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第 30 章 “裴淮瑾,算了吧……”……

關燈
第30章 第 30 章 “裴淮瑾,算了吧……”……

院中的腳步聲逐漸遠了, 房間裏也陷入死一般的沈寂。

沈知懿從裴淮瑾身前退了出來,轉過身面對著男人,低頭看向旁邊:

“你怎麽來了?”

裴淮瑾的身上同謝長鈺一樣, 也帶著濃重的酒氣,身上的衣衫上還沾染著香火味, 風塵仆仆的模樣同從前穿衣一絲不茍的裴少卿大為不同。

但無論怎麽看,沈知懿都不覺得他會是因為想見自己一面而大老遠跑來的。

氣氛沈了下來,她身上的溫度也漸漸落了下來, 雙手逐漸變回冰涼。

尤其是對面男人的視線,沈沈的落在她臉上, 如有實質一般似乎想將她看穿。

沈知懿壓著呼吸,心裏頭在這種被無限拉長的沈默中越發忐忑難安。

不知過了多久,身前男人的腳步動了, 裴淮瑾一步一步步履從容地走到她的面前, 緩緩伸手,掌心落在她的臉上。

沈知懿下意識一顫, 下一瞬便察覺男人的拇指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的指腹不輕不重地碾揉著她的唇瓣, 過了幾息,沈知懿才陡然明白過來, 他是在試圖擦掉謝長鈺方才吻她的痕跡!

沈知懿猛地擡頭,瞧向他的眼中除了震驚, 還有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覆雜和疏離。

她沈默地偏過頭去,無聲抗拒著他的觸碰。

裴淮瑾動作一頓, 落在半空的手背上青筋跳了跳。

“今日,是我兄長的祭日。”

裴淮瑾的語氣十分平靜,微啞的嗓音不帶有一絲溫度,好似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只是那平靜的語氣下, 不知是不是沈知懿的錯覺,似乎壓抑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情緒。

沈知懿的心驀地一顫,咬著唇沒出聲。

裴淮瑾等了良久,沒等來想要的解釋,仰頭閉了閉眼,語氣中滿是疲憊的失望和質疑:

“幾次了?”

沈知懿一楞,這才有了反應,“什麽?”

裴淮瑾喉結一滾,落下眼簾,定定看向她:

“你同他這般見面,幾次了?”

沈知懿沒想到他竟是這般想自己,不自覺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他,煞白的小臉上眼圈一層層地紅了。

良久,她忽然氣笑了,一聲甚於一聲,笑得眼底都沁出了水光。

小姑娘擡手抹了抹眼角,瞪著水霧彌漫地眼倔強地看著他,眼神好似看著一個陌生一般。

裴淮瑾垂在身側的手指陡然一曲,腳步微動。

不想沈知懿卻在他上前的同一時間後退了一步,警惕而疏離地看向他,扯了扯唇角,笑道:

“許多次——”

她低頭自嘲一笑,蒼白的半張小臉隱在大氅的雪白毛領下,聲音悶悶的:

“我在法源寺同旁的男人幽會了許多次,郎君若是不信,大可以……”

“沈知懿!”

裴淮瑾額角青筋猛跳,近乎從牙縫裏擠出她的名字。

“郎君如今這般生氣又是做什麽?!”

沈知懿驀地擡頭,視線鎖著他,聲聲含著哽咽的顫音,質問他:

“你從未信過我,一次都不曾!你不是說過你只看證據麽?既然如此不信任我,何必又來問我?!即便我說一萬次我同他沒什麽,但你看到了他吻我,看到了他抱我,你就信了我與旁人有什麽!”

沈知懿鼻子一酸:

“既然如此,你何必再問我?!”

沈知懿垂眸,無聲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她說什麽,對他來說,根本不重要。

但是沒關系了,他信不信,對她來說,也不重要了。

沈知懿瞥開視線,盯著爐中“嗶啵”作響的炭火。

那些炭火,快燃盡了。

灰突突的亮著有氣無力的光,散發著幾乎感受不到的熱度,偶爾從窗縫裏漏進來點冷風,將那燒得灰白的炭驟然吹亮,可沒過片刻,那亮光又黯了下去。

沈知懿深吸一口氣,“郎君若是沒事,請回吧,夜裏寺廟寒冷,不是郎君這等矜貴之人該待的地……”

“沈知懿——”

裴淮瑾打斷她,“你……可是在怪我上次之事沒有信你?”

