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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你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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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你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

隆冬時節,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然而家家戶戶忙著操辦春節的吃喝用度,卻是越來越熱火朝天。

今日是宣眀二十三年的最後一個休沐日, 再過八日朝中便徹底放了假。

今年鎮國公被聖上派去洛陽巡案,臨近年關才回京, 是以裴家原打算著回端州老家之事便只能擱置。

因著馬上過春節,府中下人須得比平日早起一個時辰收拾擦洗、采買置辦,當然每年臘月和元月兩個月, 國公府給下人的月銀也比平日裏要多出五成,且春節期間的吃穿用度也比平日豐厚許多。

所以下人們這一兩個月雖辛苦, 卻人人臉上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神情。

天將亮不亮的時候,國公府中就已經安靜又井然有序地開始忙碌起來。

正軒堂的燭火也已經燃了半個時辰了。

男人坐在書案前,視線從案上那張海棠春醉圖上掠過, 撐在桌沿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 發出輕微的“篤篤”聲。

良久,他身子向後一靠, 微仰著頭壓了壓額角, 說話時喉結滾動出低啞的音:

“收起來吧,送去西苑。”

蘇安應了聲, 小心翼翼將那幅畫卷起來綁好,轉身出門去遞給候在門外的蘇毅, 正要回屋去的時候,月洞門外忽然腳步極快地竄出來一個人影。

那人一見蘇安, 忙壓低了聲音喚了句:

“小蘇大人!”

蘇安腳步一頓,往門裏看了一眼,見世子還是方才那副靠在椅背上的樣子沒動。

今日休沐,主子如何行事他們做下人的也不好踹度, 雖說世子爺一貫克己覆禮,斷沒有起身再歇下的道理,但……萬一呢。

所以蘇安擡手向下虛虛一壓對來人示意噤聲,自己則輕手輕腳關上門,踅身走下臺階至那人面前,探出身子小聲問:

“何事?”

來人是昨夜守職的門房,聞言聲音也跟著壓得更低,小聲道:

“方才謝府來了人,說是請世子爺過府一敘。”

蘇安一楞,忽然想起上一次隨在世子身邊見到那位謝小公子的時候,還是在萬方茶肆,那次見面屬實……不怎麽體面。

雖說回來後世子爺沒說什麽,但蘇安能感覺到,對於那日之事,世子爺心裏頭多少還是介意的。

蘇安瞭了那門房一眼,“可是謝小公子親自來的?”

那人搖頭,皺了皺眉將請帖遞上:

“不是謝小公子,這次上門來相邀的謝府管事遞的請帖,落款是尚書大人……”

一聽是謝家老爺相邀,蘇安唯恐誤了世子爺的公事,忙從門房手中接過請帖仔細查驗一番,帶著請帖回了書房。

裴淮瑾聽後,倒是沒什麽表情,只淡淡吐了兩個字:

“更衣。”

馬車停在謝府門口的時候,天色已經大亮,謝家老爺兵部尚書謝天祥親自在府門口迎著。

裴淮瑾下車對其施了一禮,端正又不失恭敬道:

“勞伯父親自在府門口相迎,晚輩失禮。”

謝老爺擺擺手,一臉愁容:

“要說失禮也是我謝家失禮,勞煩允安隨我去看看文之,他……哎!”

本是家醜不可外揚,謝老爺也不知怎麽跟裴淮瑾開口,只好對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將人往謝長鈺的疾風居引去。

還未走近疾風居的院門,裴淮瑾就聽見房間裏傳來砸東西的聲音,謝長鈺高罵了一聲:

“滾!”

