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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她叫張玉令。(章末新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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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她叫張玉令。(章末新增……

有時媜珠又想想, 也許她和周奉疆在這個年紀有一個孩子的確並不能算“意外”。

單單只以所謂“夫妻”身份來說,他們早就該有孩子了。

而這個孩子現在選擇出現,她也只能順其自然般地選擇將它生下來。

之後的數日時間裏,媜珠在椒房殿內的日子過得竟然格外平靜而安穩。

她母親和周奉疆都不讓她再去忙宮中的任何事情, 一應宮務瑣事皆交由她母親代管, 他們只讓她遵照王醫丞等醫者的囑咐,叫她在有孕初期臥床靜養, 勿動心氣, 少憂雜事。

宮外的王妃公主命婦女眷們得知皇後有孕, 自然要攜禮紛紛入宮道賀請安, 這些人也不敢隨意踏足椒房殿內, 都只去太後的宮裏。

趙太後是有閑心應付這些人的奉承的,短短幾日裏,她收禮也收得快要堆不下一座庫房了。

她不叫媜珠再過去給她晨昏定省地請安,反而是她偶爾有空會過來親自看看媜珠, 話裏話外間對著媜珠也都是說她天生命好, 又回憶起她昔年懷著媜珠時哪有這樣的好命, 讓她千不愁萬不憂地只管把孩子生下來就好?

一面懷著媜珠, 一面她還要應付太多人不懷好意的目光,還要挺著有孕之身牢牢把住掌家大權不肯撒手,以冀州侯夫人的身份把家裏家外一幹大小事宜打點地井井有條。

趙太後閑翻了幾本史書,又樂哄哄地想出了新主意來使喚媜珠去做, 她因道, 史書裏那些要做皇帝的人, 皇帝生母們有妊時皆有異象,若無天降異象,那就都靠自己編。

比如說自己懷胎時做了怎樣怎樣的祥瑞之夢, 夢到金龍嬉戲、麒麟瑞獸等等,以此來為自己腹中孩子的出生去造勢。

沒有天降異象,沒有上蒼托夢,幾個皇帝還好意思說自己是天生註定要做人君的?

趙太後是個又慈愛又高瞻遠矚的祖母,她也為她的孫子操碎了心,大抵她也是從此中得到的靈感,非逼著媜珠親自開口向外面嚷嚷,說她在有妊後夢見有一條金龍入夢,金龍圍著她轉圈遨游,最後又化為一男嬰,靜靜地躺在她懷裏。

