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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沈姨娘下毒險些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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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沈姨娘下毒險些害死了……

沈知懿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正常的和周大夫的徒弟談個事, 到了謝長鈺的嘴裏就成了“與男人私會”。

打從進了裴府後,她已經一年多沒見過他了,卻不想他的狗嘴裏還是沒個好話。

她柳眉緊鎖, 不欲與他糾纏,轉身便想離開。

然而才剛邁出一步, 手腕忽的被人攥住,謝長鈺用力將她一拉,沈知懿一個踉蹌小臉便險些撞在了他堅硬的胸膛上。

謝長鈺的手心滾燙, 貼著她的手腕,手勁兒又大。

沈知懿疼得眼底一瞬間湧起了淚花, 擡起紅通通的眼睛委屈得瞪著謝長鈺。

她還不曾開口說話,謝長鈺卻像是被她的眼神燙了一般,陡然松開了她的手腕, 後退一步掩唇輕咳了聲。

“你這般瞪著我做什麽?難不成我說錯了?孤男寡女同處一室, 還將房門關那麽嚴,讓你那丫鬟在外面守著, 說沒有鬼你自己信麽?”

謝長鈺往沈知懿懷中緊抱的粉色包裹上一掃, 冷哼一聲,諷笑道:

“你手中的包裹是什麽?莫不是與那情郎的定情信物。”

見沈知懿不理他, 他又道:

“沈知懿,當初你不願意嫁我, 放著堂堂正正的謝家宗婦你不做,去了裴家做那見不得人的妾室, 哦,忘了告訴你了,我要娶妻了,娶的人比你漂亮比你賢惠比你性子好, 沈知懿你……”

“說完了麽?”

沈知懿不想同他在大廳廣眾之下說這些,轉身就走:

“說完了我要回去了,謝大人保重……呀!”

她話音還未落,謝長鈺忽然過來想要重新攔住她。

沈知懿抗拒地一甩,不料腳底下有兩級臺階,她一腳踏空,整個人重重摔在了地上,手中的包裹也散開來。

裏面的藥包七零八落地散落在地上。

“你!”

謝長鈺面上閃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就要過來扶她。

卻不想從旁伸出一只手,趕在謝長鈺之前,將人拉了起來。

“腳可還好?”

龍涎香裹著薄荷的清香撲鼻而來,沈知懿背後緊貼著裴淮瑾的胸膛被他扶著,頭頂傳來男人淡而沈穩的聲音。

沈知懿心口一緊,急忙從他的懷裏退了出來,磕絆道:

“還、還好……”

正說著,她甚至還來不及阻止,就見裴淮瑾微微彎身,從地上撿起了一個藥包。

修長遒勁的手指微微拂過上面的灰塵,也仿佛拂在沈知懿的心上一般,每一下都讓她心頭莫名一顫。

“這是什麽?”

裴淮瑾看向她,神色平靜,眼底卻帶著似乎能洞穿一切的沈冷。

經他一問,謝長鈺這才瞧見那些散落的藥包,眉頭不由皺了起來,上前攥住沈知懿的手腕:

“你病了?什麽病?嚴重麽?”

瞧見他眼底不加掩飾的關切,裴淮瑾略一蹙眉,拉起沈知懿的另一只手腕便朝外走去:

“回府再說。”

可謝長鈺見他們要走,非但沒放手,反倒更用力的抓住了她,“沈……”

“放手。”

裴淮瑾的語氣瞬間沈了下去。

兩個同樣芝蘭玉樹、高大俊美的男人一左一右抓著一個嬌柔少女的手腕,冷冷對峙,誰都沒有先放手的意思。

秦茵站在旁邊看了眼裴淮瑾,勾了勾唇角,走到謝長鈺面前行了一禮,柔聲勸道:

“謝公子,沈姨娘畢竟是裴大人的妾,您這般拉著……不大合適吧,光天化日與他人的妾室拉拉扯扯,莫不是想叫人誤會您與我們沈姨娘有什麽不清不楚的?”

見謝長鈺要開口,她趕在他之前又道:

“我們當然都相信你二人沒什麽,但旁人卻不知曉呀,你這般……置沈姨娘於何地,又置裴家於何地?”

果然,她的話音剛落,裴淮瑾的臉色便更沈了幾分。

他冷冷盯著沈知懿,攥住她手腕的五指一點點收緊,一字一句近乎從齒縫中擠出低啞的聲音:

“沈知懿,我只問一次,你、跟誰走?”