裴淮瑾的腳步一頓,回頭看了眼謝老爺。

謝老爺面上明顯掛起尷尬之色,才要開口解釋,裴淮瑾卻只對他略一頷首:

“伯父且留步,我去瞧瞧。”

謝老爺對他感激地略一拱手,“如此,便多謝賢侄了。”

裴淮瑾上到臺階之上,在門口站了下,剛一推開門,果然見一個不明物體朝自己砸來,他猛地伸手接下,遞給一旁心驚肉跳的蘇安,笑道:

“謝文之,這臨近年關的,你的脾氣怎的也跟著見長了。”

裏面粗重的呼吸明顯停了下來,幾息過後,屋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謝長鈺冷笑一聲,語氣不善道:

“你來做什麽?”

裴淮瑾走進門,嫌棄地蹙了蹙眉,繞開一地狼藉,坐在屋中僅存的那把完好的交椅上:

“自然是來給你送上新婚賀禮的。”

謝長鈺的呼吸一下重了,擡頭狠狠盯著他,重喘了幾息後偏過頭去:

“親事我早就推了。”

“嗯?”

裴淮瑾視線掃過屋子,意有所指道:

“便是以這樣的方式麽?”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人,謝長鈺如何能不知曉裴淮瑾是在激他。

最初的憤怒過後,謝長鈺平靜了下來,幹脆靠著床沿屈膝在地上坐好,隨手撈了個酒壇子灌了一口。

“裴淮瑾,沈三的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若是愛你,定不能容忍你身旁有別的女人。”

酒水被喉嚨滾動著送進胃裏,須臾,謝長鈺才再度開口:

“你既選擇接受了她,便不該讓她委屈做妾,她那般張揚驕傲的一個人,會受不了的。”

裴淮瑾曲指,回頭看了謝長鈺一眼。

昏暗的房間裏謝長鈺的眼神幽深。

他垂眸,擱在腿上的手指曲起指腹摩挲著,幾不可察地提了提唇角:

“你現在說這些,又是在以什麽立場?謝長鈺,你在府中絕食發瘋抗拒成親,其一你讓父母擔憂是為不孝,其二你臨近婚期因為旁的女子而悔婚對於未婚妻子是為不忠,其三你覬覦自己朋友的女人是為不義,謝長鈺——”

裴淮瑾回頭重新盯著他,眼神冷厲:

“你就是這般一個不孝不忠不義的小人麽?!”

“裴淮瑾你現在是得償所願了所以來看我笑話了麽?明明當初沈家有意與我謝家結親!當初若非我遠在梧州,不知沈家出事,今日我和沈知懿早就成了夫妻,還有你裴淮瑾什麽事?”

謝長鈺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把攥住裴淮瑾的衣領,眼神通紅:

“那你呢?你得到了她卻不珍惜她?!你居然還要娶秦茵為妻?!你有沒有想過沈知懿看到你和秦茵夫妻和鳴她會有多痛苦?!”

打從那次在裴府看到沈知懿當著裴淮瑾的面寬衣後,這一年來,謝長鈺已經極力避免與沈知懿見面。

可那日,在萬方茶肆見了她那一面之後,曾經壓抑的愛慕與思念,就如決堤的河水一般滔滔不絕地將他淹沒。

他發現他忘不掉她。

這輩子都忘不掉。

裴淮瑾沈默了片刻,將他的手臂從衣襟上拿下來:

“有酒麽?”

謝長鈺一楞,沈默須臾氣勢弱了下來,隨意從旁邊提了一壇遞到他面前:

“杯子都被我打碎了。”

裴淮瑾沒出聲,顛起來就灌了幾口。

平時行事克制端方的裴大人,已經許多年沒有過這般痛飲的時候了。

謝長鈺視線盯著他,眼底情緒覆雜。

少傾,裴淮瑾將酒壇放下,低頭扯著唇自嘲一笑:

“自從兄長去世後就未曾再這般飲過酒,倒是不適應了。”

謝長鈺在他腿邊靠著桌腿坐下:

“裴大哥的祭日就在三日後吧?”

