凡煙小說

第32章 第 32 章 火舌舔舐著床帳(文案死……

關燈
第32章 第 32 章 火舌舔舐著床帳(文案死……

裴府前院的花園中, 秦茵不緊不慢將手中的海棠春醉圖緩緩打開,撫摸著上面的海棠花,笑道:

“你瞧, 這海棠花多漂亮,栩栩如生的, 仿佛就像真的一樣。”

她扭頭對沈知懿溫婉一笑:

“海棠花開在春日,姐姐怕是見不到了,不過看看這畫中的花, 也是好的。”

她的語氣溫柔而慈悲,好似真的在對一個將死之人心存憐憫一般。

沈知懿盯著她, 輕笑了聲,“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她走近一步,“你用夏荷的家人威脅她了是不是?”

秦茵垂首低眉間笑容清純:

“我不知道姐姐在說什麽, 夏荷?不是因為供出姐姐的罪行被世子發賣了麽?”

沈知懿胸口疼得厲害, 眼前一陣陣泛黑。

她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扶著桌沿長舒了口氣才緩了過來。

“你叫我來, 就是為了看我的笑話麽?”

“姐姐當心……”

秦茵扶住沈知懿, 湊近她耳邊,“我今日叫姐姐來, 就是憐惜姐姐時日無多,想讓姐姐看看這畫中的海棠, 哦對了,這幅畫還是你那郎君親自指導我姐姐畫的呢。”

她笑著點了點畫中的海棠花:

“這裏、還有這裏, 這畫中的每一處都是他們曾經琴瑟和鳴的證據,不過等我當上了淮瑾哥哥的正妻,這些事我與他自然少不了,我們會夫妻情深、生兒育女, 很快,這個裴府便不記得,曾經有過一個姓沈的姨娘……”

秦茵將沈知懿被風吹散的鬢發挽至耳後,語氣突然變得惡狠狠的笑道:

“看來老天對誰都是公平的,沈家死絕了,你也該下去陪他們了……”

說完,她忽然拉住沈知懿的手。

沈知懿神色一變,忽然笑出了聲。

秦茵剛要動作,聞聲一楞,蹙眉望向她,“你笑什麽?”

“我知道你要做什麽……”

沈知懿湊近她,笑道:

“不過不需要你動手了,這一次,我成全你。”

話落,她攥住秦茵的手狠狠一推。

伴隨著秦茵的驚呼,“噗通”一聲,秦茵連人帶畫落入了湖中。

雪落得很厚,湖面結了一層厚厚的冰,秦茵從冰窟窿裏掉進去後便不見了蹤影。

沈知懿面容平靜地盯著秦茵在水面掙紮了幾下然後緩緩沈了下去。

耳畔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接著裴淮瑾的身影躍入水中。

她掐緊手心,突然身後有人疾走過來,“啪”的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臉上。

沈知懿的臉被扇得一片,耳中嗡鳴了半天才緩過神來。

她咽下口腔中的血腥,捂著臉緩緩回頭,就見長公主冷冷指著她,語氣厭惡:

“沈氏!你膽大包天!還不跪下!”

沈知懿舔了舔口腔裏出血的地方,沒出聲。

“讓你跪下你聽不見麽?來人……”

長公主話說到一半,湖面突然有了動靜,兩人一齊朝湖邊看去,只見裴淮瑾抱著落水昏厥的秦茵上了岸。

“爺!”

蘇安急忙上去給他遞大氅,裴淮瑾接過大氅卻不是自己穿,而是緊緊裹在了秦茵身上。

“去將那幅畫派人打撈上來,讓蘇毅去請大夫到正軒堂。”

裴淮瑾交代完,這才沈著一雙眼往沈知懿的方向看了過來。

他那雙眼同昨夜裏的一樣冷漠,盛著似有若無的怒意,不知是在嫌她將人推入了湖中,還是嫌她將秦蓁的畫毀了。

沈知懿在他的眼神中驀地攥緊了手心,正要開口,裴淮瑾卻先一步移開了視線,走到長公主身邊淡聲道:

“母親移步正軒堂吧。”

長公主蹙眉,語氣不悅,“沈氏……”

裴淮瑾嗓音低沈,語氣客氣卻強勢,不容置疑道:

“秦茵落了水,此刻正需要您。”

長公主被他一噎,氣得哼的一甩袖子,轉身便要離開。

“夫人!”

沈知懿在幾人轉身離開的時候,忽的出了聲。

長公主和裴淮瑾腳步一頓,兩人同時轉過身來。

大雪紛紛,遮住了他二人的眉眼,沈知懿也不打算去瞧他們到底是在用什麽樣的眼神看自己,她抿了抿唇,忽然直直跪在了雪地裏。

涼意刺入雙腿,沈知懿垂著眸緩緩將身子伏了下去,額頭輕觸在冰涼的雪地上。

“妾身沈氏自知犯了七出之罪,自請下堂,求夫人與世子成全。”

她說話時聲音很輕,輕得好似落下的一片雪花。

但她單薄的身影跪在雪地上小小一團,脆弱得卻像是連一片雪花的重量都承擔不了。

裴淮瑾垂在身側的手驀的一緊,視線落在那少女身上,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升起一陣無端的慌亂。

那種脫離掌控的心慌令他煩躁地蹙了蹙眉心,趕在長公主開口前冷聲開了口:

“楚鴻,將沈氏帶回海棠苑——”

沈知懿猛地擡頭,深深地看了裴淮瑾一眼,而後朝著長公主膝行過去,求道:

“妾身乃沈氏罪人,不配為裴府妾室,求夫人將我送出府,求夫人準我出府……”

少女蒼白的臉上的指痕觸目驚心,雪地裏她的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跪痕。

裴淮瑾的眼睫上落了雪花,他直直盯著沈知懿,額角青筋暴起,壓著聲音一字一頓從齒縫中沈聲道:

“派人盯著她,一步也不許她離開。”