男人的眼神不同以往的深不見底,冰冷的目光像是要刺穿她。

雖說謝大公子之事無人敢看,此處也早早被他的人清了場,更遑論此刻還來了個裴大人,茶肆中的人早就一走而空。

然而沈知懿到底也只是久居深閨十幾歲的小姑娘,便是被這幾人這般審視般地看著,也難堪地幾乎快哭了出來。

她眼圈一層層暈紅,擡眸看向謝長鈺,顫抖的聲音裏含了隱隱哭腔,還未開口說一句“放開”,謝長鈺神色一慌,便已松開了對她的桎梏。

謝長鈺的視線偏去一旁,嗓音沙啞:

“今日冒犯了沈夫人,是謝某不是,沈夫人……”

他的視線落在那些被蘇安撿起的藥包上,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只無力地吐出四個字:

“保重身體。”

不等謝長鈺最後一個字話音落下,裴淮瑾已經拉著沈知懿的手腕下了樓。

回去的馬車上,氣氛冷凝得嚇人。

裴淮瑾一路上一言不發,等到了府中,他瞥了眼秦茵,壓下性子對她說了句“你先行回去”,之後一把攥住沈知懿的手腕,拉著她就往海棠苑走。

男人身高腿長,邁得步子又大,沈知懿被他扯著一路上踉踉蹌蹌。

剛到海棠苑,春黛遠遠瞧見世子爺那張陰沈沈的臉,不禁嚇了一跳,剛迎上來說了一個“世”字,裴淮瑾便冷冷的喝了聲“滾下去!”

春黛一楞,臉色煞白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家娘子被世子爺跌跌撞撞地拽進了門。

世子爺自來克己持重,最是端方守禮,即便再是生氣也很少對下人說任何難聽的字眼,今日這一句……想必是怒極了。

春黛越發忐忑,心裏不禁為自家娘子捏了一把汗。

房門“咣”的一聲在身後被重重關上。

沈知懿的心也隨著那厚重的一聲跟著一顫,身子被裴淮瑾一甩後背猛地撞在了床柱上。

男人高大的身軀緊隨著逼近了過來,堅實挺闊的胸膛將她桎梏在窄小的空間裏。

“不過才回來一日,你就這般急不可耐地出去見旁的男人?!”

裴淮瑾語氣冷肅:

“沈知懿,你將裴府看做什麽了?!”

“我、我沒有……”

“沒有什麽?沒有見那莫名其妙的小白臉,還是沒有同謝長鈺在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

那日宮門口謝長鈺那句話,還有那時候沈知懿手中的那個暖爐,一樁樁一件件此刻排山倒海般浮現在裴淮瑾的腦中。

一股難以捉摸的郁氣夾雜著莫名失控地心慌瞬間將他裹挾。

裴淮瑾一貫平靜的眼底翻湧著濃郁墨色,下頜緊繃,攥住她的下巴迫她擡頭看向自己:

“沈知懿,你眼裏有沒有我這個夫君?還是說——”

他咬了咬後槽牙:

“你不過是嫌這一年多來我未曾碰過你?!”

裴淮瑾胸口的那股郁氣莫名翻湧,令他幾乎要喪失理智。

他咬著牙從齒縫中一字字擠出聲音:

“若是這個原因,今夜你我就可圓房。”

“不,不是這樣的,淮瑾哥哥,我、我……”

沈知懿不知如何替自己分辨,她記憶中的裴淮瑾從未對她生過這般大的氣,此刻面對這樣的他,她心裏到底有些害怕,說到一半,眼眶一紅就說不下去了。

裴淮瑾冷眼睨著她,那雙清潤的眼眸無形之中帶著強勢的壓迫,眸光諱莫如深,平日裏清雋淡漠的面容此刻也染上了些許冷戾。

兩人略顯沈重的呼吸此起彼伏,肆意撥動著緊繃的氣氛。

良久。

“‘與男人私會,裴允安知道麽?’”

裴淮瑾重覆著方才聽到的謝長鈺那句話,唇角掀起一抹諷刺的弧度,“沈知懿,你如今是不知道安分守己四個字如何寫了是麽?!”