“嗯。”

裴淮瑾喉嚨裏滾出一聲低沈的音,擡頭望著窗外被厚重積雪壓彎的枯枝,語氣無波無瀾道:

“倘若兄長還在,我也可以如你一般隨心所欲,只做自己喜歡的事。”

可他是國公府世子,是裴家長房嫡出,是未來裴氏的掌舵人。

從小因著裴這個姓氏,他獲得過多少榮光、得到過多少資源,他便要背負起比這還要多上許多倍的責任和束縛。

謝長鈺一只手提著酒壺,看著烏黑色的酒壺在自己指尖來回晃蕩,搖搖欲墜的。

沈默地聽他說完,他嗤笑一聲:

“裴淮瑾,如果是我,我寧願選擇沈知懿一人,家族的榮光、使命算什麽?”

誰都沒有她重要。

裴淮瑾掃他一眼,似是在笑他的天真:

“沈家覆滅,沈知懿作為罪臣餘孽本要充妓,即便淪為平民,她錦衣玉食慣了,沒了謝這個姓氏,你又拿什麽給她?唯有你我頭頂的這個姓能護得住她,可你以為這個姓是天生便有的麽?”

他看了眼手中的小酒壇,到底再沒喝一口,放回了桌上,起身朝外走去,“莫要再鬧了,你鬧得越兇,只會讓她更難堪。”

“裴淮瑾!”

謝長鈺趕在裴淮瑾邁出門口時出了聲,他看著他的背影,兀自猛灌了一口酒,笑道:

“你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

裴淮瑾逆著光影,堅闊的脊背微微發僵,良久,他垂了垂眸,頭也不回地出了房門。

今日雖是休沐,可裴淮瑾從謝府出來,還是命蘇安直接將車駕去了官署。

官署內張寺丞和一小吏在值班,兩人靠在凳子上有些昏昏欲睡。

一見裴淮瑾進來,那小吏猛地一個激靈靈醒了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張寺丞。

張寺丞正睡得迷糊,陡然被這麽叫醒眉頭一皺就要張口開罵,那小吏慌忙起身,一個躬身俯下身子行了個大禮,高聲道:

“少卿大人!”

張寺丞一個“小兔崽子”剛到嘴邊,被硬生生憋了回去,面紅耳赤地隨著那小吏對裴淮瑾拜下去。

裴淮瑾視線從他二人身上掃過,淡淡道了聲“辛苦”,便徑直走入了裏間自己的官廨。

張寺丞和那小吏等了半天,見再沒動靜,兩人才直起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小吏悄悄湊過去,一臉八卦:

“方才裴大人路過時,大人可聞到他身上的酒味了?”

這一大早的,自來不怎麽好飲酒的裴大人居然一身酒氣的來了官署,這……莫不是從來不近美色的裴大人昨夜宿在了哪條花街柳巷?

小吏越想越興奮,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心裏暗道這一次值班值了。

正美滋滋地想著明日如何跟同僚分享,後腦勺便挨了一個大耳瓜子,張寺丞罵罵咧咧道:

“你不要命了?連裴大人的私事你都敢議論?趕緊回去到門口守著去!”