沈知懿的臉“唰”的一下變白,擡眸淚眼盈盈望向他,漉漉烏黑的眸中似絕望似控訴,哀切得比這風雪交加的深冬還要淒涼。

裴淮瑾腮骨緊了緊,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同其餘人一道離開了湖邊。

沈知懿盯著幾人離開的背影漸行漸遠,忽然提了提唇角笑了一聲,而後一聲接著一聲,笑著笑著眉心不受控制地皺了起來,鼻尖一酸眼淚無聲滾落。

她癱坐在地上,好似再感覺不到雪地的冰涼一般,怔怔看著眼前一片雜亂的腳印漸漸被白雪所覆蓋,最終了無痕。

好似抹去了曾經的印記,這些就不存在一般。

沈知懿低頭用冰到沒有溫度的手,輕輕地抓起一團雪,看它們在通紅的指尖被風吹散。

她斂眸,肩膀壓抑著一顫一顫的,嗚咽聲和進了風裏。

-

裴淮瑾將秦茵送到正軒堂後,就被裴老爺子叫去了。

他一進屋就聽見裴老劇烈的咳嗽聲。

裴淮瑾眉頭一皺,大步進到內室,“祖父的風寒怎的這般嚴重了?”

裴老邊咳邊揮了揮手,喝下老管家遞來的水後緩了緩平息了下來。

“不礙事,身子沒往年好了,這風寒自然久一些。”

前幾日變天祖父染了風寒,本都快好了,誰知也不知昨日怎的突然又嚴重了起來。

裴淮瑾親自服侍著裴老爺子用了藥,又替他掖好被角,轉身放碗的時候,聽祖父在身後問道:

“聽你父親說,你欲要推遲同秦家的婚事?”

裴淮瑾手一頓,若無其事地嗯了聲,回身解釋道:

“沈氏如今……”

“倘若我不同意呢!”

裴老打斷他的話,自打裴淮瑾及冠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這般嚴肅地同他說話:

“倘若我不同意你推遲同秦家的婚事呢?!裴允安,你忘了我曾同你說過什麽?!裴家、幾百條人命!幾百人的榮辱!打從先祖時甚至前朝時端州裴家就是名門望族了!祖祖輩輩打下的基業,允安啊,你賠不起啊……”

許是說得太過激動,裴老爺子深深喘了幾下,一口氣險些上不來。

裴淮瑾急忙過去將他扶住,替他撫了撫背,“祖父莫要動氣。”

“允安,祖父不是動氣,祖父……祖父是真的不能看你做下糊塗事,也不能看著裴家在你手中出事啊!”

裴老爺子順了口氣,手指往外一指,“那沈家之事,去年聖上發了多大的火?如今旁人連提都不敢提一句,當初你力排眾議將沈氏接回府中,祖父是否也是曾支持你的?”

裴淮瑾沒說話。

裴老爺子長嘆了一聲,語重心長道:

“若是喜歡沈氏,放在府中寵著就是,可主母之位必得是京中這幾家高門大戶,你就是不娶秦茵,你保證得了旁人就能同沈氏好生相處了?允安,別犯糊塗,裴家不是你一人的裴家,你去瞧瞧祠堂的列祖列宗,倘若沒有每一任家主的犧牲,何來你如今坐在這裏說這些?!”

“祖父,娶妻之事可以如期進行——”

裴淮瑾沈默了半天,道:

“但沈家一案,孫兒……”

“裴淮瑾!!”

裴老打斷他的話,猛地拍了拍身上的被子,“我看你還腦子不清!從小祖父教過你多少次,身為裴家嫡子切莫動心動情?!倘若你再要如此毀了裴家,我現在便命你父親將那沈氏發賣了!”

他似是實在氣不過,氣得渾身都發抖,“我看你護得了一時,你能時時放在眼皮子底下護著麽?!”

裴老爺子也是氣急了,不管不顧說了重話,氣得幾乎咳出了血,老管家急忙過來替他順氣,擡頭懇求裴淮瑾:

“世子爺,您就少說兩句吧,老爺他……哎!”

“讓他滾!讓他滾!”

裴老爺子一邊咳喘,一邊顫巍巍指著他,“他若不成婚,我到死都不見他!”

老管家“誒”了聲,走到裴淮瑾面前,面露難色:

“世子爺……老爺他近來生病心情欠佳,您看您……”

裴淮瑾越過他看了眼床上的老人,微微斂眸,沈聲道:

“照顧好祖父,倘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差人來同我說。”

老管家一疊聲的應了,裴淮瑾又往床上看了眼,無聲出了房間。

老管家關上門,嘆了口氣回到床邊,“老爺,世子走了。”

裴老咳了兩聲,揮了揮手,老管家將茶水端過來,不禁問:

“秦家如此有手段,連……連喬姐兒都能找來,老爺何故還非要以死相逼讓世子取秦茵?”

喬姐兒是裴老年輕時候的一個秘密,是他一時經不住情動同當時已是有夫之婦的文錦郡主一夜風流後,生下的孩子的女兒。

本以為這個秘密會隨著一代人的離世而永遠帶入墳墓,卻不知那喬姐兒緣何會被秦茵找出來。

昨兒老爺就是見到喬姐兒後,病情才加重了。

裴老唉了聲,“倘若不是看中秦茵對允安情根深種又頗具手腕,即便是這個秘密公之於眾讓我晚節不保,我都不會迫允安娶她。”

秦茵手腕了得,若是當家為主母,今後定能將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免去孫兒的後顧之憂,且秦茵最大的優點,便是對自己孫兒情根深種,如此總好過裴家娶一個同家主離心的主母。

老管家唉了聲,替裴老擦了擦咳出來的汗,“老奴啊,旁的不知,只求老爺身體康健,老奴好多伺候老爺兩年!”