“既如此——”

他額角青筋猛地突了突,捏著她下頜的手指因太過隱忍而骨節泛白,盯著她看了良久,他闔了闔眼,冷冷道:

“你不是要離開麽?倘若你覺得裴府束住了你,你要走我隨時給你放妾書。”

“不、我不走……”

他剛說完,沈知懿急切開了口。

少女身形嬌小,睜著一雙小鹿般濕漉漉的眼睛,小手下意識攥緊了他的衣襟,高高仰著小臉望向他時,眼裏滿是懼怕和無措。

“求求你,別、別趕我走……我不走了……”

沈知懿小臉煞白,只有眼尾和鼻尖殷紅,眼底盈盈淚花不住打著轉兒委屈又可憐的樣子像只淋了雨的小狗。

終於,一滴清淚沿著眼角落了下來,滴在裴淮瑾的虎口位置。

裴淮瑾神色一凝,心臟像是被誰猛地攥了一下,虎口位置隱隱發燙。

男人鋒利的喉骨滑滾了幾下,周身危險的氣息漸漸消散了些許。

沈默良久,他終於嘆了聲,大掌裹住她的小臉,輕輕將她眼角懸著的淚拭去:

“沈知懿,我不介意你曾與謝長鈺有過什麽,但既入了我裴家的門,從今往後,你與他莫要再見。”

他的眼神中帶著些許不忍,語氣卻冷硬:

“既然選擇留下,將出府的對牌交出來吧。”

沈知懿的神色一怔,震驚地看向他,細碎晶瑩的淚花掛在頻頻顫抖的眼睫上,唇色蒼白抖動:

“淮、淮瑾哥哥……”

裴淮瑾深邃的眸底閃過一抹波瀾,沈默而冷靜地看著她。

沈知懿盯著他平靜的面容,好久好久,知道再無轉圜的餘地,她默默取出袖中的對牌。

委屈在一瞬間化作酸澀充滿心底。

她輕輕撫摸了一下那質地溫潤的檀木對牌,緩緩放在了裴淮瑾手中。

低頭的一瞬間,盛在眼底的淚再也繃不住啪嗒一聲落了下來。

裴淮瑾的手一顫,眉心蹙了起來。

沈知懿的手很小很白,他只要收回五指,就能輕易將她的小手盡數包進掌心。

姑娘細嫩的指腹不小心碰到男人溫熱的掌心,極輕,蜻蜓點水一般。

裴淮瑾攤開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男人沈靜的眉宇間隱隱有了幾分煩躁,手心裏的那絲觸碰,仿佛一點點微弱的火星落在了幹草之上。

他平靜的視線鎖著她,漸漸向下聚焦在那雙嫣紅的唇瓣上,記憶忽然不受控制地回到了在永州的那夜。

不可抑制的煩躁和心慌難安,漸漸變成了另一種失控的情緒。

包裹在冷白肌膚下的嶙峋喉骨滾了幾滾,胸口呼吸壓抑著,看她的眼神一層一層沈了下來。

“沈知懿,別再想旁人,同我好好過……”

裴淮瑾的話未說完,正在此時,房門被人突兀地敲了幾下,蘇安的聲音小聲從門口傳了進來:

“爺。”

裴淮瑾手背青筋鼓了鼓,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退後一步:

“何事?”

蘇安在門口一楞,自家主子的聲音沙啞,這房門又緊鎖著……

他心裏突突直打鼓,暗罵自己怕是來錯了時間,不過那邊長公主又催得急……

蘇安咬了咬牙,湊到門邊如實稟告:

“夫人那邊請您即刻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

-

另一邊西苑,秦茵坐在鏡子前替自己梳妝。

芍藥從外面進來,稟報道:

“世子爺已經從海棠苑出來,去了長公主的正院。”

秦茵“唔”了聲,仔細將珍珠耳墜戴好。

芍藥上來幫忙,不解道:

“小姐為何讓長公主叫世子過去?他此刻在同那沈姨娘生氣,不是正好麽?”

“你懂什麽?”秦茵瞥了她一眼,“這男人有時候即便不愛,也不允許旁的男人覬覦自己的女人,你可別小瞧了男人的占有欲。”

芍藥細品了半天,一時瞪大了眼睛,不無震驚。

她根本想象不出,那般端方持重的世子爺,也會在沖動之下做出那種事麽?

秦茵對著鏡子將自己的唇色擦得蒼白了些,微微挑了挑唇角:

“倘若這次讓他沖動行了事,促成了沈知懿的美事不說,事後淮瑾哥哥因為愧疚,反倒會對她越發上心,這豈不是得不償失?”

芍藥根本不懂男女之事上的這些彎彎繞,只是自家主子說什麽,她便信什麽。

因為這麽多年她跟在自家主子身邊,親眼見到她將那些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芍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

“娘子何故將自己的唇色擦得這樣蒼白?旁的女子不都是妝容越艷越好?”