裴淮瑾進到自己的官廨後,便將蘇安打發去了外間。

他在書案前坐了會兒,仰頭靠在太師椅上散了散酒氣,而後從案上拿起一本劄子翻開。

這劄子是前兩日王寺丞遞上來的,因不是什麽急事,況且裴淮瑾也想晾那當事人幾日,便放在這裏沒動。

他將劄子翻到陳述案情那頁,揉了揉眉心,拿起筆架上的羊毫蘸了蘸朱墨。

筆尖在劄子上方懸停住,不知為何,裴淮瑾的腦中突然湧出臨出門時謝長鈺最後說的那句話。

他的心裏沒來由地湧上一股燥意,“啪”的一聲放下筆,闔了劄子,重新拿起另一本。

那日從法源寺回來已經有四五日的時間了。

裴淮瑾刻意不去想那日兩人之間鬧出的不愉快,可今日見了謝長鈺,那日在法源寺的一切又清晰地回到了腦海中。

裴淮瑾摩挲著劄子的頁腳,視線落在香爐上方飄飄然升起的青煙上,眉心輕輕皺了起來。

煩躁地翻了兩頁,又擱置在了一旁。

申時三刻的時候,府中人來報,說是國公爺的車駕已經從西城門進城了,蘇安看了看天色,猶豫了一下敲門進了裴淮瑾的官廨。

男人手中握著一本劄子,蘇安視線一掃,上面一個字都沒有,一旁放的羊毫筆和硯臺中的墨也早都已經幹了。

他眉心不受控制地一跳,悄聲走過去:

“爺,國公爺快回府了,咱們……”

裴淮瑾緩緩從香爐上收回視線,定著眼神看了蘇安半天。

蘇安被他看得不自在,好半晌才聽他啞著嗓音開口:

“回府。”

裴淮瑾回到府中,在府門口等了沒一會兒,鎮國公的馬車便從遠處駛來停在了門口。

“父親。”

裴淮瑾上前,對著馬車行了一禮,等到車簾被揭開,他上前去扶著鎮國公下了馬車。

“父親此番遠赴洛陽,一路辛苦了,兒子已命人備下了熱湯飯,母親和三弟也在前廳候著,祖父聽聞父親回來,也難得從頤安堂下來跟我們一起用膳,待父親回去沐浴更衣後,即可傳膳。”

鎮國公身材高大挺拔,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仍能看出年輕時俊美的模樣,因著從前長期征戰,眉眼間總有種鋒利之感,只是到底當了幾年的文官,加之年紀大了,便慢慢又多出幾分溫和。

“你有心了。”

鎮國公回頭瞧了眼自己的次子,滿眼笑意,“近日府衙中忙不忙?你母親身體可還好?”

“府中都好。”

裴淮瑾扶著父親跨過門檻,問道:“父親的腿疾在冬日可還犯過?”

“去年有你給我找的那陸神醫診治過後,此去洛陽倒是再沒犯過了。”

“明年開春,兒子再將陸昭請來替父親看看。”

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到了正院,鎮國公先去給裴老爺子見了禮,之後由老管家攙扶著去收拾更衣,裴淮瑾則去張羅膳食。

一家子用完晚膳,老爺子身子不濟現行回了頤安堂,裴季禮今日起得早,此刻鬧了瞌睡,長公主便帶著嬤嬤去哄他睡覺。

鎮國公端著茶水漱了漱口,看著一旁正襟危坐的兒子,嘆了口氣:

“你跟我到書房來。”

鎮國公的書房裏放著一把弓,那是整個國公府僅存的一件武器。

兩人一進門,鎮國公就去將那把弓取下來,裴淮瑾擰了帕子遞過去,鎮國公一寸一寸將那弓仔細擦拭幹凈。

“當初若非這把弓,為父恐怕也無法活著回來。”

當初鎮國公和兒子裴鶴枕一道被困在戰場上,鎮國公的膝蓋被一箭射穿,而裴鶴枕為了替鎮國公爭取生機,自己以身誘敵吸引敵軍火力。

鎮國公眼睜睜看著自己兒子被敵軍的弓箭手包圍,可他在咽氣的前一刻,還用這只弓射出了一箭,殺死了一個想從背後偷襲鎮國公的敵軍。

鎮國公眼睜睜看著兒子死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卻無力救援。

鎮國公伸手輕輕撫上弓身,長嘆一聲,將弓掛了回去。

“聽說沈氏在府中投毒,險些害了秦茵?”

