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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是誰的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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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是誰的周郎?

張玉令是什麽人?

她是張道恭的祖父穆宗皇帝最小的女兒, 也是穆宗皇帝繼後所生的嫡公主。

長沙公主兩歲那年,她父親穆宗便駕崩了。

她的生母,年輕的繼後出身望族,彼時雖膝下並無親子, 但是她卻很快拉攏了後來的代宗皇帝, 在穆宗病重之際,儲位久懸不定, 繼後為代宗皇帝頗多美言, 吹了無數的枕頭風。

代宗皇帝的即位, 繼後是出了大力氣的。

因此, 在代宗一朝, 他的幼妹長沙公主頗有寵耀,聖眷優渥。

她是皇後所生的嫡公主,她有顯赫的外祖一家,她還得到皇兄代宗的寵愛。

反正不是自己的親女兒, 代宗對這個小妹妹也沒有什麽閑心管教, 就是給足了金銀賞賜, 由著她自己想怎樣便怎樣, 而代宗皇帝親生的皇子公主們,又要管長沙公主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姑母”,把她當成長輩一樣敬著,長沙公主的前半生可謂是要風得風, 要雨得雨, 無所不能。

直到後來, 張道恭狠狠得罪了她。

是代宗皇帝的至寧十七年,北地奚族來犯,邊疆有亂。

河間王張道恭向皇父上書, 說與其重用武人平亂、滋長武人氣焰,不如行和親之策,將正值適婚妙齡的長沙公主嫁給奚族王子術裏,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消解戰亂,實在是上計。

這話不知怎麽傳了出來,鬧得整個洛陽人盡皆知,自然不可避免得罪了長沙公主,把心高氣傲的長沙公主張玉令氣得怒目切齒,恨意不絕。

再後來,當河間王張道恭回到洛陽,周婈珠也頂替了自己三妹妹的婚約嫁來洛陽成為河間王側妃後,長沙公主與河間王府的矛盾便徹底爆發了。

張道恭是個男人,長沙公主雖則與他勢不兩立,但找麻煩也不容易當面找到他的頭上去。

正巧,撞到長沙公主刀口上的,就是從北地遠嫁而來的河間王側妃,周婈珠。

治不了張道恭,她還治不了你周婈珠?

彼時剛從北地嫁來洛陽的周婈珠,在洛陽城裏無親無故,根基淺薄,處處謹小慎微,小心翼翼地結交宗親女眷,唯恐哪裏失儀就得罪了人,也是過了一段不容易的日子。

長沙公主遂率先釋放出了敵意,開始頻頻對著初來乍到的周婈珠發難,讓周婈珠一開始措手不及,好幾次當眾下不來臺。

譬如說,身為長沙公主的“侄媳婦”,在河間王還沒有成為皇帝時,河間王側妃對皇室的姑母是要禮數周到地行禮問候的。

每當宮中大小宮宴,周婈珠必須入宮應付時,張玉令就對著周婈珠百般刁難,挖苦嘲諷,的確很是尖酸刻薄。

“我姑母儷陽公主當年可是宮中公主的典範,怎麽卻教出這樣難登大雅之堂的孫女?瞧著不像是我姑母的孫女,呵,倒像是北地破落戶人家的庶女!”

再後來,哪怕是河間王被封為太子,周婈珠做了太子良娣,當她第一次親自主持中秋宮宴時,張玉令也毫不客氣地當眾拆了她的臺。

“這鵝羹乃是發物!我皇兄最吃不得這些的,是哪個沒良心的還把這些東西擺在宮宴上,是意欲弒君嗎!”

周良娣趕緊上前解釋:“姑母,姑母息怒,這鵝羹是給德妃娘娘準備的,德妃娘娘喜食鵝肉。陛下跟前,妾命人擺的就是陛下平素所用的藥膳。”

張玉令當即橫眉冷對:“荒唐!做事不力便應認錯知改才是,竟然還把德妃娘娘拿出來為你擋罪,這是誰家教出來的規矩?就是你們北人的規矩?還是冀州侯府的規矩?”

一眾皇親國戚、王妃公主們面前,周良娣委委屈屈地捏著鼻子認下了她的教訓,被她像奴婢一樣當眾訓斥。

沒過一會,張玉令又開始挑刺了:

“這桂花是誰擺的?這般小家子氣的模樣,是沒見過世面的人家罷。”

“今年的歌舞怎麽這樣上不得臺面?靡靡之音,還不如教坊司裏出來的。”

“今年的螃蟹都沒往年的肥,我說句玩笑話,興許這螃蟹腿的幾兩肉也叫人克扣進自己的口袋了呢!”