-

海棠苑中,蘇安拿著一個小藥瓶,對沈知懿笑得諂媚。

“這是世子專門讓我給姨娘送來的,您塗一些……”

他有意無意往她左臉頰示意,“能消腫。”

沈知懿沒什麽情緒,低垂著眼睫,輕聲似是笑了下:

“勞煩了,你放那吧。”

“誒、誒……”

蘇安應聲,將那小藥瓶放在桌上,站在原地猶豫了一下,躊躇著開口:

“姨娘,您也別怪世子,方才那種情況,他也不能看著秦姑娘見死不救不是……更何況世子也沒說要一直將您拘在這海棠苑,這不,沒兩天就除夕了麽,這一到年啊節啊的跟前了,誰還跟誰過不去啊……”

沈知懿笑了笑,眼底情緒懨懨的:

“我知道了。”

蘇安見勸不動,也只能長嘆一聲:

“那姨娘好生歇著,我便回去覆命了。”

“嗯,蘇大人慢走。”

蘇安哪敢擔沈知懿這一聲“大人”,忙連連擺手,逃一樣從屋裏跑了出來。

結果才剛跑到月洞門口,迎面便險些同一人撞了個正著,他“哎喲”一聲,正要張口訓斥,一擡頭楞了一下,慌忙道:

“爺?您怎麽來了?”

裴淮瑾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

“她可用了藥?”

蘇安頭皮一麻,“用……用……用……估摸著正打算用呢。”

“再這般吞吞吐吐說話,拔了你的舌頭。”

裴淮瑾撂下冷冷一句,擡腳繼續往院中走去。

剛至院中,就聽屋中“哐”的一響,春黛的聲音義憤填膺地從屋中傳了出來:

“這一巴掌娘子您怎麽就忍得下來的,您……”

“好了別說了。”

沈知懿輕聲打斷了她的話,聽聲音似乎沒哭。

裴淮瑾低頭看了眼墻邊的落雪,擡腳進了屋。

“臉怎麽樣了?”

沈知懿瞧了他一眼,並未起身,而是對春黛吩咐,“春黛,你先出去吧,我有話同郎君說。”

“可……”

春黛猶豫了一下,最後聽話地點點頭,拿著桌上的濕帕子轉身離開,擦著裴淮瑾過去的時候並未同從前一般對他行禮。

裴淮瑾知道這屋中主仆二人都憋著氣,他背在身後的手蜷了蜷,喉結一滾,淡淡道:

“明日就除夕了,你今日又在鬧什麽?”

“是啊,我是鬧了,昨夜你不願見我,卻讓秦茵陪了一晚上,我嫉妒她,所以推她下水,順便毀了你心愛之人的遺物,我還厭惡了你,厭惡見到你和秦茵卿卿我我,所以我自請離府……”

沈知懿起身走到裴淮瑾面前,逼視著他,“既然不愛我,既然要和秦茵成婚了,為何還要留我在府中?!”

裴淮瑾腮骨緊繃,壓著眼簾盯著沈知懿,眼底墨色翻湧,臉色隨著她的話越發陰沈,周身氣氛冷到令人窒息。

沈知懿卻紅了眼眶,嗤笑一聲:

“為什麽不見我?昨晚為什麽、為什麽不見我?”

昨晚那碗能救她命的藥,在正軒堂,秦茵當著她的面喝了下去。

而這藥,是裴淮瑾為她尋來的!

倘若昨夜他聽她將話說完,倘若他放她出府,她發現藥沒了,是否就來得及趕在秦茵喝藥前將藥攔下來?

沈知懿看著眼前的男人,鼻尖一酸,委屈的淚到底湧了出來。

她含著哭腔質問他:

“明明我昨夜去尋你了!那麽冷!我等了你那麽久!你為什麽不肯見我?!”

裴淮瑾眉心緊蹙,額角青筋跳了跳,眼底的慍色不加掩飾,平靜的語氣壓抑著沙啞:

“我為何要見你?見你聽你說你要出府?!聽你說你去尋別的男人?!聽你說自請下堂?!昨夜那麽晚,你說要出府!你要去哪兒?!去見誰?!”

兄長祭日那夜,謝長鈺與沈知懿擁吻的畫面如同一根刺,揮之不去令他煩躁。

“是!我是要離開!裴淮瑾我倦了!”

“沈知懿!”

裴淮瑾一把掐住她的下巴,白皙修長的手骨節凸起泛白,下頜線緊緊繃著,腮骨微動。

沈知懿冷笑:

“郎君若是不解恨,大可以像長公主一樣賞我兩巴掌!”

他一貫進退有度,向來極少動怒,然而此刻卻徹底沈下了臉,神色緊繃,眸若冰霜。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罰你?!”

“那便罰吧!”

沈知懿閉上了眼,似乎什麽都不在乎了一般。

裴淮瑾望著她,深沈如墨的眸子裏像是醞釀著極度危險的狂風暴雨。

過了不知多久,他腮骨緊了緊,放開手,看了沈知懿一眼,轉身一面往門口走去,一面冷冷吩咐:

“將沈姨娘送去別莊,好好思過,何時想明白了,何時再將人接回來!”

沈知懿聞言,驀的松了口氣。

“裴淮瑾!”

她叫住他。

裴淮瑾腳步一頓,漆黑的眸情緒閃爍,卻並未回頭,只聽身後的姑娘沈默了下,輕聲道:

“明日便是除夕了,你既讓我去別莊,走之前我想去沈府門口看看。”

裴淮瑾站了片刻,低聲道:

“楚鴻,你跟著沈姨娘。”

沈知懿緊攥的拳倏然松開,重重松了一口氣,盯著男人寬闊的背影,眼淚再度模糊了視線。

她看了他好久,看著這個自己愛了好多年的男人,眼眸輕垂而後又擡起,勾了勾唇,笑道:

“裴淮瑾,一年前你不顧所有人反對冒險將我救下,這件事,我始終欠你一句謝謝。”

裴淮瑾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動,站了片刻。

冷風灌進他的衣袍下擺,獵獵作響,枝頭的積雪亦被風吹落,如春日裏散落的杏花雨。

良久,男人不發一言地重新擡腳,離開了海棠苑。

他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低鏘而平穩,漸行漸遠的身影在飛雪中很快被模糊成了一個高大的輪廓。

從始至終卻再未回一次頭看上一眼。

沈知懿一直在門口站了許久。

大雪紛紛揚揚,落在她單薄的素色衣衫上,春黛進來的時候,下意識往她烏黑的發上看去。

潔白的雪花點綴在烏黑如墨的頭發上,若是不仔細看,像極了年老後斑白的發色。

可她看不見娘子老了之後的樣子了。

春黛眼眶一燙,眼淚又不自覺滾了出來。

沒了血竭,現在誰還能救救娘子,能不能讓她不要死……能不能,能不能用她的陽壽換娘子長命百歲。

春黛死死咬住唇,緊緊捂住嘴巴,可壓抑不住的嗚咽聲還是從手心裏溢了出來。

沈知懿聽見哭聲,怔怔收回望向門外的視線,走到春黛身邊,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對她溫柔地笑了笑:

“別哭,我們就要自由了,不是麽?”

