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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君王松柏木,妾身菟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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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君王松柏木,妾身菟絲……

她能有這樣充沛的精力陪伴戎兒, 或許就要歸功於她產後的確恢覆得太好了,光是從氣色上看,幾乎已看不出什麽生育後的痕跡了。

初初分娩過後時,她臉色確實蒼白虛弱, 看著嚇人到幾乎沒了什麽血色。

但她吃得好睡得好, 又有一堆精通女科的醫者、嬤嬤們悉心照料,被母親和丈夫一起哄著, 心裏更無半分糟心瑣事牽掛, 被人細致而妥帖地養在錦繡綾羅之中, 她怎麽能不好?

為了生下孩子, 她的確曾憔悴得如一朵枯萎雕零的花兒, 然而不過轉瞬光陰的功夫,有人精心地以仙露瓊漿澆灌她,失去了光彩的花瓣在吸飽雨露後很快便重新煥發榮光溢彩。

周奉疆這一日回到椒房殿裏時,一邊往裏走, 一邊問了句皇後在做什麽, 太子戎的乳母們候在珠簾紗帳外, 小心地回稟皇帝說, 娘娘在親自餵養小太子。

他聞言一楞:“她親餵太子?”

乳母們點頭應是,說是娘娘自己要求的,方才娘娘也喚她們過來,說自己胸乳有些飽脹得難受, 是不是說明自己有奶水, 可以餵養孩兒?而後就叫她們教她。

他還未回過神來, 媜珠在內殿床榻上揚聲喚他:

“陛下,妾在餵養孩子,陛下別過來……”

他腳步一頓, 只覺得甚至已隱約聽見了嬰兒在大口吞咽奶水時咕咚咕咚聲,想到某種畫面,身體亦莫名緊繃起來,頗有些口幹舌燥。

媜珠還在喚他,聲音有些緊張,顯然是的確不想叫他看見,

“陛下先出去好不好?妾想先安心餵戎兒,再把他哄睡。”

皇帝微哂,心想她還有什麽樣子是他沒見過的?他憑什麽不能看她?

她合該所有的模樣都由他親眼見證過才是。

於是乎,出於某種隱秘的心理,他不僅並未理睬媜珠的呼喚,反而揮退了候在屏風後的乳母們,自己撩起珠簾紗帳,不緊不慢地行至內殿,出現在媜珠面前。

媜珠正柔柔地靠在床頭欄桿上,懷抱著那個柔軟的只有一小團的嬰兒,解了寢衣的領口,裸露著胸前大片乳白雪膩的肌膚,而那小小的嬰兒專心致志埋首在母親胸口,努力地拱著腦袋吮吸吞咽著,幾乎將自己整張臉都埋在了裏頭似的。

乳母們說她身子恢覆得好,奶水很是充沛,適宜餵養小太子。

做了人母了,這樣溫柔地親自哺乳孩子,使她身上攏著一層聖潔純粹的母性光輝,宛如神女一般,和往日姿態很不一樣,即便解開衣襟裸露著身子,也不該叫人生出褻玩玷汙之心的。

可他偏偏還是口幹舌燥,喉結滾動了翻。

從孕期開始,她那裏就漸漸豐腴起來了,當真一眼看上去就是奶水充沛的模樣。

媜珠被他嚇了一跳,有些羞怯緊張,一邊素手輕撫著孩子的背,一邊輕輕拭去他額頭的一點汗珠,望著周奉疆的眼神裏盡是埋怨和不滿:

“我讓你別過來的。你出去。”

羞怯並非完全是因為他看了她衣衫不整袒胸露乳的樣子,更多是源於她自己也有些難為情,她也是學著別人教導的樣子開始做一個母親,總有種說不出的不適應,所以她明明不想讓人看見。

可他非要過來。

他在媜珠面前站定,垂眸靜靜地看著她是如何哺育孩子的。

明明自己的身體也被他看過撫摸過許多次了,眼下媜珠還是有些慌亂,按照她往日的脾氣,若不是現在抱著孩子騰不出手來,恐怕眼下她定會隨手抄起身邊的什麽東西就朝他身上砸,一邊砸他還要罵上一句“老畜生”。

她呼吸有些亂了,身子微微發顫,胸前的雪膩軟玉也顫顫晃了晃,連帶著孩子有些沒含住,哼哧哼哧了兩下,在母親懷裏埋得更緊了。

他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摟住她的腰身,將她和孩子都擁入懷中,柔聲安撫誇讚她:

“媜媜妹妹是這世上最好的母親,我們的孩子有你做母親,是他畢生最大的幸事。”

媜珠被哄得有些高興了:“真的嗎?”

