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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少女的笑容輕得像是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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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少女的笑容輕得像是隨時……

趙管家話音剛落, 夏荷猛地癱在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沈知懿,滿臉懊悔, 欲言又止了半天,到底因懼意而低下了頭。

春黛則是瘋了般對著裴淮瑾磕頭, 聲淚俱下求他原諒娘子,求他讓自己代主受過。

沈知懿麻木地跪在地上,良久, 她輕輕壓住春黛的手背,對她搖了搖頭, 而後擡頭看向裴淮瑾。

一身素衣臉色蒼白的少女眼尾拖出一條脆弱的紅,聲音顫抖到幾近破碎:

“那便……”

一個“罰”字還未說出口,裴淮瑾驀地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冷聲道:

“沈氏年輕浮躁、心性不定,送去法源寺靜心養性。”

他的嗓音帶著緊繃到極致的顫, 一瞬不瞬盯著沈知懿, 眼底目光覆雜。

長公主一怔,隨即不滿道:

“允……”

“今日之事——”

裴淮瑾打斷她, 視線在在場眾人臉上一一掠過:

“誰若膽敢議論或者外傳半個字,拔了舌頭。”

男人的語氣冷硬得毫無商量餘地, 直到這一刻,他冷肅的模樣才讓人剎那間感受到名門望族的掌舵人, 身系裴氏幾百人榮辱的鎮國公世子身上該有的威儀。

言出既是法隨,沒有任何人能隨意置喙,即便是他的生身母親也不行。

長公主張了張嘴,最後一氣之下狠狠將手邊的茶杯拂到地上, 頭也不回地出了大廳。

長公主一走,其餘下人也跟著離開,秦茵來到裴淮瑾跟前福了一禮,被芍藥攙扶著回了內室。

一時間,大廳裏只剩下裴淮瑾和沈知懿幾人。

黑色的金絲雲紋皂靴動了動,緋紅色的下擺出現在沈知懿眼前,裴淮瑾微微俯下身子,手掌心向上伸到她面前:

“起來。”

男人的手很漂亮,膚色白皙中透著如玉的潤,手指修長有力,骨節輪廓分明。

沈知懿定定望向那只手,須臾,她斂下眼簾,自己默默從地上爬了起來。

一早上的病痛加之未進食,使她看起來萬分虛弱,勉勉強強剛站起來便腿一軟險些重新跌倒。

裴淮瑾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腰,將她扶了起來。

男人掌心寬厚,大掌緊箍著她不盈一握的細軟腰肢,手心的溫度順著披風和寢衣暈染在她後腰的皮膚上,一點點,似是滲透進了血脈,然後順著血液灼燒得她眼眶發燙。

沈知懿輕輕拂開他的手,對他半跪下去,語氣蒼白而平靜:

“既然要離開了,可否容我同夏荷說幾句?”

裴淮瑾摩挲了著指腹,“嗯”了聲,“法源寺艱苦,準你回去準備行李。”

沈知懿扯了扯蒼白的唇角,“謝過裴大人。”

“你不必叫我裴大人——”

裴淮瑾蹙了蹙眉,“我並未休棄於你,你仍是裴家婦。”

沈知懿沒有辯駁,有氣無力地點點頭:

“……妾身謝過郎君。”

裴淮瑾看了她一眼,並未再說什麽,率先出了門。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前廳,階上白雪厚實,留下一深一淺兩道腳印,隔著有些距離。

大雪彌漫,整個世界都變成了雪霧蒙蒙的一片。

兩人在院外的岔路上停住腳步,裴淮瑾低頭看她。

少女的臉色蒼白如紙,唇上也沒有一絲血色,額角的傷口便越發襯得猙獰。

他不自覺皺起了眉,沈沈的嗓音滾過喉嚨:

“回去讓春黛給你將傷口料理了,再走。”

沈知懿沒說話,只是定定地打量著他。

他很少穿紅色一類的衣裳,這身緋色的官服張揚大氣,穿在身上襯得他五官俊美而深沈,同從前的清冷很不一樣。

沈知懿像是看不夠似的,視線越過飄飛的大雪,細細描摹著他的每一寸容貌。

裴淮瑾心中一緊,一種不知名的情緒莫名湧上心頭。

他攥了攥手心,“你……”

“淮瑾哥哥——”

沈知懿打斷他的話,風雪交加中,她深深望向他,慢慢勾起了一抹蒼白的笑意:

“一年前沈府被抄家的時候,你為什麽要救我呢?”