鎮國公坐回椅子上,裴淮瑾給他添了茶:

“不過是場誤會。”

“你從二十一歲升任大理寺少卿,為父從來不懷疑你斷案的能力,但你從來不近女色,也不掛心內宅之事,若只看此事,怕是兩人之中你終究要委屈一個人了。”

裴淮瑾沒說話。

鎮國公也沈默了須臾,目光落在墻上的弓上,似在回憶著什麽,良久,他只低低嘆了一聲:

“行了,你回去吧,記得安排好兩日後的祭禮。”

鎮國公說完,裴淮瑾站著沒動。

他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半晌,低低道:

“父親既已回來,兒子想著,等兄長祭日之後,將沈知懿的妾室文書拿去官府備案,正式行了納妾禮,那海棠苑也有些偏,重新找一處同正軒堂近的住所給沈氏居住。”

鎮國公似是料到他會說這些,略一頷首,應了聲,“你且安排便可。”

裴淮瑾又道:

“再者,兒子也想暫緩同秦家議親一事。”

鎮國公正低頭隨意翻看著案上的書冊,聞言詫異擡頭,“你這是何意?”

裴淮瑾不急不緩道:

“此次之事,到底是兒子處理得欠妥,是以兒子想著,等到沈氏膝下有個一兒半女了,再考慮娶妻一事。”

言下之意便是,這次之事是因為秦茵而委屈了沈知懿。

鎮國公曲起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叩,瞇眼看著自己這個如今能夠獨自撐起裴府門楣的兒子,良久,沈聲開口:

“你怕不是想等到沈氏誕下一兒半女的這麽簡單吧?”

裴淮瑾眼睫驀地一顫,垂眸不語。

“胡鬧!”

鎮國公“啪”的一聲重重拍響了桌子,“你莫不是還想著替沈家翻案?!”

見他油鹽不進的樣子,鎮國公氣得來回在屋中踱了幾個來回,顫抖著手指著他,怒道:

“你可知此事是陛下親自拍板定的稱?沈氏之案有疑問這事,我們連你娘都不敢告訴,唯恐她鬧到了陛下面前!你翻案?!你拿什麽翻?!你莫不是要搭上整個裴氏陪你翻這個案?!”

“我並非因為沈知懿。”

裴淮瑾平靜道:

“沈閣老生前兩袖清風,不應就此蒙冤飲恨,兒子如今已經有了些線索,會想出萬全之法……”

“不許!”

鎮國公氣急,“你若是替沈家翻案,就自行從裴家脫離出去!沒得拉著整個裴家替你陪葬!”

話落,屋外檐上的雪似是再承受不住厚重的分量,“嘩啦啦”地紛紛滑落,冷厲的風拍打著窗框,哐哐作響。

屋中沈默了幾息,裴淮瑾淡淡道:

“時候不早了,父親早些歇息。”

說罷,不等鎮國公再說話,他行了禮後轉身徑直出了書房大門。

鎮國公緊擰著眉看向門口自己兒子離開的背影,良久,兀地坐回椅子上,重重嘆了口氣。

十二月二十六,是九年前那場鏖戰終結的日子,也是裴鶴枕戰死的日子。

那位朗月清風的儒將,終究沒能等來宣眀十五年的新春。

每年的這一天,天氣似乎都格外陰沈,大雪紛飛洋洋灑灑落滿整個世間,如同罩了一層灰蒙蒙的雪霧一般。

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為這位清風朗月的少年將軍的早逝而感到痛惜。

今日裴家開了宗祠,請了白馬寺的得道高僧替亡靈超度。

凡是在京或是京城附近的裴家人,都來了鎮國公府參加祭禮,陛下和太子以及各家氏族也都送來了祭品。

每到這一日,長公主總是哭得不能自已,往前幾年長公主甚至會哭得昏厥過去,直到後來有了裴季禮之後,才能好些。

所有的儀式,秦茵全程都貼心地陪在長公主身邊,端茶倒水,替她迎來送往、應付各家夫人小姐。

裴家雖與秦家還未過明路,但此事已經傳遍了京城,幾乎所有來參禮的人都默認她是裴家未來的主母了。

儀式結束已至天黑,陸琛留下來陪裴淮瑾喝酒,兩人坐在廊下的欄桿上,都有些醉了。

陸琛拿著酒杯同裴淮瑾碰了一下,下巴指了指秦茵的方向:

