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她微怒,“當年他也是迫不得已,要你本體的是鳳馥,他又能怎樣?”

我失笑擺手,“夠了夠了,我言盡如此,你怎麽想是你的事,我不奉陪。”

她蹙眉,凝聲道:“你當真不肯幫他?”

我轉身就走。

出了亭子,心念一動,身後結界乍起,白紗女子再無法前進一步,她開口欲言,可聲音也無法再傳遞過界。

我回身望一眼,對著那結界嘖嘖稱奇,思忖,著西幻宮倒當真是被訣弦改得大變了。

這等宮殿與自己心靈相通,整個西幻宮如同自己衍生之體的順暢感覺,當真是奇妙無比。

這結界不會困住沈曦,她隨時可以出西幻宮,只是無法再進去一步。

步過幾闕宮墻,忽覺不對,回身望去,卻只見一片黛色青瓦,無半點異樣。可心底某個地方卻開始空落落地難受。

在竹音界的時候,我與訣弦住的是同一個院落的不同小樓,他露面不多,可生活中,似乎一點一滴都是他的痕跡。

昨夜喝過的半盞殘茶,初晨習過的一縷墨香,爐邊溫熱的裊裊奶羹香……就算他不來,也遙遙可以看見窗邊換過的幾枝墨竹。

有一日他要給我畫眉,我不敢違抗,也有些好奇他從哪裏尋來的眉筆,後來不知怎麽的,畫著畫著,我睡著了,醒來時但見滿室燦爛的金陽,他就在陽光中坐著看書,華麗的長睫被鍍上了一層金芒,淡唇美好無比。

那時我初醒,腦子混混沌沌的,有些倦懶,所以也不知哪裏來的那麽大膽子,就那麽一直看著他,一直看著他,心裏慢悠悠地想,若是把他的畫像印在我的話本子上,只怕小姑娘大嬸子們都要搶瘋了。

我那時就這麽一直看著,側著看,歪著看,正著看,倒著看,覺得怎麽看都是好看得不得了,那一日的陽光是暖暖的金色,像是剔透晶瑩的琥珀色酒液,醉人三分,我那麽看看看著,不知不覺,又睡了過去。

後來再醒時我才想起來,他那時看書一直沒有翻頁。

唇角下意識地彎起,我呆了一呆,這才發現,不過大半日時光,我竟然已經開始想他了。

將腦海中亂七八糟的念頭甩開,我有些好笑地走回主殿。

短短幾日,那個漂亮的遙遠幼童,在我眼裏居然已經變成了那個清冷的少年。

當然,漂亮精致是不變的。

入室,看見醉瀾拈了一顆棋子,有些微怔地看著我。

我走上前去,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怎麽了?”

“想起了一些舊事。”他將棋子放入原位,半晌,忽然開口,“你當真不打算告訴他?”

我頓了頓,半晌,微微失笑,“有什麽好告訴的呢,不過是一些舊事。他若想知道,到輪回境去一看便知。”

九重天上有化界瀑,輪回鏡,八卦圖……除了輪回境是瑟辛帝君的,其他基本上都是訣弦自己父母倒騰出來的物件。尋常神魔看一眼都要靈識渙散,可訣弦自小當玩具玩,只怕早已玩膩了,至多自己在折騰出來個量身定做還有些意思。以他的身份,尋常生靈於他根本沒有秘密可言。

只怕尋常生靈他還懶得去看。

我尋思,這是否也是八方神魔對九重天上那幾位敬畏至極、諱莫如深的緣由之一。好在訣弦性子冷,一貫不在意常人的事,化界輪回八卦對他又如玩具——太過唾手可得的東西,往往不會引起人太大興趣。應當不會成為偷窺狂。

醉瀾嘆息:“可你親口告訴他的,到底是不一樣。”

“你親口向他分享你的過往,你的西北,你的苦樂,你講你的生命與他分享,與他共度,他將感同身受,將它視作自己生命遺失的一部分……小洛子,這到底是不一樣的。”

我靜了片刻,忽然輕聲說:“這世上,哪有感同身受這回事。”

他不是我,就永遠無法真正感知我的喜悲。之多不過體諒而已,可這樣剖開心給對方看、通過示弱來換取的一點點體諒,我寧願沒有。

九重天上的混沌之子,西幻山上的一株花草,如同飛鳥與魚,浮荇與游士,北極熊與熱帶斑馬,他耽溺與那一年那一世的美麗少女,我在美色中漸漸心房失守,可僅此而已。

這時間有千萬種滋味,每個人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感受都是不同的,沒有什麽對錯可言。有些也許不理智,有些於大局無關緊要,那那些細微的情緒,就是我們每個人真實的不甘與委屈,是日日夜夜折磨著我們的小情緒。旁人永遠無法理解,訴之於口也只是徒增羞辱。

西幻羽神洛緩的一生,旁人永遠無法真正品嘗其中味。

訣弦可以輕易將傷害我的人誅滅,可那又如何?這世間就是這樣,沒有鳳族,還會有蛟族,凰族,龍族,追風,麒麟……那些傷害不會被抹去,這世界的,如果我始終是這樣地應對,始終只能做到這樣的應對,那一切切其實並沒有真正的改變,只是我一時僥幸,從昔日地受害者的地位站到了審判者的地位,訣弦若是為我誅滅鳳族,那與鳳族千萬族人而言,亦又是一種不公。

……當然,無論如何,如果除去驚恐的話,我當初看到鳳景被扔出去的時候,感覺還是很爽的。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窗外雨聲瀝瀝,而我總被舊夢所擾,後半夜索性起身,披件青鬥篷看窗外細長的竹葉泫然。

