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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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她在尋找母親。

她的母親。

可是……母親已經死去了,在她出生的那一刻。

那麽,此時,是誰在喚她?

她又是誰的母親?

少女茫然地低下頭,她看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沿著她走過的道路,迫不及待地跑了過來。

遠處留下了兩串足印,原來,他一直跟在她身後,只是她沈迷於自己的尋覓,一直沒有註意到。

此時,小小的身影,終於到了她面前。

他歡喜地撲進了她的懷裏。

女孩看不清這孩子的面容,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那歡喜與期待,如此清晰地傳遞到她腦海中。

她的孩子。

懷抱被填滿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忽然被從未有過的滿足與甜蜜填滿,這一路不知疲倦的追尋似乎終於有了終點,她抱起孩子,開口想要說些什麽。

可在這一刻,巨大的痛苦與悲哀忽然如巨石一般壓在她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起來。

風聲在此時靜止。

是什麽,女孩茫然地想著,為什麽會有這樣的痛苦?她做了什麽?發生了什麽?

“娘親……”虛弱的呼喚將她的意識拉回。

女孩茫然地低下頭。

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血,目光所及,全部都是血,她懷中的嬰孩被開膛破肚,只餘下一絲微弱的生機。

是誰?是誰下的手?

憤怒在心中醞釀,然而卻又似乎被什麽壓制住,讓她不敢真正去想,不敢去觸碰那真相。

但指間的稠黏卻終究無法無視。

女孩的視線緩緩下移——

那一瞬間,她忽然無法抑制地崩潰起來。

她的手,正深深地陷進嬰孩的胸膛,它的心臟在她手中,被生生捏碎!

稠黏的液體,溢了她滿手。

是她!是她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在女孩崩潰的視線中,她看見嬰兒的面容,漂亮得難以置信的面容,隱隱有那個少年的影子,黑亮的雙眸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神色悲戚而痛苦,稚嫩的呼喚湧出:“娘親……”

那張臉,和此時洛緩面前的,一模一樣!

洛緩早已雙腿癱軟,跌坐在地上,她看著少年依舊笑意盈盈的面容,再也掩飾,顫聲道:“你到底是誰?”

事到如今,其實也沒有掩飾的必要了。

少年方才一直在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觀察著她的反應,神色雖然依舊是一種刻意的幹凈無辜,但一雙漂亮的眼眸中,卻沈著極覆雜的情緒,似痛楚,似爽快。

直到洛緩出聲,他才收斂了面上的笑意,隨手將手中“嬰兒”給甩了出去——在被他扔出去的同時,那個“嬰兒”重新化為了靈芝的模樣,雖然仍極肖似人形,但和之前的殘酷血腥完全不可同日而言。

原來,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幻形術而已。

少年一步步向她走進,他的步伐非常緩慢,背後是漂亮得近乎夢幻的暗紅血月與螢色湖泊,大片的藍色花田釋放出迷幻的香氣,這一刻他似乎成了這無垠的花海的化身。

對方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遙,然後蹲下身,定定地看著她。

他的面容已經完全幻化成了另一幅模樣,洛緩非常確定,這絕對不是醉瀾的面容。

更精致,更魅惑,更妖冶,更稚嫩……少年的漂亮與成年男子的力量感在他身上矛盾地融合,然而他給人的最大感受,卻並不是這兩者的任何一個,而是一種孩童才有的純真赤誠。

這份純凈的赤誠,很容易讓人忘記,他是怎樣的一個惡魔。

仿佛有什麽東西在腦海中忽然被打開,醍醐灌頂,在這一刻,直視著少年的眉眼,洛緩忽然想起來,自己為何會在對方身上感到那種熟稔感。

對方眉眼中的相似之處……除了訣弦之外的部分,並不屬於她認識的任何一個人。

而是屬於……她自己!

她自己。

他是……

真相太難以承受,夢境的碎片已經預示了太多,洛緩雙眸酸脹,有什麽東西要飛快地湧出來,她隔著朦朧的淚光看面前的少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一切該如何接受?她該如何接受?