裴淮瑾手背陡然鼓起青筋。

他的呼吸漸深,胸膛壓抑地起伏著,看向她的眼神一層一層地沈了下來。

沈知懿卻是仰頭看了看灰沈沈的天空,飛雪從她的臉上漫過,少女的笑容輕得像是隨時會飄散。

他聽見她輕笑著說:

“有時候想想,倘若那時候死在沈府被抄家那日也挺好,至少一家人能夠在一起,只是如今……他們都已經不等我了吧。”

爹爹阿娘還有兩個兄長,他們死在一起,一起去了黃泉路,為何徒留她一人在這世間多受一年的苦。

他們不要她了麽?是嫌她從前太過任性,所以不願意等等她了麽?

沈知懿瞧著遠處撲簌簌落下的雪花,眼底盛著比霧蒙蒙的天空還要灰暗的顏色。

裴淮瑾默然地註視著她,眸光中有覆雜的情緒一閃而過,突然有種想緊緊將她擁進懷中的沖動。

厚重的雪花落滿了他緋色的官服,他負在身後的蜷起又松開。

良久,裴淮瑾沈沈開口,帶著喉嚨緊繃過後的沙啞:

“去寺裏靜靜心,於你也有好處,若你今後還知安分守己,我會接你回來。”

沈知懿低頭,似是勾了下唇角,並未再同他說一句話,無聲行了禮後,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裴淮瑾盯著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片刻後才擡頭看去,那抹纖細孱弱的身影已漸行漸遠被茫茫雪霧所遮掩。

冷風四起,吹動他的袍角,蘇安撐著傘上前來,低低喚了聲:

“爺。”

裴淮瑾收回視線,沈默須臾,轉身重新回了前廳。

“去將李霖喚來。”

-

海棠苑中,晨起春黛燒得那些炭早就熄了,屋中冷冰冰的猶如冰窖。

沈知懿坐在床上,手中捧著春黛倒來的熱水,泛紅的指腹一下下緊摳著茶杯邊沿。

“娘子、娘子,奴婢真的不知道……會、會這麽嚴重……求、求您饒恕奴婢一次……”

夏荷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曾經三個人中最成熟穩重最像大姐姐的那個,如今哭的狼狽得毫無形象。

沈知懿靜靜盯著夏荷,仔仔細細看了她好久,輕聲道:

“夏荷,你過來。”

夏荷膝行到她面前,想撲過去抱她,又不敢,一雙眼睛哭成了桃子。

沈知懿身子微微前傾,伸手輕輕撫摸上夏荷左臉頰的巴掌印,語氣平和得近乎溫柔:

“你我主仆一場,我成全你這最後一次,這一巴掌之後,從此你我二人便兩清了。”

“娘子、娘子……”

夏荷抓住沈知懿放在她臉上的手往自己臉上扇,神情急切得不知所措:

“您打我!您使勁兒打我!您別不要我,寺裏條件艱苦,您帶我一同去,讓我伺候您,您……”

“夏荷!你還要不要臉!”

夏荷的話被春黛打斷,她一把揪著夏荷的領子把她拉了起來掀去門邊:

“海棠苑如今已經容不得你這尊大佛了!你讓娘子帶你去寺裏,別以為我不知道打的什麽主意!你不過就是怕留下來裴府容不下你!我告訴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沈知懿神色懨懨的,輕嘬了口手中的熱茶。

水汽瞬間沾染在她纖密的眼睫毛上,凝結成細小的晶瑩。

暖意順著喉嚨滑落,她才擡眸看向夏荷:

“我會求世子給你一條明路,夏荷,你走吧,此生不要讓我再看到你。”

夏荷聞言臉色一白,身子晃了晃,不顧春黛阻攔撲到沈知懿腳邊,哭得聲嘶力竭:

“娘子!娘子我錯了!!我這……我這就去將今日之事都認下!”