她還教媜珠一定要詳細和旁人描述一下,——那個金龍是五爪的。

媜珠雖自認不是什麽冰清玉潔有高世之德之人,但叫她厚著臉皮在外面吹噓這些事情、靠著撒詐搗虛去吹捧自己的孩子,她還當真做不出來,因此屢次拒絕了趙太後的好言提議。

趙太後見叫不動她,神色還有些氣急敗壞,說她是迂腐不可救,但最後拿她也無可奈何。

周奉疆也會來看她。

他是每天都來,每天至少會陪她一起用一頓膳,在她這裏待上一會再走。

也許是因為一個有孕初期的女子實在虛弱得沒有多餘的精力了,每次他再來,媜珠並不會刻意擺上臉色和他置氣,她變得平靜了許多,但也幾乎從不主動開口跟他說話。

他會問她幾句,問她可還好受,身上累不累,媜珠中規中矩地簡單回答兩句,兩人也就再沒什麽多餘的話可說了。

——其實,如果要繼續掰扯舊賬吵架的話,那兩人應當還能再吵上幾天幾夜也不停歇的。

這麽一想,他們似乎又很可憐,認識了二十多年了,曾經最親密無間的人,現在除了吵架之外,好像就沒有別的話還可以說。

誰能想到這將是一對為人父母的夫妻。

七月中時,皇帝和三省的官員們定好了為皇太後所上的尊號為“聖昭”二字,又基本將宗室中的近親們都封賞了一遍,算是同蒙聖恩,以顯陛下仁慈之意。

就連先帝周鼎那些早已死去的妾室們,位分基本也都被往上提了提。

對於這些女人死後的哀榮與名分,看似是皇帝的封賞,其實最後還是趙太後在安排。

但很顯然,趙太後這種出於私心的安排未必顯得那樣合理。

對她來說,那些從前在冀州侯府裏沒有惹過她生氣的女人,被追封成為周鼎的貴妃她也不介意,不論那些女人生前的地位是否卑賤,不論這些女人有沒有過生育上的功勞。

然而那些讓她心中不痛快的人,即便為先帝生下過好多個孩子,有著多大多大的功勞,她卻吝嗇得連個昭儀、美人的名位都不肯給。

這樣就形成了一種頗為詭異荒唐的局面。

比如周鼎幾十年前隨手寵幸過養在家裏的一個伶人出身的妾室,就因為在趙太後面前唯唯諾諾不敢惹她生氣,並且還曾殷勤侍奉趙太後,趙太後現在就大方地追封她為貴妃,還恩賞她父母一些虛銜和誥命。

為周鼎生下他庶長子並且統共生育了兩子兩女的貴妾,趙太後摳摳搜搜地只給她摳出一個“淑儀”的死後名分。

不知道是不是皇帝的恩賞給出去了,讓旁人覺得他當真又仁慈又好說話的意思。

這幾日又總有些閑得發慌的文官們給皇帝上書,開始指手畫腳地指示皇帝說,先帝從前亡故了的那些嬪禦和子嗣兒女們,陛下對他們的恩德是不是太薄了呢?

就比如那位唐淑儀,以她生下先帝庶長子、先帝第一子的功勞,她才是最該被追封貴妃的,而不是那個什麽出身卑賤又沒有為先帝生過一個孩子的伶人。

不只是她應該被追封貴妃,先帝的長子名分貴重,又因為幼年夭折,曾讓先帝一度為之傷心不已,怎麽說也該追封他王爵才對,可是陛下至今對他沒有任何恩賞,是不是有些不恰當呢?

既然有人開了這個話頭了,朝臣們掰著先帝的族譜算一算想一想,也覺得這話的確沒錯啊。

追封自己養父的長子,既是感念養父的恩德,合乎禮法,又能彰顯皇帝重情重義,本來就該是皇帝做的事情,怎麽還需要旁人提醒呢?

他們知道皇帝和先帝的親生兒子們鬧得都不大愉快,前前後後這些親生兒子們因為爭權奪利也被他殺了好幾個了,前段時日的穆王甚至還是直接在鬧市、當著圍觀百姓們的面前被砍了腦袋的。

這些人死後也是一介白身,也是得不到半點名爵追封的,他們不敢為這些人伸冤哭訴。

可是先帝的長子周奉堯十二歲那年就早早夭折了,他總沒妨礙到後來的皇帝什麽吧?

皇帝幹嘛和他過不去呢。

您封他個什麽楚王、吳王、燕王、齊王的,再封他生母一個貴妃淑妃德妃的名分,這不就是您動動手指寫兩個字的功夫?

成全的也是您自己的名聲啊,免得叫人議論您刻薄寡恩。

何況人都死了,您就是封他一個玉皇大帝,他也不吃朝廷的俸祿,不多花朝廷一分錢養著他。

對於這些人的聒噪議論,周奉疆近來心情好,並沒有對著他們發火,但他仍是在批覆臣下們的奏章上留下了一句被載入《魏·太·祖本紀》裏的經典名言:

“此朕之家國也。再議殺。”

朕是周家的主人,也是王朝的主人,誰再敢多嘴一句,朕就殺了你。

這事漸漸地也就飄進了媜珠的耳中。

周奉堯。

媜珠也忽地從沈封多年的記憶裏回想起了這個人。

他是她血親上的大哥哥,是她父親的庶長子。

——她父親臨死前要將家業傳給當時的“庶長子”周奉鳴,也是命周奉鳴去賜死她的母親,但實際上當時的周奉鳴序齒第三,並不是他父親實際意義上的長子,只是他最後剩下的那些兒子中的老大。