“瞧瞧,倒真有當家主母的樣子了,說你運氣好你還不承認,這聞連燁自從知道你與秦家議親,不知買了多少醉。”

裴淮瑾今日不想拘著自己,一口將杯中的酒幹了,垂眸把玩著酒杯,提了提唇角沒說話。

陸琛是個流連風月場的老手,若是真喝起來從不會讓場子冷下來,他根本不給裴淮瑾酒杯空著的機會,顛起酒壇又給二人滿上。

“說說吧,你今後什麽打算?”

裴淮瑾與他碰杯,喝了一口。

陸琛無所謂道:

“就這麽混著唄,混到哪日家裏給議了親就成婚,反正不是蘇婉,跟誰過不是過?”

“就沒試著放下過她?”

陸琛悶了口酒,臉上露出一抹諷刺的笑意:

“你以為我沒試著忘過?可忘不掉就是忘不掉,曾經年輕時我本就風流,從不將情愛看得太重,即便對蘇婉心動也只是抱著玩玩的心態,如今想來同她在一起的時候竟從未認真過,總覺得自己離了誰都能活得很好,可直到……”

陸琛哼笑了聲,“直到她披上嫁衣遠赴北羌的那一日,我才驚覺,我這輩子……好像都完了,對了——”

陸琛從懷中掏出一枚簪子,遞到裴淮瑾面前:

“明日北羌進京,你作為陪同官員在列,能不能尋機會將我把這枚簪子送給蘇婉?”

裴淮瑾看了眼,收下,“我看機會吧,宴上人多眼雜,不見得能給出去。”

陸琛同謝長鈺一樣,家世好,相貌好,自己如何放誕不羈上面都有兄長撐著,家族中也未將他們視作未來的領路人,只求他們老老實實別犯下大錯便足矣。

只是謝長鈺一頭紮進了沈知懿這個大坑裏再未出來過,而陸琛則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自詡風流實則真心早已不再。

裴淮瑾一直以為,蘇婉的和親對陸琛來說並未有多大影響,因為蘇婉走後不到一個月,陸琛便又繼續鉆進了秦樓楚館中。

卻不想這麽些年,他竟是從未走出來過。

驀地,那日蔡司業的案子陡然出現在腦海中,那蔡司業也是鬧著要同發妻和離,可有朝一日發妻真的不在了,他又察覺出自己的真心了。

裴淮瑾看著遠處隱隱綽綽的燈光和人影,抿了口酒,語氣微微猶豫:

“是否,人都是到失去後,才能看清自己的真心。”

陸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歪著腦袋仔細想了想:

“倒也不盡然,你瞧那謝長鈺,便是對沈知懿從一而……呸!”

許是喝多了酒,說話不過腦子,陸琛說了一半,看見裴淮瑾越來越黑的臉色,才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忙往自己嘴上輕拍了一下。

裴淮瑾倒是沒說什麽,悶頭喝了杯酒。

陸琛悄悄睨了裴淮瑾一眼,雖然知道每年的這一日,他的心情都不會太好,但今年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裴淮瑾心事重重的樣子。

兩人又無聲對坐著喝了好些酒,直到夜色深重,四周寂靜再無一人,陸琛才起身告了辭。

裴淮瑾送他至院外,在月色下站了會兒,獨自回了書房,翻出兄長的那枚玉佩拿在手中輕輕摩挲著,孤身坐在黑暗中的身影寂寥而頹廢。

良久,他微微垂眸,緩慢將手中的最後一杯酒徐徐倒在了地上。

黑暗的房間裏,響起了男人似喟嘆的聲音:

“哥……”

正在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蘇安慌張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近乎尖利的聲音刺破沈寂的黑夜:

“世子、世子,法源寺那邊,沈姨娘、沈姨娘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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