這樣的林林總總,在張玉令和周婈珠的交鋒之中,簡直不知重覆了多少遍。

張玉令有她的理由去恨張道恭,而周婈珠又為何不能去厭惡張玉令呢?

在她懷揣著滿心忐忑和期望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洛陽,在她戰戰兢兢地想要融入洛陽的皇室宗親之中時,別人即便不喜歡她,也不至於給她使什麽絆子,頂多是不搭理她也就算了。

唯獨張玉令,唯獨是張玉令,讓周婈珠生平第一次嘗到了什麽是惡意,什麽是無緣無故的惡意。

初來洛陽的一兩個月時間裏,她一邊在河間王府內傷心於張道恭對她的冷淡,失望張道恭心心念念只惦記著她妹妹周媜珠;另一面,出了這個河間王府,她還要忍受張玉令不間斷地對她步步緊逼的發難。

倘若不是她心氣強些,換成一般沒經過事的女孩兒,只怕早就郁郁寡歡、積成心病,一年半載地興許就把自己給熬死了。

周婈珠如何能對張玉令有好臉色?

·

起先,連張道恭都有過一陣疑問,這長沙公主張玉令就算脾氣不好、就算和他們河間王府過不去,那也不至於就這麽死盯著周婈珠和她死磕下去吧?

這兩個女人鬥的幾乎是瘋魔了。

後來張道恭找到原因了。

那是因為,

——周婈珠骨子裏也不是個好惹的主。

在冀州侯府近二十年來,周婈珠就算不是周鼎最寵愛者,可身為長女,底下的弟弟妹妹們對她也是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逾矩。

哪怕是嫡母所生的周媜珠,在她這個二姐姐面前也是客客氣氣的,姐妹們一處閑聊小坐時,什麽糕點茶水,她不先張嘴吃一口,周媜珠那柔弱的蠢貨絕不敢動手去取。

她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閑氣!

於是乎,張玉令有一分不讓著她,她就必須想方設法地回敬兩分回去。

張玉令也是大為驚奇,呵,這洛陽城裏從來只有我不給別人臉的,現在還有人敢對著我把臉子擺回來?

於是她又拿三分的架勢回頭再去羞辱周婈珠,周婈珠當然絕不相讓,在這基礎上不停加碼報覆回去。

本來張玉令對周婈珠或許還只是單純地看不順眼,想要洩氣似的羞辱羞辱她,對她發發脾氣也就算了。

見周婈珠這副不肯退讓、嚴陣以待的桀驁架勢,張玉令的怒火越發被挑了起來,真真把她當做了眼中釘肉中刺。

再到後來,兩人幾乎鬥成了血海深仇的累世死敵一般,竟是奔著你死我活的架勢去的。

代宗皇帝駕崩前,立河間王為太子,又憂慮太子尚未娶妻,日後中宮無主,到底不是什麽好事。

因見太子良娣周氏出身世族,又乃儷陽公主之孫女,血統高貴,曾猶豫著令太子將周良娣扶正,封為太子妃,日後再當中宮國母,也能輔佐太子,為太子分憂解難。

得知此事,張玉令又眼巴巴地湊上去對代宗皇帝挑撥起來:

“皇兄,您說那周良娣的出身好,玉令不敢置喙。可若說此人有做太子妃的風範,那也實在貽笑大方了些。這言行舉止,賢良淑德,風儀氣度,我瞧連咱們洛陽城裏七八品小官家中、那妾生的庶女還不如。

這種人哪能做太子妃呢?就算是只看那容色,給太子做個侍妾也是擡舉她了。看在儷陽姑母的份上,您叫她做了太子良娣,那也實在足夠的了。”

她洋洋灑灑地告了一堆周婈珠的黑狀,代宗皇帝也遲疑了起來,說是再觀望觀望,看看周良娣到底有沒有能做太子妃的資質。

這一觀望下來……等到代宗都死了,周婈珠也還未當上太子妃。

不過,等到代宗一死,張道恭當了皇帝,周婈珠做了淑妃後,她們二人之間的戰局一下就徹底翻盤了。

以前周婈珠是河間王側妃,是太子良娣,張玉令是皇帝的幼妹,是她的“姑母”,哪怕二人年齡相仿,她也要恭恭敬敬地對長輩低頭。

可當她做了淑妃後,哪怕張玉令還是什麽長輩,在皇妃面前也要叩首行禮了。

這就是皇權的力量。

這下,就輪到周婈珠在張道恭面前大吹枕頭風報覆張玉令了。

周婈珠又是如何報覆張玉令的呢?