夢中許多年前的自己,容顏清雅蓋不住明艷,小巧的鵝蛋臉帶著嬰兒肥,黛眉長睫,眼眸清亮如山澗幽潭。

那是我初到天界的模樣。

如今仙界皆知,鳳族公主鳳馥天資絕倫,修煉不過五千年已到真仙修為,血統純正,甚得鳳王寵愛,修為乃三重天裏凰安帝姬之下第一人。

而西幻羽神洛緩,不過是一個已經沒落的神族尋常女子,天資平平,雖有上古神株之體卻血脈單薄,修為低微,在這天界之中卑微如塵埃。

然而在一千年之前,一切,卻全然是另一番樣子。

天界之外,有界名西幻,廣袤靈沛,超脫三千界之外,其主西王母,乃遠古遺神,統領無垠西幻,修為可與王君並肩。

兩千年前,西幻境內,有一處靈傑寶地,因其位置得天獨厚,日沐天地恩澤,竟孕育出了一株早已消失萬載的鳳凰羽蘭。

此株血統罕見純粹,先天靈體,西王母惜才,親自將她請入西幻宮中,收為座下弟子,傾西幻之力全力培養。

鳳凰羽蘭,終究也是蘭,她不喜宮中雜亂,人情是非亂道心,便在西幻王都之內求了一處靈力充沛為封地,百歲之齡便為西幻郡王,於幽谷中潛心修煉。出生即可化人體,百歲正式修行,三百歲踏入謫仙之境,五百歲修成元仙,而後,短短三百載內修為一躍千裏,從元仙、真仙、金仙一步步修煉到元君的地步,以千歲之齡,成西幻長老之下第一人。

修成元君之後,西王母親自上天界求了西幻羽神的稱號,自此,天界眾仙中,有了洛緩之名。

八百歲修成元君之身的,就是天界,也只有寥寥幾人而已。

而那時,鳳王與蛟族在天界明爭暗鬥,蛟族兇猛,鳳族雖血統壓其一籌嗎,實力卻總處於下風,族中年輕一代最優秀的,也不過是以八千歲修成金仙的鳳族大公主鳳容而已。

而鳳族小公主鳳馥,雖是鳳王愛妾,天帝親賜的天奴鱔溪所生,鱔溪柔弱,鳳王垂憐愛極,對這個庶出女兒也是自小恩寵,可鱔溪憑借嬌弱得寵,她生下的女兒卻因母親修為血統太低太低而先天不足,生來下僅為偽翼鳳體,修為緩慢,活了四千年也不過修成個地仙之體。且無論怎樣修煉,這一生,修為都將止步於元仙,再難進寸步。

只是就這麽個殘破軀體,卻因是鱔溪惟一的女兒,在鳳族中受盡寵愛,三千歲時,因在一次小宴上與追風族郡主相比試卻處處不如追風郡主,竟開口質疑追風郡主與審判者勾結造假,語氣刻薄尖酸,汙蔑栽贓。追風郡主一時氣惱,開口譏諷鳳馥容貌粗鄙,天資淺薄,鳳馥大怒,竟當場逼追風郡主下跪,事後又派人去把追風郡主靈脈盡斷,容顏全毀。一時天界震然,鳳馥因有鱔溪在其中周旋,竟被鳳王庇護下來了,事後還屢屢以此為榮。

與鳳族品階相同的天界貴女多不屑與鳳馥並肩,可那些身份遠不如鳳馥的天女仙婢,卻因鳳王對鳳馥的寵愛,眾星拱月般聚在鳳馥身邊。

那一年我還未滿千歲,剛剛受封西幻羽神的稱號,在乘虛山上獨居一隅,日沐天華夜觀星,不與外界通人煙。

那些日子裏,我身在其中並不覺得如何逍遙,每日也有天華不佳靈露不甘參禪遲到被罰等等煩惱,可心中有口氣,卻始終是順暢的,心海如天清明月。塵埃不過日便會被吹走。

一切的變故,應當從那一日說起。

大荒之外,有山名青丘,有狐名瞻音,鳳眸墨發,白袍紫帶,姿容世無其二。

青丘帝脈到了這一代,人丁漸雕,總/統只出了瞻音這麽一個純血嫡孫。

青丘帝君花白胡子急掉了一把,四處給自己閨女兒子拉媒,奈何忙了幾千年,每一個奏效。

其實青丘眾人生得都頗好。風流裊娜,容不似花勝三分,皇子帝姬尤勝,六界之眾愛慕者甚多,只可惜生得太好的人,往往也多情得很。青丘帝族的情人遍布三千大世界,卻楞是沒落下一個種來。

約莫,是青丘皇子帝姬們嫌自家人太熟稔,自小便玩膩了,風流的對象大多不是狐族,是以繁衍艱難。

好在這惟一一個孫子頗為爭氣,也算是老帝君的一個慰藉。

瞻音自打從娘胎出來,整個青丘的目光都盯在他身上,三歲修行,五歲化體,百歲成為青丘最年輕地方狐仙,未足千歲,他便突破自身限制,成為青丘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神君。

這麽一個苗根正紅的狐族少年,最後竟“栽”在我洛緩手中,不知讓多少小仙狐咬碎了銀牙。

這狐族惟一的一個小帝孫,不僅天資聰黠,修為出眾,容色俊朗,而且性子也極好,師從東無天鏡真君門下,因師門守戒,小小年紀卻終年食素,身為帝孫卻從未仗勢欺人。

那是個夜晚,天朗星稀,惠風和煦,乘虛山上帶著西幻獨有的草木香氣,清新柔潤。

我記得那個夜晚,我想瞻音也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夜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