他的嗓音低啞,一貫果決冷厲的人語氣裏居然難得帶了一絲猶豫。

沈知懿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又在對上他目光的瞬間收回視線。

“沒有。”

她說了兩個字,就不肯再說。

乍然聽聞她病倒時有多心焦,再看到她完好無損地被別的男人抱在懷中時就有多氣憤。

裴淮瑾第一次喪失了理智,甚至不願去想到底是誰放出沈知懿生病的消息,又是誰告訴謝長鈺沈知懿在法源寺。

他的眼中,只有相擁著的那兩人。

那種失控的感覺,令裴淮瑾煩躁。

“你可知今日是我兄長的祭日——”

裴淮瑾手撐在額上,揉了揉額角,語氣低沈疲憊:

“可我卻在聽聞你生病趕到法源寺後,看到你被他抱在懷中。”

沈知懿捏著裙擺的手一緊,盯著窗戶上雪花飄落的影子,提了提唇角:

“可你今日氣憤,不過是因為在你心裏我是你的女人,你看不得別的男人覬覦我!”

“你難道不是麽?!”裴淮瑾蹙眉,語氣陡然拔高,目光沈沈的壓了下來。

“可我也是人!”沈知懿的語調更高,壓過了他的。

被裴淮瑾這般看著,這麽多日的委屈決堤一般爆發了出來。

她也不自覺擡高了音量,瞪著他:

“但我不是誰的所有物,我也是有感情的!你不信我!從不正眼瞧我!卻在看到別的男人抱我的時候質問我!”

“沈知懿,你同我說這些!”

裴淮瑾上前一步,攥住沈知懿的手腕,酒意瞬間將她包裹:

“你同我說這些,是想說我給不了你感情,所以你要去找旁人是麽?!”

“那你能給麽?!你能給麽?!”

沈知懿掙脫開他,“你敢說一句你能給我我要的感情麽?!”

她紅著眼眶死死盯著他,胸脯因激動而劇烈起伏。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固,裴淮瑾與她對視了半晌,驀地撇過頭去,喉結滾動。

沈知懿眼圈紅得更深,唇角卻彎了起來:

“從始至終,裴淮瑾,這麽多年從始至終,你哪怕回頭看我一次呢。你知不知道,跟在你後面這麽多年,我也會累!裴淮瑾——”

沈知懿閉了閉眼,眼淚滾過頰邊。

她嗤笑一聲:

“裴淮瑾,算了吧……”

沈知懿垂下眼眸,無力地扯了下唇角。

同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說這麽多,為什麽呢?難道還奢求這麽幾句話便能讓他回心轉意愛上自己?

沈知懿扭過頭去看向一旁,爐子裏的灰到底燃盡了,任寒風如何吹,那一堆灰白的炭死氣沈沈地躺在爐子裏,一丁點覆燃的征兆都沒有了。

良久,她抿了抿唇,口中低低吐出一句:

“是我錯了。”

“今日之事,全是我的錯。”

裴淮瑾一直壓著眼簾目光鎖在她身上,聞言無聲捏緊了拳。

明明是她認了錯,可他心中不知為何卻堵得更厲害。

他煩躁地揉了揉額角,無奈得近乎用氣音道:

“今晚跟我回府,回去後給我安安分分待在府中,裴府今後不會短你任何用度。”

沈知懿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袖口,半晌,緩緩松開,沒什麽情緒地應了聲,“妾身知道了。”

-

裴府西苑。

秦茵舉起手邊的茶杯,剛要扔下,動作一頓,緩了緩又放了下來。

昏暗的燭火隨著她動作的大起大落幽幽晃動。

她瞪著一旁的秦安,惱道:

“我姐姐那幅畫中那麽重要的線索,你為何不早點查到!”

當初這幅畫還是陸琛從奉川買回來的,若是早些查到,他們便可提前將畫攔截。

秦安蹙著眉,捋了捋胡子,語氣溫吞:

“你姐姐當初就是太正直,本想著她人已經死了,這些事便也煙消雲散了,誰承想……”

“我不管!旁的你的什麽大計我都不阻攔,但是裴淮瑾我嫁定了,若要因為父親的事而耽擱,那父親就休怪我翻臉不認人!”