離開裴府,離開京城,從此以後不論生死她至少擁有過短暫的只屬於她一人的自由。

春黛哇的一聲哭出來,一把將沈知懿緊緊抱住。

這幾日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天快黑的時候,春黛背著包袱扶著沈知懿一起出了裴府。

漆黑的天空中只餘了一絲霧藍色,裴府門口的兩盞宮燈孤零零的亮著,朱漆色的大門在她們背後緩緩闔上,在闃靜的夜色中發出沈重的“嗡”聲。

沈知懿停住腳步,緩緩回頭,視線從將要闔上的門縫中看進去。

將暗不暗的天色下空無一人。

她微微垂眸,眨了眨眼,冰涼的風灌入鼻尖,鼻腔裏酸澀上湧,眼底的淚便溢了出來。

心底說不難過是假的。

這一走,此生怕便是永別。

裴淮瑾身上不僅有她所有年少的情誼,還有她所有關於這個京城、關於從前沈家的一切、關於從前明艷張揚的日子最後的記憶。

她將太多覆雜而熾熱的情感系於他一身。

隨著裴府大門“轟”的一聲闔上,所有的一切,在這個漆黑冰冷的飄著雪花的夜裏塵埃落定。

宮燈搖搖晃,眼前的地面被暖黃色的光打亮又很快黯了下去。

沈知懿死死攥住春黛的手腕,喉嚨裏緊得幾乎發不出音來。

好半晌,她竭力壓著聲線,低低擠出兩個字:

“走吧。”

春黛死死咬住唇,倉皇點了點頭。

沈府距離裴府不算遠,在拐過去的另一條街上。

如今的沈府雖被抄了家,但聖上並未下旨將宅子翻新或是賜予誰,是以這幅宅邸如今還保留著沈家被抄家那一日的模樣。

巨大的宅院在夜色下被勾勒成一個模糊的黑色輪廓,從院墻往進看去,最高的幾處亭子和屋舍還保留著被火焚燒過的痕跡。

昔日的輝煌、門庭若市的沈府變成了一堆殘垣斷壁。

空氣中似乎還能聞到那日烈火灼燒的味道。

沈知懿站在沈府不遠的地方,卻有些不敢邁開步子。

爹娘、哥哥們都走了,就在這裏,在這間宅子裏,被箭射穿,或是被大火活活燒死……

他們死前該有多疼……

她好像看見阿爹拿著鞭子冷冷呵斥她作勢要打她的樣子,看見大哥急忙上前來攥住爹的鞭子,替她求情的樣子。

看見二哥趁著大哥攔著爹,悄悄把她帶走,看見阿娘笑著將她摟進懷裏無奈笑她說知知又惹你爹生氣了?

所有人的音容笑貌在腦中如走馬燈一般輪番出現,最後又如一縷沙被風吹散。

“別走!!你們別走!!爹!娘!哥哥!!”

沈知懿的手伸向虛空,只有冷風和不住落下來的冰冷雪花。

她捂著胸口彎下腰去,劇烈的疼痛讓她幾乎不能呼吸,如同脫水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

春黛察覺出沈知懿的異常,慌忙將她扶住,急得哭求:

“娘子、娘子你別忍,你哭出來,哭出來就會好些!”

春黛此刻已經顧不上主仆身份,重重揉捏沈知懿的臉頰,急得跺腳,“娘子、娘子你快哭啊!!你哭出來!!別憋著……”

四周好像都陷入了虛無。

沈知懿緩緩聚焦視線,盯著春黛,瞧著她一開一合的嘴唇,可她卻什麽聲音也聽不見。

整個人像是飄在空中又像是沈在水底。

不知過了多久,腦中忽然出現一聲極為尖利的嗡鳴聲,倏然間,鼻尖湧上劇烈的酸楚,眼淚猝不及防地低落下來。

一剎那,所有的聲音都回到了耳中,呼吸也隨著哭泣一道湧入了鼻腔。

沈知懿掩面蹲在地上,這麽多天來,第一次終於不管不顧地泣不成聲。

春黛在她身邊緊緊抱著她,不知是要安慰她還是跟她一起哭。

哭了好一會兒,直到楚鴻上前來低聲提醒,沈知懿才竭力止住了自己的哭聲,由春黛扶著,一步一步朝著沈府門口走去。

兩人從東邊的巷子拐進去,快到門口的時候,一道竹青色身影從西邊的巷子一閃而過,出了巷口。

春黛咦了聲,再要去看,卻不見了人影,便只當是路過的人。

兩人走到府門口,沈知懿腳步一頓,盯著地下那一片灰燼和一旁的一盞長明燈,楞了一下。

“怎麽還有人來沈府祭奠?”

春黛不解,忽然又想起了方才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想了想道:

“興許是從前老爺的學生或是朋友之類的吧。”

沈家犯的是重罪,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有人願意冒險來沈府門口祭拜,便只有父親的學生了。

沈知懿點點頭沒說話,同春黛一起在旁邊也燒了些紙。

沈知懿笑道:

“爹娘,哥哥,明日就要除夕了……女兒今日來看看你們,以後就不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

“女兒要出去走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對了,我想去江南,就是曾經二哥說的很美很美的地方,二哥,我記得你說你在那裏的酒樓還存了酒,不知你有沒有存些銀子在那裏?”