“裴三郎還病著,我不顯得憔悴些,長公主怎看得出來我盡心盡力照看了裴季禮?”

秦茵從鏡中瞥了她一眼,“今夜記得去尋那藥渣,眼睛放亮些,別讓人抓住了把柄。”

“是。”芍藥說完,端了臉盆要下去倒水。

秦茵又叫住了她,“今日是什麽時候了?”

芍藥:“十二月初三。”

秦茵算了下日子,想了想,小聲輕笑,對芍藥招了招手讓她附耳過來:

“你今夜再去……”

交代完芍藥這些事,秦茵又對著鏡中看了看,起身亦去了正院。

前廳裏長公主正同裴淮瑾說著話:

“再過半月便是鶴枕的祭日,今年的祭日仍由你來操辦,過兩日你父親也回來,你可同你父親商量著來。”

“兒子知道。”

“去歲那沈知懿家中剛遭了事,你兄長的祭日她未曾參加,今年便也不要參加了吧,到底是個沒入宗祠的妾罷了。”

裴淮瑾臉上神色未變,淡淡嗯了一聲,“此事兒子全權操辦即可,母親不必操心。”

長公主上下掃了裴淮瑾一眼,眼裏露出些許不悅,可忍了忍到底也沒說什麽,只沒什麽情緒地應了聲。

母子倆的對話透著公事公辦的味道。

秦茵聽完,理了理鬢發,才要擡腳進去,忽聽長公主又出了聲,遂停住腳步。

正廳內,長公主淡淡掃了李嬤嬤一眼,李嬤嬤當即會意,捧著一個藥膏遞上前來,笑道:

“世子爺,這藥膏有治療外傷的奇效——”

李嬤嬤往他背上瞧了一眼,“尤其是對於箭傷,世子爺……”

李嬤嬤將藥膏往高舉了舉。

長公主瞧著自己染著蔻丹的指甲,隨意地開口:

“宮裏面的金瘡藥,放我這裏又沒用,你拿去吧。”

裴淮瑾循聲看了她一眼,脊背挺直,薄唇幾不可察地輕抿了起來。

蘇安見自家主子沒動,急忙笑著上前從李嬤嬤手中接過藥膏,大著膽子打圓場道:

“多謝夫人,主子背上的箭傷屬實有些深,想必有了這金瘡藥,很快便能恢覆了。”

裴淮瑾掃了身後的蘇安一眼,視線移向別處沒說話。

秦茵趁著此時方才進去行了禮,笑著將芍藥手中的香盒接過來遞到長公主跟前:

“夫人這幾日照顧裴小公子未歇息好,小女便制了這安神的香料,這香料用料簡單,長時間燃著也不傷身子,夫人若是不嫌棄,夜裏讓嬤嬤替夫人點上試試,看可有效。”

秦茵一進去,屋中氣氛才緩和了起來。

長公主聽完她的話,臉上才有了笑意,從李嬤嬤手中接過香盒聞了聞,笑道:

“你有心了。”她的視線從秦茵面上掃過,“你也憔悴了不少,這兩日照顧季哥兒倒是叫你費心了。”

秦茵斂眸行禮,語氣恭順:

“小女不敢,能為夫人分憂是小女的福分。”

長公主對她的講禮節知進退甚是有好感,掃了裴淮瑾一眼“你下去吧”,又對秦茵招了招手,“過來同我說說話。”

裴淮瑾行了禮,不發一言從正廳出來,回了正軒堂。

“公子,這藥……”

裴淮瑾視線掃向那精致的紫檀小藥瓶,眼神微動,半晌,低低道:

“放著吧。”

出去這幾日,公文積壓了一堆,今日雖不用去官署,但該處理的公務卻是一樣都不能少。

裴淮瑾前腳剛進書房,趙管家就派人來報,說是大理寺丞唐玉求見。

他頭也不擡地拿起一本冊子:

“請進來。”

唐玉來得很快,一進來便開門見山道:

“關於大人這次去永州,查到的那些人,確實是馮耽的人,我們沿著大人給的線索,去查那地下賭//場,發現那賭//場在一個名為李蕙的婦人名下,而那李蕙是永州知州何浮光的夫人的遠房表妹,另外那李蕙的外甥在戶部任職。”

誰都知道,如今的戶部尚書是三皇子麾下。

裴淮瑾翻了翻唐玉遞來的證據,似是早就猜到,沒什麽意外地應了聲:

“陳三虎一事,繼續查。”

“已經查出些線索,估摸和大人猜測的一樣,是有私礦,但具體是什麽礦,又在哪裏,還待進一步查探。”

裴淮瑾低頭將那些證據圈畫出來,從地圖上圈了幾個位置,遞給唐玉,頭也不擡道:

“往這幾處著重去找,你且放手去做,若是有需要直管同我開口便是。”

“是,此次有大人給出的指引,想來探查起來不難。”

“好。”

話說完,裴淮瑾見唐玉還是一副沒有要走的模樣,手底下動作不禁一頓,擡眼掃了他一下:

“還有何事?”

“是一件私事。”唐玉摸了摸鼻尖,“大人知道,我在那玉蓮巷不是有座宅子,嫚娘一直在那處宅子中住著。”

裴淮瑾是知道此事的。

這唐玉說的含蓄,其實說直白些,那嫚娘就是他養在外面的外室,曾是唐玉去麟州辦案時救過他性命的農女,後來兩人在唐玉養傷時生了情,唐玉憐她孤身一人,便將人帶了回來養在外面。

“如今我終於說通家裏,同意我娶那嫚娘為妻。”

唐玉撓了撓頭,清雋的面容上笑意帶著些許羞澀:

“所以我想著,請大人能做我和嫚娘的主婚人,如此一來,有了大人的見證,日後便沒人敢詬病嫚娘的出身了。”

裴淮瑾詫異地瞧了唐玉一眼,兩人門第懸殊至極,他居然當真說服了家裏娶個農女為妻。

不過旁人之事他也無甚可置喙的,遂頷首應了下來:

“行,過幾日準你歇假,你將你手頭的案子整理出來,明日我上值前拿來給我。”

唐玉連連道謝,又拿了兩盒嫚娘親自做的梅花香胰子送與裴淮瑾,這才傻呵呵笑著離開了。

楚鴻側身讓過唐玉走進房間。

“主子,查清楚了,今日沈姨娘見的人是那周大夫的徒弟,拿的藥也就是尋常的極為安神的藥,並無異常。”

裴淮瑾想起此前曾對她叮囑過,日後用府中的大夫,她今日又跑去外頭。

他捏了捏眉心,“行了,你下去吧。”

楚鴻走後,裴淮瑾從袖中掏出了那枚對牌,漆黑的檀木上描金刻著“國公府”幾個字,沈知懿還在那對牌下掛了一個粉色的絡子。

他將那絡子卸下來,原本要扔,想了想又隨手放入書案旁的格子裏,把對牌交給蘇安,“好生收起來吧。”

蘇安收了對牌,裴淮瑾看了看天色,此時已至戌正,又問蘇安:

“可知他二人去了哪兒?”

蘇安知道世子爺問的是陸大人他們,忙道:

“巧了,方才唐大人在書房與您議事的時候,陸大人托人來給您帶了信兒,說他與聞公子去了醉歡樓為聞公子踐行,主子若是忙完了,可去醉歡樓尋他們。”

-

天色漸黯,海棠苑沒有掌燈。

沈知懿抱臂坐在床上,靜靜看著對面的墻上月影緩慢地游走。

她想起來今日那周大夫的徒弟對她說的話:

“血竭已經有了消息,是南邊的商隊帶來的,不過也僅此一棵,價格昂貴不說還重金難求,我師父讓娘子在裴府中靜待消息,若是能確定血竭的消息,怕是……還得勞世子爺出面。”

沈知懿摸了摸手腕上的紅痕,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她覺得自己本該高興才對,卻又似乎高興不起來。

仿佛本就預知也早就默認了自己的死亡,面對突如其來的生機,便總有那麽幾分不真實的虛浮之感。

或許……是沒了什麽活著的期待吧。

她其實本來是想回京後便離開裴府的,可如今周大夫說血竭一事還需要裴淮瑾親自出面,她又不得不留下來。

沈知懿咬了咬唇,想起今日碰到謝長鈺的畫面。

其實從前,最初的時候,她與謝長鈺並非如現在這般勢同水火。

只是從前年少,不知怎麽處理熾熱的感情,便只能用最極端的方式。

那時候謝長鈺向她表白心跡,她慌不擇路開門想逃,卻被謝長鈺壓在門上強奪去了初吻。

後來她也用最極端的惡語去傷害謝長鈺,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兩年前的中秋,她摔了他親手雕刻的玉簪,同他分道揚鑣。