秦茵打斷他的話,語氣煩躁,“至於那幅畫,我會想法子銷毀。”

秦安卻不怒反笑:

“為父當初就覺得,你最像我,若是你是你那個弟弟,我們此刻怕是早就成事了。”

秦茵瞪了他一眼,脾氣稍稍軟了下來:

“明日那就可以見到你那個好兒子了,為了他你可是賠上了全部身家——”

秦茵冷笑,“也不知人家認不認你。”

秦安這兩日脾氣好得很,笑呵呵地捋著胡子,並不回話,反倒是說:

“對了,你讓我找那人,我帶到京城了,這兩日隨時可以讓裴老爺子見她。”

秦茵撫摸著自己的指甲,聞言一頓,唇角這才浮現一抹難得的笑意:

“父親辦事,女兒自是放心的。”

-

十二月二十七這一日,北羌太子攜太子妃、小皇孫及北羌六皇子一道進了京。

裴淮瑾作為朝廷重臣,替陛下和太子親自出城迎接了諸位使臣,待安置好下榻之所後,又帶著一眾人進了宮。

宮中早已設下歡迎宴,除了陛下和太子之外,三品以上官員皆在宴中。

裴淮瑾親自引著北羌太子和太子妃落座,太子妃蘇婉看著眼前的菜肴,眼底動容,對裴淮瑾笑著點了點頭:

“裴大人有心了。”

裴淮瑾略一頷首,“太子妃重回故土,這幾道家鄉菜是蘇夫人命人所做,特陳請陛下準允。”

說著隨手將一枚簪子放在了蘇婉面前的桌子上。

蘇婉眼圈一紅,往對面席間的蘇夫人身上看去。

蘇夫人瞧見她也忍不住紅了眼眶,既想仔細打量她又不敢看太久恐殿前失儀,只看了兩眼便忙匆匆轉回了身子,只留下一個輕微抽噎的背影。

蘇婉瞧見母親鬢邊的白發,鼻尖也是一酸。

小皇孫正是三四歲的年紀,對什麽都好奇,看見蘇婉盯著對面的婦人看,忍不住扒到蘇婉耳邊小聲問:

“娘親在看誰呀?”

蘇婉聽著他天真無邪的語氣,破涕為笑,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阿恒記住,那是你外祖母。”

小皇孫從阿娘的耳中聽到過許多次外祖母這個詞,卻是第一次真真實實地看到這個人,心中大為驚奇,整個席間不住地朝蘇夫人和蘇老爺那邊看了許多次。

此次北羌太子來京,除了攜太子妃和兒子,還帶了六皇子來。

北羌六皇子正是十六歲的年紀,來大燕什麽目的不言而喻。

宴中,有位大臣提議與北羌親上加親,此次六皇子既然來了便結為秦晉之好,旁人一聽自是讚成聲一片。

皇帝也就順勢而為,笑問北羌太子:

“六皇子可曾議親?不知一路走來可有看上我大燕的女子啊?”

北羌太子正待起身回話,便見那六皇子先一步起身。

六皇子身材頎長高挑,正是從少年變為青年的年紀,他的皮膚白皙,五官偏陰柔,丹鳳眼下一顆鮮紅的淚痣。

“啟稟陛下,我確有一心儀女子。”

少年正處在變聲的年紀,說話的語氣威儀,然而嗓音卻有著獨屬於少年人的稚嫩。

陛下“哦”了聲,好奇道:

“不知你心儀那女子是誰?說出來,朕為你們牽線搭橋!”

六皇子聞言,視線越過中間的空地直直看向對面太子下首位的男人,勾了勾唇,唯恐天下不亂般一字一句吐出幾個字來:

“秦閣老的女兒,秦茵。”

話音一落,滿場嘩然,坐在一旁的秦安臉色驀地一白,眼神裏滿是震驚。

而在六皇子對面的裴淮瑾,則虛靠在椅背上,手指搭著桌沿,微瞇起眸,好整以暇地同那白//面陰柔的少年對視,不發一言。

良久,太子輕咳一聲,打了圓場:

“六皇子有所不知,這秦家已與裴家議了親,想必六皇子有所誤會。”

其餘眾人一聽回過神來,皆打著哈哈你一言我一語將話題接了過去。

而那六皇子,在與裴淮瑾對視半晌後,緩緩勾起唇角對他笑了笑,坐回座位上獨自斟了杯酒。

裴淮瑾也拿起自己桌上的酒杯,倒了半杯,卻只是拿在手中把玩著,目光深不見底。

宴後,太子將裴淮瑾留下,單獨與北羌太子和六皇子飲酒,蘇婉則先一步出宮回了驛館。

如今馬上就要春節,京城的街道上有些冷清,但酒肆茶樓所在的街巷生意卻依舊紅火。

蘇婉領著小皇孫慢悠悠在街上逛著,偶爾彎下腰去湊到自己兒子身邊同他講一講自己從前生活過的地方。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從前面酒肆中走出一個男子。

那男子同蘇婉擦身而過,走出沒多遠,忽然喚住了蘇婉。

“這位夫人。”

蘇婉回頭看去,那青衣男子手中捧著一個藕色的荷包,笑道:

“夫人的荷包可是掉了?”