他頷首稱是,

“可是我舍不得你這樣辛苦,有那麽多乳母照顧孩子,何必你自己辛苦去餵?還有,你才剛生產過,最好不抱孩子才好,常把孩子抱在懷裏,累傷了腰身怎麽辦?怎麽就這樣不肯聽話呢?”

說到底還是要規訓她的,只是他現在學聰明了,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不留情面地教訓她而已。

媜珠低頭不看他,“我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的。何況我自己的孩子,難道連一口奶水都不能餵他嗎?”

她話剛說完,懷裏的孩子已經吃飽了,將嘴裏含著的東西吐了出來,咂巴咂巴嫩生生的小嘴巴,靠在媜珠身上又拱了拱。

媜珠輕撫著孩子的背,不多時就將他哄得睡著了,小心地擱在床邊的嬰兒搖籃裏放著,他也一聲不吭,繼續睡得安穩,並不像尋常的嬰孩那樣,從母親乳母懷裏放到搖籃裏就常常會陡然驚醒,而後哇哇大哭。

太子戎說是金貴得不得了呢,可偏偏沒有那個金貴的架子,乳母們都說好帶得很,該吃吃該睡睡,吃得有勁、睡得安穩,不是肯折騰的主,眼見著長得很好,在媜珠身邊亦是如此,縱使她初為人母,從前並無經驗,可照顧起他來也不費什麽勁。

當然,太後私下的評價則是:“本來就不是金貴種,只是金貴命格而已。和他爹一樣是野狗似的,丟哪都能活,不要父母多操心,這是來報恩的孩子。”

直到這時她才去整理自己的衣裳,其上還沾著孩子的口水,一片瀲灩的水光,她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擦拭,只囫圇攏好了衣襟。

媜珠執意要如此照顧孩子,周奉疆也不好再說她什麽了。

他瞥她一眼,緩緩挑開她寢衣的衣襟,

“方才是不是還沒有好好擦一擦?哥哥幫你,好不好?”

·

產後女子最虛弱又需要精心照顧的一段時日裏,媜珠被他呵護得無微不至,一如她懷孕時一般,沒有受過半分苛待和委屈。

他並未鳥盡弓藏、得魚忘筌,沒有因為她生下孩子、肚子沒有“利用”的價值了,就對她不如從前上心了,甚至待她還格外憐惜寵溺起來。

她產後身子還有流血,他不好再歇在她枕畔陪著她,坐月子時只能一個人獨眠,然每天晚上他都會守在她榻邊陪她說話、哄著她,直到她徹底熟睡後他才悄聲離開,去偏殿歇著。

他還知道她夜裏通常什麽時候會醒來,是要喝水或是其他,每次媜珠夜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時,他早已如鬼魅般站在床榻邊等著她,只要她睜開眼後喘一口氣,看著她的神色,他就知道她是餓了還是渴了。

這樣過了數日後,其實媜珠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某日夜裏,他仿佛又掐著點來餵她喝了蜜水,媜珠喝完了水,於靜謐夜色中輕聲對他開了口:

“我知道哥哥很疼愛我,可這些事有宮人們可以為我做,並非定要哥哥來才行。不過是些瑣碎小事而已,為妾一人之身,擾了哥哥安枕,妨礙哥哥白日裏處理國事時的精力,是妾之大錯矣。”

她溫婉的容顏在暖黃又昏暗的燭燈下似蒙上一層朦朧的霧氣一般,鸞宮美人,裊裊動人,宛轉蛾眉,艷影亦婀娜。

這是他記憶中她最常見的姿態,也是他最喜歡的她的樣子,靜謐的,溫順的,會乖巧地陪在他身邊,讓他心安。

他轉身將手中的茶盞擱置在一旁,回過頭來和她說:

“之前我告訴你不必親自那樣辛苦的照顧戎兒,戎兒也有乳母宮人們照料,你當時是怎麽告訴我的?”

媜珠下意識地回答:“他是我的親生骨肉,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於我而言何其重要,做母親的當然願意多親力親為一些了,為了他,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他看著她的笑意極寵溺,“我看你,就像你看戎兒一樣,你也像我身上的一塊皮肉骨血一般,為了你,做什麽也都是值得的。”

媜珠楞住,心頭一震。

良久,她說:“這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我從未缺席過你人生中的每一件大事。甚至……至多十幾年,戎兒長大之後會有自己的人生,他的臣僚、心腹、妻妾、兒女,可我只有你,他會漸漸地離開我們,而我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我還活著,我就不會離開你半寸。”

媜珠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分娩後她所做的第三個夢裏,她夢見過他所說的他們的“前世”。她是愛過他的,她也知道他們的人生只有彼此,兒女孫輩固然是血親,可是兒孫也有自己的日子要過,不會永遠陪著他們一輩子。夢裏的那個前世,在他死後,她又獨活四年,四年郁郁寡歡,難見笑顏。

又想一想,其實就算現在她把太子戎留在身邊親自撫育,她又能撫育他幾年呢?