沈知懿破涕為笑:

“早知道去年上元燈會那日,多問你要些銀子。”

春黛聽了默默垂淚,上元燈會,是沈府抄家那日,娘子因為悄悄溜出來找世子爺才躲過了一劫。

而那日,還是二公子幫著娘子溜出府的。

誰知這一走竟是永別。

沈知懿笑著,“今後每一年,可能女兒都不能來陪你們說話了,女兒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再也不會回來了……”

沈知懿話還沒說完,春黛實在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可四周黑暗又闃靜,她不敢放聲哭,壓抑的聲音帶著顫聽起來越發悲傷。

沈知懿深吸了口氣,拍了拍她。

幾人不敢久留,才剛燒完紙,楚鴻就提醒她們該走了。

沈知懿將最後一張黃表送入火堆中,火舌舔舐著黃色紙張,一下子竄得老高,橙黃色的火光打在她的面容上,映出她灰敗眼底泛出來的淚意。

沈知懿盯著那堆火苗漸漸熄滅成灰燼,而後吸了吸鼻子,站了起來,小聲道:

“楚鴻哥,我們走吧。”

楚鴻待在裴淮瑾身邊,也算是看著沈知懿從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的,對於她的一切經歷他一直看在眼中。

一貫沈默寡言的他如今也免不了心生惻隱,出聲安慰了幾句:

“斯人已逝,活著的人還要好好生活,主子他……不是不在乎你,日後你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沈知懿低頭勾了勾唇角,語氣柔柔的有些無力:

“多謝楚大哥,楚大哥以後……也要平安快樂。”

楚鴻眼神微動,再未說什麽,替沈知懿撩開了馬車的車簾。

裴府別院下人不多,絕大多數下人都在幾日前就得到準許放了假,回家同家裏人過年去了。

如今別院裏冷冷清清,只剩下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婦,那老婦死了丈夫和兒子,自己又聾又啞無處可去,便留在了別院裏。

沈知懿她們去的時候,那老婦還好心替她們將房間整理了出來。

只是別院到底時間長未住人,房間裏依舊有些陰冷,院子裏地上的雪鋪了厚厚一層也沒人打理。

春黛熟練地燃上炭,燒了熱水,找了披風給沈知懿披上。

沈知懿笑道:

“哪裏就有這麽嬌氣了,這裏可是比法源寺的環境好多了。”

她拉著春黛,語氣沈了下去:

“抱歉,總是讓你跟著我吃苦,你若是跟了別的主子,此刻定不用在這等地方冷冷清清的過年了。”

春黛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故意嗔瞪她,“娘子說什麽呢?娘子受了苦就是做下人的做得不到位,是我沒有替老爺他們照顧好小姐……”

許是今日臨近除夕,兩人情緒都有些低迷,也止不住地想起從前沈府之事。

兩人像在法源寺一樣相擁著鉆進一個被窩,沈知懿笑道:

“等到明晚過除夕,裴府最為松懈的時候,我們就走。”

一提起離開,春黛眼睛都亮了起來:

“嗯!明晚就走!馬車已經在城門口等著了!我們先去巴蜀,和來接我們的表哥匯合,然後一起下揚州!”

沈知懿笑了,抱著春黛往她身上蹭了蹭,“好,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裏都好。”

除夕這日一大早,裴府的下人就起來忙碌了起來。

府中張燈結彩一片喜氣洋洋。

因為秦茵在裴府,所以一大早秦安也來了府中,兩家人一道過年。

用過了午膳,兩家聚在一起喝茶,秦安看著裴淮瑾,欣慰道:

“聽說陛下有意在年後讓允安放手參與都察院的事,允安如今才……二十有三吧?”

長公主笑著睨了裴淮瑾一眼,“過了年便二十四了。他呀,眼中除了公務再沒旁的了,陛下也是看他做事利落,不然這都察院的差事哪裏輪得到他。”

秦安笑道:

“你總是覺得自家孩子不夠優秀,實則放眼整個京城,哪裏還能找出第二個允安這樣的青年才俊。”

鎮國公笑道:

“再好的孩子,不也是你們家秦茵的?我瞧著小兩口郎才女貌,在一起看起來登對得很,恰好明日是個好日子,咱就開始走納彩這一步吧。”

秦安頷首,看著自家含羞帶怯的秦茵,笑道:

“也好,這開始走了六禮,成婚也就不遠了,到時你我都能早些抱上孫子……”

“父親、母親、秦伯父,你們先聊,我手裏有個急案需要現在去官署一趟。”

裴淮瑾不等秦安將話說完,率先站了起來舉起茶杯,“我以茶代酒向諸位致歉。”

說完,他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轉身便要離開。

屋裏幾人面面相覷,鎮國公語氣略有不讚成,問道:

“要去多久?這大過年的。”

裴淮瑾語氣淡淡的,“還不確定。”

“淮瑾哥哥!”

秦茵在身後喚住他,滿含關切地柔聲問:

“如今大理寺的竈上定是放了假,不知淮瑾哥哥下午可否需要我給你送些吃食?”

“不必。”

裴淮瑾看了她一眼,沒什麽語氣道:

“今日外面天冷,你們且在家中待好就行,不必管我。”

說罷,對屋中幾人略一頷首,轉身離開。

下了前廳的臺階,裴淮瑾問蘇安,“昨夜人到了別院都做了什麽?”

蘇安想起今早楚鴻的話,如實回道:

“昨夜去了後,收拾完兩人就歇下了,今日一早,春黛問楚鴻要了些紅紙,楚鴻回來覆命的時候,沈姨娘正和春黛在屋中剪窗花呢。”

裴淮瑾略一頷首,背在身後的手指摩挲著,擡頭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沈聲道:

“去帶些唐玉送來的姜絲棗糕,再去我房裏取一壇梅花釀送去車上。”

蘇安一楞,“主子這是要去別院看沈姨娘?”