她父親真正的第一個孩子,在家中排行第一的長子,乃至唐淑儀所生周奉堯。

以“堯”為他取名,也足以可見她父親當年對此子的器重和對自己的自負。

父親從前的確在這個庶長兄身上下了太多太多栽培的心血了,後來如果不是這個庶長兄十二歲那年驟然夭折,再再後來還輪不到周奉鳴的上位呢。

也是自周奉堯夭折後,父親教養兒子們的心血一下被打擊大半,對他剩下的幾個兒子們也多有種“灰心”的意思,致使剩下的那些兒子們更加無能不中用起來。

周奉堯死時,媜珠那年才六歲,記憶也是懵懵懂懂的,並不真切。

不過她隱約還能記得,周奉堯他們母子五人大約和她母親不大對付,這應該也是現在趙太後在他們母子死後名分上摳著不放的緣故。

唐淑儀生前為周鼎生下庶長子周奉堯,第四子周奉添,第五女周茹,第六女周茵,不可謂不得寵。

而她也仗著兒女頗多,以貴妾的身份和趙太後打了十二年的擂臺。

雖然家中大事上都是趙夫人這個主母說了算,周鼎也沒有那個寵妾滅妻的打算,然而在女子的後宅之間,唐氏還是以她自己的方式牢牢占據了半壁江山,家裏其他妾室們多有歸順唐氏,暗中以唐氏為尊者。

為什麽是十二年呢?

因為周奉堯正好是十二歲死了的啊。

周奉堯一死後,唐氏自知自己已是兵敗如山倒,她的第四子早已夭折,現在膝下唯有二女,而她多次生育,胞宮受損嚴重,身子也已被掏空,再不能生育了。

不能生育,不能再生出兒子來,她一個妾室,此生已經再沒有半點指望了。

嫡妻趙夫人只生了一個媜珠,身子康健,她都還有再生育的希望,而她呢?

她還能拿什麽和主母去鬥?

所以就在周奉堯死後半年,心灰意冷、萬念俱灰的唐氏便郁郁而終,死前她形容枯槁,滿頭白發,宛若五十來歲的婦人。

再不覆昔日的驕傲風光。

她死後不到三月,曾經屬於她的院落也被周鼎新封的一房妾室住上,一切都仿佛她這個人從來都沒來過。

趙夫人則含笑打贏了她的又一仗。

·

現在再回憶起這些舊事來,媜珠自然又多了一重心境了。

她知道母親這些年躲過無數明槍暗箭的心酸苦楚,凡事都要以自己母親為先。

母親不喜歡的人,她當然也不喜歡,更不會為了唐氏母子去求什麽名分榮華了。

只是……

忽然之間,媜珠撫著自己的肚腹,在腦海中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猛然有一股直覺告訴她,周奉堯的死,其實和周奉疆脫不了幹系。

說得直白些,她覺得周奉堯就是周奉疆殺了的。

即便那一年他們兩人都才十二歲。

但她就是覺得,以周奉疆的為人,這是周奉疆能做得出來的事。

周奉疆為什麽要殺周奉堯?

不只是因為他和他的養母站在一個陣營裏,更有一重因素是周奉堯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周六娘曾經被人教唆著侮辱過他的生母。

這些點點滴滴的瑣事,媜珠以為自己會忘記,然現在卻又能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清清楚楚地想起來了。

……

有一年她和周六娘拌嘴吵架,周六娘和媜珠炫耀,說她的生母唐氏生了四個孩子,她有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和姐姐他們。

媜珠就和她反駁,說她也有一個一母同胞的親哥哥周奉疆,她哥哥對她可好了,一點也不比周六娘的哥哥姐姐們差。

周六娘等的就是她這句話,對她哈哈大笑,說周奉疆的生母只是一個暗娼妓子啊,三姐姐你怎麽能和他一母同胞!