她直接挑唆張道恭把張玉令嫁去和親了。

這一次不是嫁給北地奚族王子,而是西域的龜昌。

那一年的龜昌老國王七十歲,日薄西山,老的只剩一口氣了。

周婈珠一拍大腿心說這正好:

“若是個年輕國王,還便宜這賤婢了!我要的就是老貨!老貨就該配賤婢!”

張道恭本也看這個所謂的小姑母不順眼,這下和他的淑妃是一拍即合,立刻下了旨意,把長沙公主不遠萬裏嫁去了龜昌,說是要和龜昌國再結交好之意。

長沙公主遠嫁前夕,得意洋洋的淑妃身著皇妃服制,滿面笑容地找到她,挑釁地問她:

“這一次,你心愛的周郎還會再來救你嗎?你去求他啊,求求你的周郎把龜昌國王也給殺了,讓他保住你免於和親之苦啊!”

·

或許真的是被幽禁太久了,周婈珠急需一場痛痛快快的傾訴,即便她知道眼前的福蓉是自己嫡母身邊的心腹,當下她也管不了這些了。

她一定要傾訴,一定要把自己的心事全都吐露出來。

雖然她將一切和她交惡的罪責都怪在長沙公主的身上,但報覆起長沙公主時,她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毒。

她靠在椅背上,向福蓉原原本本地重現了當時的景象,說到這句話時,她甚至依然感到十分痛快,還痛痛快快地大笑了起來。

也許這也是她人生裏為數不多令她感到狠狠出了一口惡氣的事。

但一直沈默而忠實地旁聽她傾訴的福蓉,在此時終於發出了一個疑問:

——“您說的這位周郎……?這位長沙公主心愛的周郎,是誰?”

聽到福蓉出聲打斷了她的埋怨和訴苦,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周婈珠楞了楞,而後撲哧一下對著福蓉也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慢慢悠悠地靠回到了椅背上,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梳理了一番自己的長發,幽幽道:

“張玉令的周郎啊……”

“將軍雪中行,夜逐胡百裏。馬後懸雙頭,上馬立陌刀。”

她低聲念過這首詩,

“這可巧是好事都撞上一塊了,長沙公主的周郎,和我母後的女婿周郎正巧是一個人呢!哈哈哈哈哈哈!”

周婈珠一下笑彎了腰,再提到這個張玉令,不僅讓她內心湧起得勝的快感,也叫她恍然發現她終於有了隱秘的可以嘲弄趙太後和周媜珠母女二人的笑話。

·

媜珠的小臉一下煞白,唇上的血色也退去大半。

當聽到福蓉說到這裏時,她不可置信地眸光呆楞起來:

“二姐姐說,長沙公主和陛下他……他們有過一段……?”

福蓉趕緊安撫她:“瑯琊公主那種人,她一面之詞而已,興許未必可靠,娘娘正懷著身孕呢,萬不可把這些閑話認真聽入了耳,傷了龍胎多不值當,其實這事兒奴婢本來猶豫著都不想跟娘娘說的——”

“你說,你說下去,我二姐姐還說什麽了!她還說什麽了!”

媜珠打斷了福蓉那毫無作用的安慰,繼續追問她。

·

周婈珠後來和福蓉說什麽了呢?

福蓉當然也不信她那話,皇帝那是她家太後的女婿,那是皇後的丈夫,皇帝就算再不是個東西,那也只能寵愛皇後一人,心也必須放在皇後一個人身上,怎麽會和這個從未聽說過的什麽長沙公主牽扯上聯系。

見福蓉不信,周婈珠越發起勁了,和她仔仔細細從頭到尾掰扯起張玉令和周奉疆曾經的過往。

當年,長沙公主為了和張道恭鬥氣,為了羞辱張道恭的軟弱無能,遂和自己的外祖家商議過,在洛陽城最有名的酒樓裏包了兩臺戲班子,將那首“將軍雪中行”編成樂曲,命伶人歌姬日夜傳唱,一下叫周奉疆這個名字響徹洛陽,為天下所知。