裴淮瑾沒說話,淡淡睨了他一眼,蘇安立刻閉嘴,一溜煙兒跑了。

等到蘇安準備好一切回到馬車上的時候,裴淮瑾已經在車上坐著了。

他撐著額頭,修長的手指在額角揉捏了幾下,眉心輕輕蹙起,閉著眼。

蘇安不敢大聲,輕手輕腳放了東西就退了出去。

昨夜自家主子近乎一夜沒睡,那正軒堂的燭火他進去剪了幾次燭心,回回進去的時候,主子就那般坐著,也不知在想什麽,手底下的書大半夜了都未翻過去兩頁。

別院在城東,離裴府不遠也不近,約莫大半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別院門口。

蘇安跳下馬車正打算上前去敲門,便聽自家主子的聲音帶著絲沈啞從馬車裏穿出來:

“不必敲門,將東西放在門口便走吧。”

蘇安一楞,回頭去確認道:

“主子不進去坐坐?今日除夕,沈姨娘獨自一人……”

“不去了。”

裴淮瑾的聲音冷了下來,毫不猶豫打斷他的話。

蘇安撓了撓頭,哦了聲,走到門邊去將準備的點心和酒放了下來,正欲轉身離開,忽然一陣風吹過,將門上新貼的剪紙吹亂了下來。

蘇安咦了一聲,撿起來,打算重新貼回去。

“拿來。”

蘇安手一抖,循著聲音回頭,就見自家主子掀開車簾,視線正落在他手中的剪紙上。

他哦了聲,忙帶著剪紙過去遞給了裴淮瑾。

裴淮瑾沒說什麽,低頭看了看,將剪紙疊起來收進了袖中。

馬車停在別莊門口,裴淮瑾沒說走,蘇安也不敢動,馬車便在門口靜靜停著,車上的人不知在想些什麽。

直到又停了好一會兒,他才聽裴淮瑾低低道了句“走吧。”

蘇安誒了聲,駕著馬車緩緩駛離。

雪落個沒完,漸行漸遠的路上拉出兩道孤寂的車輪印。

剛一回去,暗衛來報,說是查到北羌六皇子從驛館喬裝出來,應當是要去見誰。

裴淮瑾略一沈吟,吩咐道:

“將楚鴻從別莊撤回來,讓他跟著六皇子。”

“那別莊那邊……”

“明早楚聿完成手裏的任務後,讓他直接去別莊。”

“是。”

除夕這日,天很快就黑了。

沈知懿正在屋中收拾東西,就聽春黛驚喜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她一邊喊一邊進屋來:

“娘子!娘子!好消息!!”

沈知懿笑著擦擦手,“何事呀?”

說完,她看見她手中提著的糕點和酒,指了指,調侃道:

“這就是你的好消息麽?”

“哎呀!這哪裏算好消息!也不知誰扔到咱們府門口的,還順走了娘子的剪紙!”

沈知懿沈默了一下,將春黛扔在桌上的東西提起來,轉手就扔在了院外。

春黛不甚在意地看了眼,拿了手中的一個小紙卷遞到沈知懿手中,語氣中的驚喜掩都掩不住:

“我表哥說,他那裏偶然得了一株斷生花!這藥的藥效雖不如血竭,但也可延長數年壽命!到時我們再慢慢尋找血竭!”

春黛一把抱住沈知懿,激動得又蹦又跳:

“娘子!我們有救了!!”

沈知懿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本都已經存了死志了,沒想到居然還能有活下去的機會。

她和春黛兩個人相擁而泣,好一會兒才拍了拍春黛的背,低聲道:

“好了,天黑了,我們快走吧,待會兒趕不上出城了。”

“哦哦哦對對對,我們快走!”

自從知道了能治好沈知懿後,春黛的唇角就沒壓下去過。

她哼著小曲兒和沈知懿一道將東西收拾好,恰好楚鴻不在,另外兩個侍衛又躲懶吃酒去了。

沈知懿攬著春黛,兩人從房間裏出來,繞進花園,打算從後門悄悄出去。

她走了兩步,忽然感覺春黛袖子裏有什麽東西硌手,她邊走邊低頭捏了捏,笑道:

“你這是什麽呀?還貼身揣著?”

春黛臉一紅,“我表哥……表哥擅長些機關術,他聽聞京城有種孔明鎖,但一直遺憾沒有見過,我、我……給表哥帶的見面禮。”

春黛話沒說完,臉已經紅得快要滴血。

沈知懿拖長了語調意味深長地“哦”一聲,笑道:

“原來是買給自己情哥哥的寶貝呀……”

“哎呀娘子!!”

春黛撓她的腰,惹得沈知懿又躲又喊。

自從得知沈知懿的病有救了之後,兩人的心情明顯好了許多,似乎這冬天也變得沒那麽寒冷了,就連紛紛揚揚的雪花都俏皮了去多,成了冬日裏的小浪漫。

兩人手挽著手,笑鬧著,遠處開始有人家陸陸續續放起了煙花。

璀璨的煙花在漆黑的天空中炸開,又黯然跌落。

“快看!”春黛指著遠處的煙花。

“呀!真好看呢!”

沈知懿也停下腳步,去年的煙花還是他們全家一起看的,如今……

她看了看身旁的春黛,將她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些。

沈知懿和春黛站在花園裏的湖邊看了會兒。

“該走了,時候不早了。”

沈知懿道了聲。

眼看著後門就在不遠處,正當兩人擡腳準備離開的時候,忽然從旁邊不知何處躥出來一個彪形大漢。

沈知懿和春黛嚇了一跳,春黛下意識展開雙手護在沈知懿身前,厲聲喝道:

“你是什麽人?!膽敢闖入國公府別院!”

那壯漢的一雙眼睛死死盯在沈知懿身上,聞言嘿嘿笑了兩聲,一臉猥瑣地作勢就要去摸春黛的臉:

“我是誰?!我是你爺爺!待會兒讓你們兩個爽了,你們就知道我是誰了!”

“你放肆!”

春黛一把揮落那壯漢的手。

沈知懿在身後死死攥住她,眼神悄悄往四處打量。

此處在別院的後花園,因著別院沒人住,這裏更是漆黑一片,只有遠處煙花偶爾的光亮照耀過來,而這花園中光禿禿的根本沒有一個躲閃的地方。

月亮都隱入了厚重的雲層中,四周風聲鶴唳。

沈知懿和春黛一邊慢慢往後退,一邊伺機尋找躲藏的地方,可對面的男人那雙透著貪婪和淫//蕩的眼睛就和狼一樣死死釘在兩人身上。

沈知懿在背後輕輕扯了扯春黛,瞅準時機大喊了一聲“跑!”