“回來!”

沈知懿猛地皺眉,按了按胸口,緩過來後將臉撇向一旁,無力道:

“別做傻事,你走吧……”

夏荷還欲再說,春黛過來將她連拖帶拽地趕了出去。

瞧著夏荷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沈知懿再沒忍住,胃裏一緊捂著帕子又幹嘔了起來。

嘔著嘔著,喉嚨裏忽然湧出一抹腥甜。

沈知懿楞了一瞬,趁著春黛出去打發夏荷的間隙,匆匆將沾了血的帕子藏進了床角的被子下面。

“娘子,東西收拾好了,趙管家派人來說,馬車已在門口備好,我們……該走了。”

“好。”

沈知懿點頭,被春黛攙扶著起身走了出去。

盡管已經攏緊了身上的大氅,可她不知為何還是覺得自己渾身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沈知懿擡頭看了看天,這個冬天,自己恐怕真的熬不過去了……

-

前廳裏,裴淮瑾看著正在寫方子的李霖,淡聲問道:

“也就是說,秦二姑娘這臉上的疹子喝幾幅藥便能下去,但這傷了的喉嚨,若是不加以精心調養,恐落成終身之癥?”

李霖擱下筆,抱拳道:

“正是,只是這……喉嚨傷了根本,十分難治。”

李霖話音剛落,床上傳來幾聲壓抑的啜泣,裴淮瑾眉心擰起,往床上看了一眼,走過去坐到床邊,溫聲安撫:

“莫哭,大夫說有法子,就是還能治。”

“治……是能治……”

李霖面露難色。

裴淮瑾沈聲道:

“盡管說就是,此事因裴府而起,無論如何定要將秦二姑娘治好。”

李霖誒了聲,緩緩道:

“老夫已研制出治療秦姑娘的藥方,只是其餘的藥倒還好說……只是有一味‘血竭’卻是世間難求。”

裴淮瑾面色平靜:

“既只是‘難求’,那便說明不是求不到。”

“正是。”

李霖道:

“說來也巧,近來老夫恰巧聽說,從南邊來的一個商隊此次進京時,帶了一株‘血竭’,近幾日他們就會抵達京城,世子爺或可一試。”

“可李大夫說的藥太過貴重,秦茵如何能消受得起……”秦茵哽咽著道。

她看了裴淮瑾一眼,眼底淚意朦朧,委屈至極:

“淮瑾哥哥,要不……還是算了吧。”

“此事你不必操心。”裴淮瑾溫聲安撫,隨即喚來楚鴻,沈聲吩咐道:

“去查那株血竭的下落。”

楚鴻應聲離開,李霖開好了藥方也跟著下去煎藥,屋中只剩下裴淮瑾和秦茵二人。

秦茵低頭用帕子拭了拭淚,輕聲道:

“如今我毀了容不宜見人,淮瑾哥哥也請回吧。”

裴淮瑾看了眼窗外已然黑下去的天色,捏了捏眉心,無聲嘆了口氣:

“不急,再陪你坐會兒,今日你受驚嚇了。”

秦茵聽他提起此事,不由關心道:

“小公子沒事吧?今日我……生了病後,著實嚇了小公子一跳,方才王嬤嬤才將他哄睡。”

芍藥開門端了藥進來,裴淮瑾順勢從她手裏接了過來,舀起湯藥攪了攪。

“他無事,你關心自己就行。”

裴淮瑾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波瀾,但也沒了平日裏的疏冷和淡漠。

窗外風聲呼嘯,屋中的地龍燒得很暖和,燭火昏昏。

秦茵側首瞧著裴淮瑾。

此時他已換下了身上那身冷硬的官服,改穿了身靛藍色繡銀絲雲紋滾邊的圓領常服,男人原本鋒利的五官輪廓在昏暗的燈火下被柔和了不少,顯出幾分白日裏沒有過的溫柔,清雋又疏朗。

秦茵的心驀地漏跳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忽然就忍不住將壓在心底許久的話問出了口:

“淮瑾哥從前……喜歡過姐姐麽?”