謝長鈺第二日就奏請聖上申請了外放。

後來第二年沈家出事,等到謝長鈺趕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成了裴府裏的沈姨娘。

那時候沈家剛出事,她縮在裴府一角,心中偏執又絕望,恨極了所有人。

連翻墻來找她的謝長鈺她都恨。

所以當謝長鈺紅著眼眶質問她為何不等他的時候,她挑了多少捅心窩子的話,自己都記不清了。

近十年的青梅竹馬,他們彼此都太了解,沈知懿知道什麽話最能讓他痛。

她偏執地發洩著,看著謝長鈺的臉色一點點變得鐵青,不知是在報覆誰,心裏既痛快又疼得快要窒息。

但唯獨那種疼才讓她覺得自己還活著,才能讓她短暫地忘記沈家已經沒了這件事。

後來謝長鈺不死心,又來過裴府幾次。

直到最後一次,他來的時候碰到了裴淮瑾……

沈知懿知道他在窗外,所以她當著裴淮瑾的面,解了自己的衣裳。

衣衫堆疊在腳邊的時候,她如願看見裴淮瑾緊緊皺起的眉頭和眼裏的嫌惡,以及……窗外那短暫停留又離開的身影。

自此之後,謝長鈺再未來過,而裴淮瑾也有一月多沒來。

再之後,裴淮瑾就循例每月初一十五才來海棠苑一趟。

沈府的一把火,燒光了她在這世間的所有親緣,也燒死了沈知懿前半生所有的驕傲。

那時候的沈知懿把恨當做了解脫的籌碼,用了整整半年多的時間,才慢慢走出生命中那場漫長而潮濕的連陰雨。

-

雪夜深濃,大雪紛紛揚揚灑落在無人的街上。

經了下午那場鬧劇後,陸琛又約著聞連燁去醉歡樓續了二場。

裴淮瑾進去的時候,兩人都有些微醺。

陸琛正窩在一旁的榻上,同那陪酒的小仙娘湊在一處膩歪,聞連燁則是一臉不屑地獨自一人喝著悶酒,眉眼深沈地看向窗外。

裴淮瑾面不改色地進屋,走到聞連燁身旁坐下:

“明日何時走?”

醉歡樓知道這位裴大人的規矩,雖然都對他心向往之,卻無人敢造次上前。

“明日一早,知道你要上值,就不必送了。”

聞連燁舉了酒壺要替裴淮瑾滿上,裴淮瑾自己接過來倒了一杯,又替聞連燁斟滿,同他碰杯後一飲而盡:

“代我向聞將軍問聲好。”

聞連燁嗯了聲,還要給裴淮瑾倒酒,裴淮瑾先他一步將酒杯倒扣在了桌上:

“明日要面聖,不宜多飲,你我來日方長。”

“成,你現在是大忙人,當以公務為重。”

聞連燁頷首,轉著酒杯,看向對面正被那小仙娘餵酒的陸琛,擡了擡唇角嗤笑一聲。

陸琛喝了酒,摟著那小仙娘的腰身,手就往那白花花的衣襟裏面探去,笑意好不風流:

“聞承之,你現在笑我,等你回去甘州那種地方,天天就是騎在馬上與大胡子馬匪打交道,憋得久了看那母馬都眉清目秀的。”

裴淮瑾微微舒展身體,姿態閑散地靠坐在太師椅上,唇角含笑,斜睨著鬥嘴的二人。

聞連燁哼笑一聲,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你呢?當年你同蘇婉還有沈鈺樓你們三人的糾葛呢,蘇婉嫁去北羌,沈鈺樓身死,你便醉生夢死日日流連花樓,欠下一屁股情債,你又好到哪兒去?”

聞連燁神色微微肅了下來,“我此次回甘州,是要查清當年糧草被劫一事。”

陸琛嘖了聲,不以為意:

“沈家都已經定了案,你聞家沒被牽連出來都已算萬幸,十年前的事,你能查出什麽?還不如像我,人生得意須盡歡,這數不盡的風流快活,總好過你替那秦茵守身如玉,如今她可是裴……哎喲!”

陸琛話還未說完,腦門上突然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中。

他拿過來一看,是方才裴淮瑾手中把玩的那枚骰子。

陸琛在小仙娘面前落了面子,敢怒不敢言地擡眸看向對面。

裴淮瑾眸色半瞇,手指在桌案上叩了兩下,淡淡道:

“今年除夕,北羌太子和太子妃要來大燕朝貢。”

陸琛一怔,臉上因酒氣染上的紅暈慢慢退了下去,他魂不守舍地推開小仙娘,沈默良久,幾不可聞地嘆了聲:

“蘇婉她……要回來了?”