一個簡簡單單的玩笑,把趙夫人、媜珠和周奉疆三人全給侮辱了一遍。

而周六娘子的玩笑話,很顯然並不是一個幾歲的小孩子能想得到的,那肯定都是大人教的。

然那時候唐氏得勢,趙夫人強忍著惡心,也不好和一個小小的庶女計較,只能自己關起門來生閑氣。

……

一個月後,支撐起唐氏母子幾人如此傲氣淩人的庶長子周奉堯,死了。

就這麽死了。

他的死真的只是個簡單的意外嗎?

媜珠的手指抖了抖。

她這一刻突然很想當面找到周奉疆對峙,想問一問周奉疆,到底是不是他。

不是等他來了,她再順便問他。

而是她想自己主動拿著這個疑問,她主動站到他面前去,問問他這和他有沒有關系。

——他的確看起來就像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其實他承不承認她都不能拿他怎樣,只不過,如果這件事真的也是他幹的,那他……那他的確比她想象中還要恐怖無數倍。

·

媜珠這一日忽地來了興致起身要往外頭去逛逛,佩芝和宮人們想著她身子還算穩妥,的確不能整日悶著,偶爾出去走走也是好的,遂也就給她梳妝更衣了一番,陪她一起出去了。

直到走到了宮中花苑裏,媜珠一下調轉方向要往宣室殿裏去,佩芝她們到這時也沒覺得有什麽可奇怪的,還以為她是終於改了常了,要和皇帝緩和關系了。

是以當媜珠入宣室殿時,宣室殿內的宮人和黃門侍郎們無一人敢阻攔的,甚至還殷勤地為皇後引路。

彼時周奉疆正在政事堂那邊和朝臣們議事,並不在他的書房裏。

媜珠嘆了口氣,說不必打擾皇帝,等皇帝議完事後回來她再和皇帝說話。

黃門侍郎們小心翼翼地伺候這位難得一來的皇後,立刻為她奉上茶水點心等等,供皇後在此等候時解悶。

媜珠在周奉疆的書房內坐下靜等,她很少主動來他這個在宣室殿裏處理國事的書房。從前會來,也只是因為他的召見。大部分時候他都是召她過來陪他用膳。但媜珠後來還是頗為抗拒。

因為周奉疆的確太不是個東西了。

上一次還是她沒有恢覆記憶的時候,他召她到此和他說話,結果話還沒說上兩句,他便揮下桌案上的所有物什,將她剝光了抱到上面去,她拼命哭泣乞饒,求他不要在這種地方做這等荒唐之事,周奉疆不聽。

後來媜珠就不肯再過來了。

她手中托著一盞茶杯,隨意打量了一番他書房內的擺件陳設。

——一切都和她上次來這裏是一模一樣,仿佛什麽都沒有變過。

她知道他是這樣的人。大多數時候單調乏味,寡淡,沒什麽趣味,也沒什麽物欲,永遠陰沈,永遠一成不變,像一棵無聲屹立的古樹,一座巍峨靜立的山。

他的書房裏除了單調還是單調,無端透出一股陰沈的氣息,一進來便有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恐怕那些朝臣們在這裏跪久了,還沒等皇帝多說什麽,他們自己的心就慌了吧。

媜珠又待了一會,見他還沒回來,她也起了身在這書房裏來回轉了兩圈,漫不經心地想著她等會該如何向周奉疆開口問起周奉堯的事情。

忽地,媜珠在經過他那方寬大的禦案時,腳步頓住了。

在那堆積如山的政務文書裏,她從中看見了一張顏色嬌嫩得格格不入的信紙。

在周奉疆這種陰沈陰沈的地方,有一抹此等嬌色,的確很是引人註目。

猶豫再三,她還是忍不住湊了過去,輕輕將那封信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菡萏粉的浣花箋,媜珠取過,遙遙瞥了兩眼:

“昔年洛陽一面,妾見陛下而誤終身……今身為浮萍,飄零異鄉,陛下感念舊情,得救妾於水火,妾再拜謝君恩。”

寫信的女人有個很好聽的名字,

她說她叫張玉令。

媜珠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將這封信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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