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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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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變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食盒去看望醉瀾。

對面的俊美公子苦著臉,疊聲求饒:“我錯了,我真錯了,小洛子,您大人有大量,繞過小的這一次可好?”

我笑瞇瞇的將榴蓮燉蘿蔔往他面前又推前三寸:“來來來,受傷了就該多補補,壯士,幹了這碗大補湯,保證以後吃嘛嘛香!”

相比於這,那可不就是吃嘛嘛香嘛……

醉瀾嘴角一抽,躊躇地看著那碗散發著詭異氣味的湯水,有些懷疑地道:“這……不會吃死人吧?”

我眼皮子一跳,面不改色地道:“哪能!這可是我親手做的好湯,營養豐富色味俱全,訣弦仙友也是看過的,並認為此湯特別適合兄臺你的病情!”只不過是把原材料放著悶熱的房間裏悶了三天快長蟲了而已。

訣弦兩個字咬得特別重。

果然,醉瀾面色一變,一咬牙:“得,我喝!”伸手,以壯士扼腕的姿態幹了那碗榴蓮燉蘿蔔。

我瞇了瞇眼,笑容可掬地迎接醉瀾那變成慘綠的臉色,俯首,話語自帶三分蠱惑:“你身上的傷,是怎麽來的?”

醉瀾額上青筋突突直跳,神色扭曲地咬牙道:“半夜去茅坑掉下懸崖而已,何足掛齒。”

我微微一笑,眸色轉冷,敢在我身上設法對混沌之子下手,他這前塵鏡借得倒真是劃算,比北海龍王被訣弦抽了清燉的龍筋還值錢。身為六重天散仙,落入懸崖斷了七八根肋骨倒也罷,居然還能斷了兩三根靈脈,還是以極其詭異的手法讓這兩根靈脈仿佛從來沒有生長過一般,其中微妙不言而喻。可想想當初無意冒犯訣弦後來被天帝剝皮斷骨泡了一壺好酒送過去的龍族親王,我覺得他如今只斷了兩根靈脈,委實是祭廟修得好。

醉瀾皺著臉,當年烈艷紅衣的風華已去得七七八八了,他齜牙咧嘴地問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小洛子,你這滿身的傷,怎的一夜之間全好了?”尾音裏,已經全是促狹。

我微微一頓,粗煉脈骨乃是己身歷練,就算是九重天上的神尊也沒法化解,唯一的法子,是把那疼痛轉移到自己身上,讓自己為對方代受那痛苦,可煉骨乃是每個人註定的歷練,若要強行逆天,那疼痛必然會加倍地償還在施法者身上。

訣弦連續半個月護我一夜安眠,哪怕他是神子傷不了本體,也必然有損心神,加上昨夜醉瀾在我身上下的“雪盡”……

垂下眼眸,我淡淡道:“小爺我行善積德,一生未行缺德之事。禍亂來時,自有神佛保佑。”

醉瀾嘴角抽了一抽,望向我誠懇道:“小洛子,本上神縱橫六界數千年,所遇之人中,論睜眼說瞎話的本事,當屬你第一。”

我溫然一笑:“仙友何必如此盛讚,再怎麽口腹蜜劍,這一日三頓的補藥,還是得照吃不誤。”

醉瀾磨牙。

我昨夜一心只註意到鏡中前塵,未曾留意身上苦痛,今兒早上一咕溜爬起來才發現不對勁,卻尋不到訣弦的蹤影了。

細細將昨夜的事回憶了一番,想起醉瀾昨日遞給我前塵鏡的模樣,心中已明白了大半,卻不知訣弦知道多少,要怎樣對待醉瀾。

果不其然,一早就聽聞醉瀾從懸崖上落傷的消息。

我當然不會認為這是訣弦出的手,堂堂混沌之子去懲治一個散仙,還是只用了把他“摔下懸崖”的方式,怎麽看都像是路邊攤三分錢十本的廉價戲折子才有的狗血無邏輯片段,但究其根本,到底和訣弦有沒有關,就說不清楚了。