他是太子,他有那麽重的擔子,頂多從他五歲開始就會有專門的太傅老師們為他教學授課,文武功夫,治國理政,民生律法,國史上下,琳瑯滿目的課程他一生也學不完。

從那時起,孩子就會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不會再嬌嬌癡癡地整日圍著他們轉。

宮裏的孩子還都早熟,等他十三四歲之後,坐在這個位子上,他也會逐漸提拔培養自己的心腹、親信、近臣,再過幾年談婚論嫁,他還會有自己的妻室,再大些,他也做父親了,他還有自己的兒女呢。

他的人生一定會慢慢和父母分開的,就像他大了要搬入太子居所東宮,宮墻隔開了他和他的父母,他們的生活也是這樣的。

他們還是血親,但他們終會分開。

母親不會永遠陪著她,孩子不會永遠陪著她,只有周奉疆會。

只有她和周奉疆會像兩株抵死纏綿的藤蔓一樣,永遠糾纏在一起,根系相通,至死方休。

不,也不是“至死方休”,即便死了,這兩株藤蔓也還是纏繞在一起的,死後會變得枯萎乃至僵硬,可即便到死了也不能把對方完完整整地從自己身上剝落下來。

媜珠莞爾,神色有些悵然,

“有時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你到底愛不愛我。若我說你不愛我,那我也的確受用了你許多的好處,過往二十多年的兄妹情意也做不得假。可每每我覺得你愛我時,這份愛裏又像是摻了沙的飯食一樣,叫我難以下咽,腹內絞痛。你從前對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沒有忘記,難道你已經忘記了嗎?”

她攏了攏自己披在身上的衣裳,遙遙望向殿內她的那方梳妝臺,神情哀婉,

“就在那裏,來來回回反反覆覆你做過多少件羞辱我的事?你說過多少羞辱我的話?你都忘記了嗎?”

“我告訴你,我不喜歡,我不喜歡你那樣對我。我和你說了無數遍了你聽明白了嗎?!那不是什麽夫妻情趣閨房之樂,哪怕我迎合過,我也是被迫的,我根本就不喜歡那樣!”

“周奉疆,你至今沒覺得你做錯了。”

他連忙安撫住她:“都是哥哥的錯。你不喜歡,哥哥以後也絕不會再強迫你。我知道媜媜受委屈了。”

媜珠別過頭去,“我不信。”

她話中還有幾分賭氣的意思,周奉疆一遍遍哄她,

“你不喜歡,我以後絕不會再強迫你半下。我以後會好好待你。”

他又說,“其實哥哥本來也不想那樣對你的,我並沒有這樣的癖好,只是那時候你並不愛我,我只是想用這種方式逼你和我親近而已。你記得的,你夢中的前世,我們恩恩愛愛地過完了一世,在我得到你的愛的時候,我是不是就沒有這樣對你過?”

媜珠幽幽地看著他,“所以你覺得還是我的錯?”

他嘆息,“是我的錯。是我今生沒有本事讓你愛我,而後又用了那些手段對待你,是我無能。我以後絕不會再那樣傷了你的,都是我的錯。”

“媜媜,我們都為人父母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了,我們往後的日子還長,好好地過下去,讓我往後好好彌補你,可以嗎?”

媜珠又沈默了。

她心中始終有一根刺,就像他心裏也有,但人終究不能為了這根細刺就把自己的心臟剔除出去,只能慢慢地消解它,像河蚌那樣,用自己最柔軟的蚌肉把吞入殼中的沙礫日覆一日地磨成珍珠。

時日久了,再看到這顆磨得圓潤細膩的珍珠時,也就釋然了。

昏昏濃夜中,他忽然沈默地撩起自己的衣袍在她床榻邊跪下,仰首望著她,用力握著她的雙手,和她十指相扣,

“兗國公主……公主娘娘,臣向娘娘請罪,求娘娘息怒,可好?”

長兄如父,既是君,又是父是兄是夫,只有媜珠跪過他,——在床榻上他要求她跪著的時候,而且也無數次屈膝斂衽向他行禮過。

但這是他第一次屈膝向她下跪賠罪。

媜珠以袖掩面,叫人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這一刻她有太多話想說,但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悄無聲息地俯身靠到了他的身上,而他也穩穩地抱住了她。

君王松柏木,妾身菟絲花。浮生有終日,纏綿無盡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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