少年擡手,輕輕地撫摸她的發,動作幾乎稱得上溫柔。

然而他的話語,卻與溫柔沒有半分關系。

他看著她,輕笑出聲:“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敢吃,為何不敢吃這靈芝。”

最後一層窗紙終於被捅破,洛緩眼中的淚不受控制地落下,她渾身顫抖,連牙關都在打戰。

她在少年似溫柔似嘲諷的笑容中幾乎崩潰,肩膀顫抖,她試圖避開他的視線,然而少年的手定定地握住她的肩膀,讓她完全沒有躲避的機會。

“你究竟是誰……”她在顫抖中泣不成聲,重覆著這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問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這究竟是疑問,還是難以接受地神經質的重覆。

“母親。”這個稱呼終止了她的逃避,少年直視著她的雙眼,他在笑,可眸中分明也含著淚,“您不好奇,我究竟,是怎麽來到這裏的嗎?”

洛緩,西幻人士,本體為絕跡萬年的洪荒神株鳳凰羽蘭,仰仗血統優勢,未滿千歲已受封神位。

為人算計,千歲之時被貶入輪回,受九世輪回之苦。

她在下界經歷了一千年。

但這一千年,究竟經歷了什麽,卻是直至今日,她才真正知曉。

天界有輪回境,受祖神掌管,魔界有夢塵湖,如今的主人,是扶南。

是了,他叫做扶南。

洛緩先前聽過司爵所說的覆活司晨的計劃,但她不曾想到,對方口中,自極淵而出的強悍妖君,是她的子嗣。

幽藍的花海之中,整個湖泊在她面前傾覆,化作巨大的水鏡。

這一刻,洛緩才知道水中那些微弱的螢光生物是什麽——那不是水母,而是一個又一個的,魂靈。

因執念而生,因羈絆而來。

魂靈在空中游曳,而她,則順著魂靈指引的方向,去往自己的前世。

糾纏她多時的畫面在這一瞬間鋪展開來,像是亂了多年的死結忽然在水中解開,她看見自己的面容,墨發雪膚,額間有繁覆的古老銅飾。

那分明還是一張孩童的面容,稚嫩而聖潔,然而她的神色,卻遠比活了千年的洛緩更加成熟,甚至近乎蒼老蕭瑟。

與此同時,一種驚人的美艷在她眉目間流轉,帶著冷寂的死亡氣息,洛緩無法想象,究竟是怎樣的經歷,才能鑄就出這樣一個她?

她凝視著她,如同看待前世的自己,又如同在透過鏡子看另一個自己。

許久,女童忽然笑了起來,她輕聲說:“我的名字,叫做暗雪。”

女童在這一刻擡起手,蒼白得幾近透明的掌心,有無數蜿蜒的細細的紋路透出光來,像是某種古老的法印,又似乎僅僅只是從她身體裏透出來的光。

洛緩在這一刻,著了迷般地擡起了手,透過無形的屏障,與女童的手掌相碰。

女童的神色沈靜而近乎悲憫,如同夜色下的大海,平靜無波。然而,在相觸的那一刻,無數的記憶與情感瞬間兇猛地向洛緩用來,沈靜的大海在一瞬間露出它的真面目,她感到自己仿佛獨行於風暴之夜的孤舟,在大海的殘酷中,被拍打得支離破碎。

“暗雪。”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說,似乎是清澈的童音,然而很快,又變成了一個清冷中透著厭倦的少年的聲音,“就叫她……暗雪吧。”

她在這一刻真正擁有了自己的名字。

暗雪,這並不是一個用於世俗中的宗命,而是教名,身為陌國唯一的嫡出王嗣,她在宗族間的名字,喚作陌緩歸。

然而對於她而言,暗雪這個名字的意義更大。她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因為這個名字的存在,她才能成為陌國無可置疑的唯一王儲。

因為,賜予她這個名字的人,是昀國的大祭司,訣弦。

潔白的靈獸載著華麗的車輿在雪地中奔馳如風,幼小的孩童從厚重的簾子中探出頭來,默默地記下了這個名字。

許多人說,作為一個小小的方國王嗣,她能得到大祭司賜予的名號,是因為她的母親,明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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