緩緩把玩著一枚晶瑩剔透的葡萄,這是墟天鏡浣音女使親手種的藤,百年生一葉,千年生一花,萬年生一果,珍貴非凡,否則也不能入了醉瀾的眼,收入囊中隨身攜帶。

真不知道這回是怎麽讓他不得不把自家小世界裏的存貨全部拿出來,醉瀾性子乖張,就算殺了他也不一定能讓他把自家的寶貝給乖乖上交。

這一千年的時光,九天神子訣弦的手段,越比我想象得可怕。

眸底掠過一絲幽光,我淡淡道:“本事到家之前,還是不要去算計別人的好,小心沒吃到魚,倒惹上一身臊。”

醉瀾微微瞇了瞇眼,忽然意味不明地看了我一眼,沒有說什麽。

千年前我墜界之時,九天神子的誕生,便是萬界震驚的大事,億萬種族競相祝賀,日月為舞,天地恭迎,卻不過是那高天之上小小孩童誕生之時的一點煙火點綴。

我不在的時光裏,他萬界之中留下多少風浪,有過怎樣瑰奇的遭遇,我想象不出,卻也隱隱知道,那是我窮其一生,都無法觸碰的高天蒼穹。

宇宙洪荒,天地玄黃,都不過是混沌中那對雙生子的隨手捏造的取樂玩物而已。

除了他們自己,沒有生物能夠真正理解他們心中所求所欲,站不到那麽高的位置上,沒有那麽廣闊的視野,就無法理解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會有怎樣的想法。

完全無法以常理來探測的內心,往往也意味著——危險。

我無聲地笑了笑,將杯中澄澈幽涼的翡翠液飲盡。起身告辭。

竹簾深深,掩蓋了她的容貌。

良久,看著洛緩的身影漸行漸遠,醉瀾眼中有莫名的情緒在變幻,半晌,他苦笑一聲:“也不知道是誰算計了誰。”

但無論誰是算計者誰是被算計,都與他無關了,千年前決定冷眼旁觀,就已經意味著他徹底放棄了在她的世界裏再進一步的可能性。

甚至於……如果不是她是那樣冷清乖僻的性子,他根本不可能還待在她的身邊以友人自居。

“呵。”輕笑一聲,男子華麗的眉眼閃過自嘲,半晌,忽然有隱約的銀色光芒在他眸中一閃而過。

屋外風朗氣清,綠意漾然,我瞇了瞇眼,看向竹音界虛假的日頭,忽然似有感嘆地輕呼出一口氣。

昨夜大雨傾盆,我本以為能聽到前世秘密,心跳如鼓,可一覺醒來腦海中記憶卻定格在了少年神袛絕艷的面容上,什麽前世過往,半點不留痕跡。

我以為自己是南柯一夢,可手邊前塵鏡,桌上兩盞茶卻證明了昨夜有人來過,後來暗自窺探丹田時,才發現是自己一時情緒激動,血靈自動封印了那一段記憶。

以為能知曉經過最後卻還是一抹黑,我很有點憂傷,卻也無可奈何了,唯有暗自惦記著下回要多鍛煉心神,免得情緒一激動記憶又封印了。

希望訣弦也知曉這一點,免得下次見面尷尬。

凡間日頭大則曬如火,涼爽則陰沈無光,竹音界是個假太陽,卻比真太陽更惹人愛,陽光燦爛至極,照在肌膚上又淺淺的溫度,卻不知為何透著一股微涼,毫無炙熱之感。

最為妙的,是陽光照射在肌膚後,還有一層若有若無的餘韻,在體內發酵成一股舒爽的靈力,並不濃郁,卻極純凈輕快,長時間沐浴在陽光下也不覺得乏,反而神清氣爽,如若在此修煉,更是事半功倍。

當年瑟辛對這,可算是盡了心罷。

忽而憶起司晨最後的容顏,心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眼前清雅自風流的美景一下子變了味,陽光也顯得薄涼起來,我皺了皺眉,步伐加快往回走。

迎面正碰上白璃,依舊是一身雪色,卻由暗轉明的漸變,如同一株散發著潮濕迷惑的妖異芬芳的雙生花,一層一層的暗雪,最終落在女子的面上——膚色通透眸色如夜,正是那花瓣掩遮下最嬌嫩精致的花蕊。