後來,代宗皇帝召見周奉疆,對這位年輕的將軍大為稱讚,還撫著他的背說,有這樣的功臣在北地立功,是北地百姓之福。

長沙公主大抵心生好奇,也想見一見這位立下了戰功、斬殺了奚族王子,最終使自己免於和親的年輕武人是個什麽模樣,便私下在洛陽酒樓中設宴,召見了他。

這一見面後真是金風玉露一相逢,正當妙齡的公主旋即為這樣驍勇俊逸的男人傾倒,回去日思夜想不下,命人向他偷偷傳話,說她願嫁他,使他做駙馬,令他來日的前程仕途青雲直上。

根據周婈珠的說法,周奉疆當時是答應了的。

就算沒有直接一口答應,反正他也沒拒絕過。

他當時大抵對長沙公主的說法是,臣現在身份卑賤,尚無顯赫官職在身,貿然迎娶公主,恐辱沒了公主的貴重,願公主待臣建功立業後,臣再至洛陽,親自求娶。

是以,托付了真心的長沙公主便開始日思夜想靜候嫁給情郎,帶著情郎給她的信物,盼星星盼月亮盼著他主動開口和代宗皇帝求娶她。

盼到後來,哪怕周奉疆娶了“趙氏女”為妻,長沙公主都覺得那是他養母趙夫人做主的包辦婚姻,她的情郎一定不是心甘情願娶趙氏女的。

至於周婈珠又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當年她嫁來洛陽時,正是周奉疆殺了她那些兄弟們之後,等她到了洛陽,她便意圖向代宗皇帝進言,求代宗皇帝令人誅殺逆賊周奉疆。

這事不知怎的叫張玉令知道了,把張玉令氣個半死,在宮中私下堵住了她,指著她的鼻子和她痛罵起來,說明明是她周家的兄弟沒有用,和周郎有什麽關系,你周婈珠若敢進讒言攻訐我的周郎,我跟你至死方休,絕對和你沒完!

周婈珠這下頓時上了心,悄悄地四處一番打聽,也有些和張玉令交好的好事者和她私下說了三言兩句,倒叫她把這事來龍去脈給理清楚了。

聽得周婈珠這樣信誓旦旦地說起,當時福蓉的臉也白了。

怪道皇後遣她來向周婈珠悄悄打聽長沙公主,原來是皇後自己也發覺了什麽,不然不至於無緣無故地提起來。

皇後懷疑,周婈珠作保,這事十有八九那都假不了了。

周婈珠於是開懷大笑:“男人都是這樣的,有什麽大驚小怪?哎,要是這前楚的江山塌不下來,我不信在榮華富貴面前,有男人願意不娶長沙公主反而要去娶所謂什麽趙氏女的,笑話。”

提起這樁塵封多年的舊事,她的內心有一股詭異的快慰,原來周媜珠的丈夫也不過如此啊。

她的前夫張道恭不愛她,周媜珠的丈夫也未必真心愛她,她們姐妹在這上頭都是一樣的。

不對,不對,也不一樣。

她還有段充,至少段充對她是徹頭徹尾忠心耿耿的,在這上頭她又贏了周媜珠了。

·

這便是福蓉從瑯琊公主那裏得到的所有消息。

媜珠臉色有些虛弱的白,良久,她才將這些全都吞咽進肚子裏,面上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來:

“我知道了,今天出宮一趟也辛苦嬤嬤了,嬤嬤回去也好好歇歇吧。”

福蓉還想安慰她什麽,媜珠不欲多聽,懶懶地只說她沒事,便叫她退下了。

夜裏皇帝照舊留宿椒房殿,見媜珠的臉色還是有幾分倦乏,以為是昨夜被累著了,至今還沒緩過來,不由憐惜非常,心疼地撫了撫她的臉頰。

為哄媜珠高興,他從袖中取出一物博她一笑,是一瓶裝在精致琉璃瓷瓶中的香露。

媜珠輕輕嗅了嗅,是一股幽幽的玫瑰香氣。

倪常善在一旁主動開口與皇後說道,

“陛下知道娘娘喜歡玫瑰的香氣,不過制來的玫瑰香在香爐裏點起來還是少了些意思,這是外藩之國獻來的玫瑰香露,香氣更真切些,說是制成這一小瓶就要熬去上萬朵新鮮的玫瑰,價甚千金,就是他們龜昌的王後王妃們也輕易用不得的貴重之物呢。”

媜珠方才有些沈浸在這玫瑰香氣裏,忽一下回過了神來:

“你說這是哪裏來的東西?”