可她二人到底是小姑娘,才剛跑出一步,那壯漢一把扯住了沈知懿將她死死壓在了身下。

沈知懿的腦袋重重砸在雪地裏,腦中嗡鳴伴隨著意識空白了片刻,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那男人惡臭的嘴已經湊了過來。

他一邊在她頸間胡亂嗅著,一邊動手大力撕扯她的衣裳。

沈知懿幾欲作嘔,可瘦弱的身軀被那人壓在身下,一動也動不了。

“娘子!”

春黛的喊聲肝膽俱顫,她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塊兒石頭,趁那男人不註意,重重砸在他後腦。

那壯漢吃痛喊了一聲,反手將春黛揮開。

春黛腳底下一個不穩就往旁邊的湖中掉下去,電光石火間,她似下定決心般,大喊了一聲“娘子快逃!”

而後借著自己滾落進湖裏的慣性死死扯住那壯漢的衣角,趁其不備將人一起拖入了湖中。

“噗通!”一聲,兩人滾落進湖裏,水面濺起劇烈的水花。

那壯漢似乎還想爬上岸,春黛便死死拽住他的腿往湖底拽。

那壯漢反手一巴掌扇在春黛的臉上,而後一把壓住春黛的腦袋將她往水裏壓。

春黛咬咬牙,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直接一把抱住那壯漢的脖子,一個翻身又將他壓入了湖底。

“春黛!”

沈知懿扔下包裹,她的雙腿軟到站立不起來,她就爬著一點點爬到湖邊,扒著湖邊的樹枝往湖中伸出手:

“春黛!春黛!!”

那兩人在湖中劇烈掙紮,漸漸的,也不知誰先沒了力氣,掙紮的幅度開始變小。

沈知懿急得半個身子都探入了水中,“春黛!抓住我!”

她的衣襟被扯壞了,身上沾了雪水和壯漢身上的血漬,灰突突的,身子底下蹭著厚重的泥土,鬢發淩亂,鼻涕眼淚蹭了滿臉。

她用袖子蹭了把眼淚,努力睜大眼睛盯著湖面,想要尋找到春黛的位置。

可漸漸的,湖面歸於了平靜。

遠處煙花還在綻放,映照在平靜的湖面上,盛大而絢爛。

四周靜悄悄的,好似什麽也沒發生過一般,明明那條路還在那,明明那扇出府的門也沒挪位置。

沈知懿定定看著湖面,整個人怔怔的,半天做不出半點反應來。

“春黛……”

她低聲喃喃,破碎的音不成語調,冷風幾乎將她身上的泥土凍成硬的,還有沾了水的半邊衣裳也開始結冰。

可她渾然不覺般,癱坐在地上,眼神無助又茫然。

“春黛……春黛……”

過了會兒,湖面開始有了動靜,是那個壯漢的屍體緩緩浮出了水面,被風一吹在湖面上打著轉兒。

沈知懿瘋了一般往湖邊爬去。

她全然不顧湖邊骯臟的泥土,口中一邊喃喃喚著春黛的名字,一邊就往湖中走去。

“春黛……”

她要去找春黛,說好一起走的,她不能丟下她……

“春黛……”

沈知懿的半個身子已經沒入了水中,冰冷的湖水比想象中還要刺骨,她冷得瞬間沒了知覺,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唇,以此來刺激著自己保持清醒。

頭頂都煙花越來越多的炸開,金燦燦的火樹銀花在空中猶如盛開的金色牡丹,璀璨耀眼。

沈知懿借著煙花竭力往湖底下看去,可是漆黑一片,什麽也看不見。

就在這時,湖中再次有了動靜。

沈知懿眼睛猛地瞪大,急忙往那處看去。

一下,兩下,煙花炸開了三下,只聽水面“嘩啦”一聲,濺起的水花波光粼粼,同頭頂的煙花交相輝映。

春黛的頭猛地鉆出水面,重重呼吸了幾口。

沈知懿一楞,忽然不管不顧地就朝著她的方向跑過去。

春黛剛一回頭就見自家娘子往湖裏跑,嚇了一跳,慌忙游過去拽著她一起上岸。

兩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躺到岸邊,兩人都一身狼狽,看著頭頂的煙花,劇烈喘息了一會兒,忽然相視一笑。

笑著笑著,沈知懿就抱著春黛開始哭。

她怕極了,方才一心想找到春黛,不覺得什麽,此刻劫後餘生才讓她將方才積攢的所以恐懼和後怕釋放了出來。

她從來沒這樣哭過。

哭得幾乎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笑,笑了會兒又哭得更兇。

春黛一邊輕拍著她一邊安撫,“娘子別哭了,你忘了,我小時候是在江南長大的?論水性,京城的人沒幾個是我的對手!”

她雖語氣輕松,但沈知懿還是後怕得不行,重重拍了她一把,坐起來轉身就往回走。

春黛一楞,急忙撿起地上的包裹追過去,好聲好氣地道歉:

“好了嘛別生氣了,我知道娘子是擔心我,下次再也不會了!”

沈知懿瞪了她一眼,還是不理她。

春黛跟在後面,笑了兩聲,繼續追過去哄。

沈知懿甩掉她拽著自己的胳膊,嬌聲嗔道:

“我現在正在生你的氣,你不要跟著我,等我走出五步你再走!”