青衣男子容貌普通,嗓音也低低的。

他的身形矗立在酒肆輝煌的燈火中,身後是車水馬龍的街道,熠熠光暈將他普通的五官映照出幾分溫柔之色,尤其是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像是盛著繁星的夜空,只消一眼便能叫人吸入其中無法自拔。

蘇婉與那雙眼睛對視,四周的一切仿佛都靜止了一般,耳中一下一下砸著自己的心跳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青年低頭輕笑了聲,挑眉,“夫人?”

蘇婉驀地回神,慌張接過他手中的荷包,緊緊將那盛著他溫度的荷包攥在手中,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了謝。

忽然,她似想到了什麽一般,急忙將身後的拓跋恒拉了出來,喉嚨間哽咽了一下才發出聲音:

“阿恒,快,謝謝這位公子。”

身穿明黃色的小團子聽話地對青衣男子拱手行了一禮,奶聲奶氣道:

“多謝公子。”

那青衣男子盯著拓跋恒,眼神一震,立刻擡頭看向蘇婉,隨即忙眨了眨眼,啞聲笑道:

“小公子不必多禮。”

蘇婉晃了晃拓跋恒的手,“這位公子替我撿回了荷包,你把你手裏的奶糖給公子兩顆,好不好?”

“好。”

拓跋恒應了聲,舉起胖乎乎的小手,“給你。”

青衣男子盯著那兩顆奶糖看了半晌才接過來,喉結滾了滾,道了聲“多謝”,而後緩緩後退讓到了一旁。

街上依舊人流熙攘,這一短暫的插曲淹沒在酒樓茶肆顧客的喧嘩聲之下。

蘇婉又朝前走了片刻,忽然一摸耳朵,“呀”的一聲,對隨行的侍衛和嬤嬤說:

“我那只南紅耳墜丟了,快、快倒回去幫我找找!那可是太子殿下送我的,決不能丟!”

侍衛和嬤嬤對視一眼,往回走著去尋找,另一個侍衛將蘇婉和小皇孫的乳母輕至一旁的茶攤上坐下,護在幾人身前。

蘇婉給乳母使了個眼色,乳母會心點頭,對小皇孫耳語了句什麽,接著,拓跋恒便朝著一處耍雜耍的地方沖了過去。

乳母神色一慌,忙拉著侍衛一道過去尋找。

蘇婉瞅準時機溜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裏。

小巷漆黑,才走了幾步,突然從旁邊一處人家裏伸出一只手,一把將蘇婉拽了進去。

蘇婉不及出聲,男人清冽的懷抱便壓了下來。

“那是我兒子對不對?婉婉,他是我們的孩子對不對?”

是方才那青年,他的身上仍泛著外面的寒意,可語氣卻滾燙得近乎顫抖。

蘇婉眼圈一紅,緊緊揪住青年的衣襟,“沈……你還活著!”

她不管不顧地就要吻上他,卻被沈鈺樓躲開,“如今不行,你回去會被發現的,婉婉,等我,等我在京中站穩腳跟,很快我便會將你和孩子接回來。”

蘇婉點點頭,克制的嗚咽從緊咬的唇間溢出。

沈鈺樓捧著蘇婉的臉,黑暗中描摹著她的五官,“讓我好好看看你,婉婉。”

蘇婉也仔仔細細看著他。

兩人不敢對視太久,片刻後,沈鈺樓率先回過神來,他輕輕擁著蘇婉,在她耳邊輕聲道:

“婉婉,切記保護好自己,北羌太子不是善茬,別替我守身……”

蘇婉聞言又想哭了,她忙吸了吸鼻子,提醒他道:

“對了,我發現一件事,北羌的六皇子似乎不是北羌皇帝所生,其生父另有其人,而且此人……很有可能是燕人,十年前之事,似乎也與此人有關。”

沈鈺樓一滯,片刻後“嗯”了聲,“我知道了,你自己要多加小心。”

蘇婉點頭,“你這次回來,可要找你妹妹?”

“找。”

沈鈺樓應道,“不過如今我變了模樣,貿然與她相認恐會嚇到她,我打算……這兩日找個機會再去見她。”

蘇婉緩緩環住他勁瘦的腰肢,“沈三妹妹定能一眼就認出你的,就像方才,即便你變了模樣,我一看到你的眼睛,就知道那就是你。”

沈鈺樓身子一僵,反手緊緊將蘇婉壓進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