聞連燁看她這副模樣,嘖著嘴一臉嫌棄地搖了搖頭。

裴淮瑾同二人散了宴回到裴府已近子時,路過府中靠近海棠苑的小花園時,突然瞧見一個人影一晃而過。

“蘇安。”

蘇安立刻意會,擡腳便沖了過去,直到將人抓住的時候,他忍不住“咦”了一聲,“夏荷?”

裴淮瑾原本壓著眼簾漫不經心地站著,聞言擡眸朝那邊看去,待看清夏荷的臉時,不禁皺了皺眉:

“大半夜在此做什麽?你主子呢?”

夏荷低著頭,回道:

“回、回世子,是主子用完了藥,奴婢想著這藥渣能養花,便將它倒在了園子裏,主子、主子已經睡下了。”

裴淮瑾不動聲色地從她慌亂的面上掃過,嗯了聲,“既如此,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說罷,讓蘇安放了人。

直到夏荷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中,裴淮瑾往方才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冷若冰霜:

“去查。”

……

西苑的燈隱隱亮著,芍藥掀開一條門縫從外面擠了進來。

冷風跟著呼嘯而入,卷著本就微弱的光又狠狠晃動了幾下,屋中暗昧得有些詭異。

秦茵見她進來,破天荒地起身替她將身上的披風拿下來,笑道:

“可拿到了?”

“拿、拿到了。”芍藥受寵若驚,急忙把手中的包裹遞給秦茵,自己將披風重新拿了回來。

秦茵接過包裹打開,裏面黑褐色的藥渣混著泥土,看不出個所以然。

她嫌棄地掩了掩鼻子,把包裹包好重新遞到芍藥手裏,“明日拿出府去問問,對了,我讓你安排的另一件事,你可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奴婢親眼看著蘇安將那藥渣挖了回去。”

“做得好。”

秦茵笑道,“你辛苦了,此事完成了,我便促成你和那錢掌櫃的婚事。”

芍藥面上悄悄染上一抹紅暈,點了點頭,低低道了聲:

“奴婢謝過姑娘成全。”

京城的氣候要比永州冷上許多,沈知懿剛回來那兩日又趕上變天,狂風暴雪烏壓壓的,仿佛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窖。

加之她如今越發怕冷嗜睡,一連在屋中待了幾日都沒出門。

直到這第三日,天空終於放了晴,陽光暖洋洋地灑下來,檐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奏成歡快的曲調。

沈知懿一直睡到快中午才起身,用過午膳後身子暖了些,她披上厚厚的鬥篷,帶著春黛和夏荷去了小花園裏賞梅。

鎮國公府的花園有好幾個,這個後邊的小花園是府中最小的一個,梅花的種類也不多,同從前沈府那個梅林實在沒什麽可比性。

不過好在這小花園有一片不大的池子,也不知那池底有什麽,池水終年都十分溫暖,是以府中許多名貴的魚都養在這池子中。

沈知懿坐在池邊的亭子裏,用中午吃剩的梅花糕餵魚。

胖胖的錦鯉擺動身體爭相浮出水面爭食,一塊兒糕點扔下去,水面搶得劈啪作響,瞧著倒是生機盎然。

沈知懿最近一段時間煩悶,今日瞧見這錦鯉爭食心情才好了些,不禁多餵了會兒。

正看得出神,忽聽身後傳來一陣嘚嘚的腳步聲,孩童在身後笑鬧著跑過來,後面王嬤嬤急得大喊:

“三公子!三公子您跑慢著些!等等老奴!”

沈知懿身上動作一頓,剛要回頭,只感覺腰上“咚”的一下,被誰撞了上來。

她手裏梅花糕一松,整塊兒掉入了池中,池子裏的錦鯉瘋了般搶食,水面嘩啦啦得像個沒完。

沈知懿轉身扶穩裴季禮,瞧他一連懊惱地撫著額頭,不禁失笑,蹲下身去順著他手的位置給他輕輕揉了揉。

“可撞疼了?”