裴淮瑾攪動湯藥的手陡然一頓,未幾,將藥碗遞到她手中,溫聲道:

“差不多了,趁熱喝,沒那麽苦。”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秦茵心裏清楚,即便裴淮瑾不說,但那些年他對自己姐姐到底是特殊的,甚至比對沈知懿還要特殊。

以至於這種特殊因為姐姐的死而升華和延續,才讓他對自己如此照顧。

秦茵接過藥碗,低頭看著裏面微微晃動的黑色藥汁。

其實她沒那麽怕苦,從小喝藥從未有人問過她苦不苦,她也不知喝藥時候是可以就這蜜餞吃的。

怕苦的人,從來都是那位千嬌百寵的沈家三小姐。

秦茵背對著裴淮瑾卸下面紗,將碗中的湯藥一飲而盡,戴好面紗後才重新轉回身來。

裴淮瑾動作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空碗。

秦茵瞧著他熟稔的動作,心底像是莫名被什麽劃了一下一般,又酸又澀。

她擡頭看向裴淮瑾,“倘若今日我真的因為那藥而死了呢?淮瑾哥哥會不會難過?”

倘若那時候死在沈府被抄家那日也挺好……

不知為何,裴淮瑾的腦中倏地浮現出沈知懿的這句話,和她說這句話時蒼白的臉色。

裴淮瑾捏著碗沿的指節用了力,他說話的語調不由軟和了許多,帶著些溫柔的寬慰:

“你別亂想,好好休息,裴府和我定不會讓你有事。”

秦茵眼神微微蕩漾,低頭小心翼翼用手指勾上裴淮瑾的小拇指,語氣又軟又柔:

“淮瑾哥哥,若不是有你,我都不知該怎麽辦了……”

裴淮瑾低頭去看,停了片刻,將自己的手指從她的手中抽了出來,起身道:

“你身子弱,早些睡,明日早膳想吃什麽告訴竈房,或者……我下朝後給你買回來。”

秦茵軟聲軟語溫婉道:

“淮瑾□□理萬機,秦茵不敢勞淮瑾哥哥費心。”

裴淮瑾回頭看了她一眼,指腹摩挲。

“早些休息,我走了。”

一出去,寒意便往人骨頭縫兒裏鉆,清冽濕潤的冷風鉆入鼻腔。

裴淮瑾在階前站了站,望著遠處茫茫黑夜,良久,方淡淡開了口:

“人走了?”

楚鴻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

“回主子,戌時正離開的,想必此時應當快到了。”

“嗯,夏荷呢?背主的奴婢,將人發賣了吧。”

楚鴻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多嘴問:

“主子既然知道沈姨娘是被冤枉的,為何……”

裴淮瑾默默下了臺階,神色淡淡的。

就在楚鴻以為他不會再說的時候,裴淮瑾卻無波無瀾地開了口:

“此事乍一看證據確鑿,若是再深究下去,恐怕——”

此事牽扯到的不止秦茵,還有裴季禮,若是深究下去,按照他母親的性子將此事捅到了陛下跟前,沈知懿無論有沒有罪,只要姓沈她就一定會有罪。

沈氏犯的是通敵的大罪,沈氏一案是陛下親自定的罪,絕無翻案的可能。

上面有陛下壓著,一年前能夠保下她,他已是動用了能用到的所有手段。

況且……

裴淮瑾想起書房裏那副海棠春醉圖,眸中暗流湧動。

“主子,那血竭也打探到了,確有一南方商戶進京時會帶一株,但據我所查,似乎還有一幫人也在打聽這株血竭的買賣事宜。”

裴淮瑾腳步一頓,手指摩挲著,半晌,語氣冷靜道:

“秦茵的嗓子務必要治好,所以無論用什麽手段,這株血竭勢必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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