她遙遙向我微笑示意,走進了,斜瞥一眼空空的食盒,含笑道:“洛姑娘這是給醉瀾公子送吃的了?倒真是有心了。”

我不知以何作答,只好微笑道:“哪裏哪裏。”心頭卻是一陣莫名的發怵。

白璃一笑,柔聲道:“今日春光正好,不如姑娘到聚幽齋一聚,共賞沈樽綠蟻。”

我暗道這竹音界那一日不是春光正好,卻又不好拒絕,心頭被她所說的新酒勾起了饞蟲,又想當然地認為她不會對我怎麽樣,略一推托,便也迷迷糊糊地應了。

一路上綠影幽華,素衣皎面,美不勝收,竹音界景象雖稍稍單調,可設計別致,裝點得當,滿眼的青碧竹影,卻是百看不厭的。

這裏生存的,多是些兩三百年的小妖,修行不到位,人形都化不全,有的露了耳朵,有的拖著尾巴,還有的耳朵裏抽出長長的枝條,白色的花骨朵兒隨著動作綻開芬芳,我看得饒有趣味,前頭白璃看了我的神色,也是一笑,溫聲道:“這裏的景象,本是我夫人所置,她逝去之後,我一個人孤寂,也沒心思打理改變,爽性就讓它自生自滅了,姑娘若是……這竹音界,其實也不失為一個桃源。”

我點頭讚成,心下卻有些奇怪,雙生花相愛相殺,爭奪養分,糾纏著對方不死不休,可感情卻極為堅貞,她又怎麽會……雖說本仙君生了幅好皮囊,也是罕見的上古遺花血統,但改變一種生物的天性,還是不大可能。

但不論如何,有美景可觀,有美人可看,還有預期的新釀……我瞇了瞇眼,覺著她愈發順眼了。

至聚幽齋,天色明澈,鳥鳴空幽,跪坐在竹席上,看白璃親手給我斟滿一杯碧色的澄澈液體,本仙君覺著……甚是快慰。

微笑著接過酒盞,我低頭一看,卻見幾條小蛇盤踞在杯底,白白的蠕動著的幼體催人欲嘔,一股股怪異的腐臭更是令人再難以維持風度。

我心平氣和地看著酒盞,餘光一轉,果不其然,一個眉目妖異的童子帶著白色鬥笠,站在廊下,混在白衣婢女裏頭,微微冷笑。

我溫和地笑笑,袖下捏了個訣,循著幻象的氣息扔了出去,拱手謝過白璃的款待,我舉起杯子一飲而盡。

半盞竹葉青盡數滑落下肚,清冷芬芳,一絲炙熱如線掠過全身,帶來難以言喻的慰貼與舒緩,數不盡的愜意與慵懶在身體裏醞釀、發酵,蔓延至全身。

我輕閉雙眼,微笑著撐案敲額。

身後有少年的驚叫和女子惶急的吩咐,不過,這些都與我無關了。

昔年在西幻時,王母也常同殿中人釀花飲果給西幻生靈,青霄姐姐釀的瓊英露最好,異香撲鼻,靈氣四溢。

鳳凰羽蘭乃是上古神株,早已消失萬載,我的誕生,讓整個西幻都很歡喜。所以,我從誕生起,就被移倒華虛山,飲最好的露,受最豐沛純正的靈氣,五百歲時,王母親自為我求了西幻羽神的封號。

那時我血統珍稀,又年紀最小,所以哪怕性格乖僻,卻還是在華虛山上受盡寵愛,所以也極其任性,一心鉆研道法,吐納天地之華,鮮少交際,性子直來直往,哪管那些花妖花仙們花女怎麽想。

那些女子的計謀手段,我從未學過,倒不是不屑,而是我根本不需要。

也許是我性格天生有缺陷,太自我也太坦誠,肆意任性,所以後來,除了醉瀾之外,整個天界,都沒有人一人真正為我不平。

那年醉瀾游歷六界不在天邊,而鳳景,華虛山上微笑如清風的少年,親手將我逼回本體,散盡修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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