裴季禮自小被幾個嬤嬤看護得跟眼珠子似的,長公主又疼他,生得圓頭圓腦煞是可愛,也不懼人。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想起來這位漂亮姐姐是自己兄長的姨娘,那日自己生病時似乎還見過他。

他對她甜甜一笑,小大人似的將手背在身後搖了搖頭:

“沒有,我二哥說我如今是男子漢,男子漢怎可能因為這麽撞一下就撞疼,倒是你——”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可是疼得要哭鼻子了?你若想哭就哭出來,本公子不會笑話你。”

裴季禮不過就是個三歲半的奶娃娃,用奶聲奶氣的嗓音說出這些話不免讓人覺得好笑。

沈知懿低頭壓了壓唇角,玩心四起,故意逗他:

“是撞疼了,但我想哭不是因為疼,而是……”

沈知懿賣了個關子,停在了這裏不往下說。

那奶團子一聽,果然忘了自己方才還在擺架子,湊了過來晃著她的手臂,急得不行:

“而是什麽?快說呀!”

沈知懿抿著唇忍俊不禁,等了會兒才慢悠悠指著水面那些胖錦鯉,道:

“我的梅花糕被你撞到水中了,那本是我自己吃的……”

裴季禮一聽,楞了一下,怎麽也沒想到她說的是這件事。

他的小腦瓜飛速轉啊轉,最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扭著小屁股費力爬上了她的腿,“吧唧”一口親在了她的右臉上。

“我娘說我的親親能止疼,想來也能算是賠你的梅花糕了吧?若是不能,待會兒我讓廚房做了給你送去!”

奶團子一本正經,絲毫不覺得自己坐在一個姑娘腿上親了姑娘一口有什麽不對。

一旁王嬤嬤看著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到底沒敢出聲。

沈知懿如今身子虛弱得很,裴季禮又胖,壓在她身上實在難受。

但她到底沒有忍心推開他,她突然想起了去年沈府被抄家時,阿娘腹中那個孩兒。

她眨了眨眼,摸著裴季禮的腦袋,問他:

“上次肚子疼可好全了?身子還難受嗎?”

裴季禮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嘩”的一下揭開袖子,將藕節一樣的白嫩手臂伸到沈知懿面前:

“肚子不疼了,但這兩日起了疹疹,癢、癢……”

說著就要伸手去撓。

沈知懿急忙制止了他,抓起他的手臂仔細一看,發現這種疹子金寶曾得過。

那時候為了給金寶治病她得知了一種偏方,恰巧這幾味藥,她那天同那周大夫的徒弟見面時,他給的裏面就有。

沈知懿才要說這兩日配好了藥給他送去,一旁另一個丫鬟跑過來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王嬤嬤,大夫來了,夫人叫三公子過去。”

送別那個裴季禮後,沈知懿也沒了賞景的心思,回到海棠苑,讓夏荷替自己將上次的藥都拿出來。

自己循著從前的記憶將藥配好,遞給夏荷:

“將藥煎好……”

她看了看天色,“算了,今日太晚了,明日白天吧,你將藥煎好送到三公子那裏去。”

夏荷神色一晃,低低應了聲,拿著藥包匆匆退了出去。

-

這幾日因著唐玉休息,裴淮瑾將他手底下的案子接了過來,再加之永州之事,裴淮瑾忙得不可開交,幹脆便宿在了官署這邊。

酉時正,到了該下值的時候,裴淮瑾恰好將一樁案子的卷宗整理好,攔下了正要去換常服的大理寺卿王全宗。

王全宗腳底下一頓,低頭看了眼裴淮瑾手裏的卷宗,不由笑了:

“我記得這案子聖上要求是在下月初一之前辦結即可,允安啊,你也不必如此拼命吧。”

裴淮瑾身姿端正挺拔,聞言也只是微微勾了勾唇。

王全宗一揚卷宗,“行了,這案子既然結了,你也該回去歇一歇了吧啊,年輕人,還是得有些自己的玩樂。”

說完,他將卷宗一卷,笑呵呵地離開了。

裴淮瑾在原地站了站,等王全宗走後也轉身回了自己的官廨,打算今夜再看一看楚鴻下午呈上來關於永州的文書。

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裴淮瑾剛邁進去一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蘇安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他面前,一邊抹了把頭上的汗,一邊急道:

“主、主子,府中出、出事了……”

裴淮瑾收回步子,回頭蹙眉問:

“何事?”

“是、是沈姨娘……”

裴淮瑾驀地擡眸看向蘇安,男人的目光恍若冰冷的利刃,神情深不可測。

蘇安一個激靈,咽了咽口水,硬著頭皮回稟道:

“沈姨娘下毒、下毒險些害死了秦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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