春黛知道沈知懿方才定是怕極了,嬌滴滴的小姑娘哪裏經歷過這些,瞧她身上狼狽的模樣,她自己像是都毫無所覺一般,這若放在以前她早就急得跳腳了。

春黛笑得眉眼彎彎,哄道:

“好好好,我尊敬的可愛的美麗的大方的娘子,您先走……”

沈知懿背對著她,唇角忍不住翹了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第五步,笑著回頭:

“好啦,你可以走……”

一個走字還未說完,她陡然瞪大眼睛,臉色唰地一下變白,顫抖著手指著春黛身後,雙唇抖得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春……春黛……你後面……”

春黛猛地回頭,一張血盆大口朝自己撲了過來。

那是一只足有一人高的惡犬,應當是方才那個男人帶來的。

春黛剛想拔腿就跑,視線一掃看見了五步開外的沈知懿。

她腳步一頓,才剛邁開的步子又緩緩收了回來。

春黛深深看了沈知懿一眼,一把將手裏的包袱扔給了她,對她笑了笑,輕輕地喚了她一聲“小姐”。

曾經在閨閣中時,她這樣喚了她許多年。

沈知懿猛地瞪大眼睛楞在了原地,眼睜睜地看著春黛站在原地沒動,緩緩閉了閉眼,任由那只惡犬死死咬住了她的脖頸。

“春黛!!”

沈知懿的哭喊幾近撕心裂肺。

她想跑回來,可春黛的一雙眼睛就那般看著她,眼淚和著眼底的哀求,似乎在說“小姐,快走……”

沈知懿挪不開步子,她幾乎瘋了般在原地打轉,若是、若是有一塊兒巨石是不是就能將那惡犬趕走,若是、若是自己出來時帶了匕首……

她感覺自己要瘋了。

頭頂的煙花還在炸開,劈裏啪啦如春雷炸響在人的耳中,春黛……春黛的血留了一地,染紅了潔白的雪地。

“春黛……春黛……”

沈知懿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爬到了春黛身邊,死死抱住她,紅著眼對那惡犬嘶吼,“你、你來咬我啊!!你有本事連我一塊兒咬死!!”

可那惡犬應當是瞧見了春黛殺了自己的主人,它低頭嗅了嗅,確認春黛沒了氣息後,轉身跳入湖中拽住它主人的屍體便離開了。

沈知懿將春黛抱入懷中,顫抖的手甚至不敢去碰她脖頸上那兩個巨大的洞。

鮮紅的血如瀑布一般潺潺溢出,春黛抽搐著口鼻也開始冒血。

春黛的血很快將兩人的身下染紅,溫熱的血,還未流到地上便變得冰涼。

沈知懿慌亂地喚著她,眼睜睜卻無能為力地感受著春黛的生命在她懷中一點點流逝。

她有生以來從未見過這麽多血,顫抖著瘋了般拼命用手捂住,可那些血就像是流不盡一般,從她的指縫裏流走。

沈知懿將臉貼在春黛的臉上,眼淚已經流到麻木,喉嚨裏面幾乎發不出半點聲音來。

她一遍一遍嘶啞地喚著春黛,在這漆黑的空無一人的深夜,除夕,闔家團圓的夜裏,頭頂煙花那般燦爛美麗。

那扇門,那扇門就在不遠的地方,本來踏出了那扇門,她們就自由了……

懷中的身體漸漸沒了溫度,明明曾經在法源寺那般冷的地方,就是春黛用她的身體替她暖熱,可她、可她現在卻在她的懷中,沒了溫度!

沈知懿拼命將她抱緊,把自己身上的溫度傳給她,以為這樣春黛就能活過來。

可春黛的手臂還是緩緩地無力地垂了下來。

一個小巧的、精致的孔明鎖從她的袖中滾落了出來。

沈知懿一楞,怔怔地撿了起來。

就在不到一刻鐘前,春黛羞紅著臉,一臉幸福地笑著對她說,“這是我給表哥帶的見面禮。”

春黛說,她與表哥已經三年未見了,她掐指算著,他們還有不到半個月就能見面了。

明明只差幾步,明明只差幾步她們就能邁出那扇門。

頭頂的煙花應接不暇地炸開,又是誰家在慶祝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沈知懿哭得渾身顫抖,用袖子使勁兒擦那孔明鎖上的血,可是無論她怎麽努力,那上面的血就是擦不幹凈。

她慌亂地對春黛抱歉:

“對不起,對不起弄臟了你給表哥的禮物,對不起……對不起……”

為什麽……為什麽擦不幹凈……

那上面鮮紅的血跡就像一把匕首,狠狠刺進沈知懿的心裏。

“對不起……對不起……”

如果不是她任性,如果不是她要離開,春黛就不會死……

如果不是她喜歡上裴淮瑾,就不會有現在的一切……

“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沈知懿緊緊抱著春黛,似乎想抓住最後一絲溫度。

她哭著哭著忽然輕聲笑了起來……

所有人都離開了她,所有人。

父親、母親、哥哥們、裴淮瑾、謝長鈺、夏荷、春黛……

為什麽呢,是她從前太任性了麽?

可她這一年都學乖了呀,為什麽他們還要離開她……

前半生那些穿著小紅靴騎在馬上飛馳,繡鞋上要全京城最好的東珠,明媚張揚的不知憂愁為何物的歲月,久遠的好似上輩子的事一般。

沈知懿微微勾起唇角,她想,或許爹娘和哥哥也太想她了,所以想讓她用這種方式與他們團圓吧……

今夜是除夕夜,闔家團圓的日子。

沈知懿抱著春黛,將臉貼在她冰涼的臉上。

她擡頭仰望著漫天煙花,輕輕哼起了從前春黛哄她睡覺時最愛唱的歌。

她輕輕晃著,歌聲在夜色中縹緲。

四周很安靜,靜到只有整個世界只有她和春黛。

沈知懿抱著春黛哼了一首又一首,直到懷中的春黛再也沒有一絲溫度,她輕輕闔上春黛的雙眸。

“我知道你一定是累了,睡吧啊。”

沈知懿笑了笑,拖抱著春黛回了房中,和她並排躺在床上。

蠟燭的火舌舔舐著床帳,她將頭輕輕枕在了春黛肩上。

“春黛,你等等我哦,我們一起去找爹娘他們,好不好?”

她誰也不要了,她只要曾經沈府的他們。

大火漸漸將兩人包圍,沈知懿唇角含笑輕輕閉上了眼。

這是這個冬天她過得最暖和的一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