“回娘娘,是龜昌國新王獻給陛下和娘娘的貢品,隨長沙公主返國一道帶來獻給娘娘的。”

媜珠擡頭望向周奉疆,多虧了倪常善提了這一嘴,倒是讓她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發問了:“長沙公主……是哪位公主?”

她是對著周奉疆問出的話。

而周奉疆則神情淡淡地給出了答覆:

“前楚嫁去龜昌的公主,老國王死了,她既沒留下什麽子女,便吵著鬧著要歸國。新國王給朕寫了信來,問朕要不要這前朝的公主,朕說,公主嫁是漢家女,生為漢家人,漢家嫁出去的女子要歸故鄉,哪怕改朝換代了,這天下還是她的故鄉,沒有不接她回來的道理,否則豈不是叫人笑話?”

媜珠的呼吸顫了一顫:“那長沙公主歸國後呢?”

周奉疆道:“除去公主封號,送回她在扶風郡的外祖高家,叫她外祖家管她就是了。”

媜珠微笑:“如此,長沙公主歸為尋常女子,又可以婚嫁自如了。”

周奉疆渾不在意地道了個“隨她去”,再無他話。

·

這一夜,當媜珠在周奉疆懷中睡下時,她忽然絕望地發現自己或許是真的再也離不開這重重深宮金殿了。

她忽然在心底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

原來她是離不開他的。

她根本沒有她表現出來的那般貞烈不屈,她其實在意他。

在意他的心,在意他的愛,在意他是如何對她、又是如何對待其他女人的。

從前她恨他,恨他是恨他什麽呢?

恨他沒有如她期待一般地愛她,她從前對他的恨,原來只是來自於她對他的索取沒有得到滿足,他沒有按照她的要求來愛她。

按照她的要求,他要永遠愛她,護著她,愛著她的母親,家人,外祖家,還要愛著這生她養她的北地冀州,他還要無條件地縱容她的一切願望,要支持她嫁給張道恭,支持她嫁去洛陽。

但這些條件,他沒有全然做到,始終有那麽一兩條沒有答應她。

所以她才恨他。

——這才是她恨他的根源。

現在她恨他什麽呢?

恨他沒有從一而終地只愛著她一個人。

她還是改不了那樣不停地索取他的愛。

他的真心,寵溺,在意,關心,包括他的目光,他的一切都必須凝聚在她一個人身上,不能分給別人半分。

只要他有一點做不到,她就會恨他,她就會不滿足。

原來她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

她慢慢蜷縮起自己的身體,無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臉。

今天晚上,他和她提起長沙公主時,有那麽一瞬間她覺得她的面容變得醜陋又扭曲。

她變成了她從前最無法理解的那種女人的樣子。

善妒。

她好像真的要重覆走她母親的路子了。

母親恨父親,又離不開父親,又在意父親的寵愛,不準父親寵愛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

她曾經有些無法理解母親,現在居然詭異地變得和她母親一樣。

一直以來,她是如何自詡自己的賢德的?

她說,她絕不是一個善妒的女子,如果她的丈夫還有別的女人,她不會計較,不會介懷,她完全能接納她們。

可這一刻她發現她根本做不到。

周奉疆和張道恭不一樣。

曾經和張道恭在一起時,她一直都知道張道恭不可能只有她一個人,她並不介意,甚至還曾經扭捏著和母親悄悄求教過,她問母親說,如果以後河間王娶了別的側妃,她該和那些側妃如何相處?

可現在面對周奉疆,她再無往日的心境了。

他不能有別的女人,她不能接受。

她可以繼續指責他對她強取豪奪,她可以指責他們的婚姻並非出自她本意,她還可以不停地怨恨他在床榻上對她的罪行,但是他不能有別的女人。

她捂住自己的臉,像捂住一樽瓷器碎裂的縫隙,她不願去面對那個真實的自己。

醜陋,善妒,斤斤計較,貪得無厭,蠻橫無理。

她不是那個自視清高的周三娘子。

二姐姐的那句玩笑話又在此時從她腦海中鉆了出來。

——假如前楚的江山倒不了,長沙公主和你周媜珠比起來,聰明的男人會選哪一個?誰會和自己的前程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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