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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金絲雀落難記(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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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金絲雀落難記(4)

周奉疆懷疑媜珠眼下果真是瘋魔了, 否則,她為何會癲狂到不論他跟她說什麽,換來的都是她那恨入骨髓一般聲嘶力竭的頂撞?

一如此刻,當聽到他提起這個有關孩子的話題後, 媜珠又氣得在榻上摔了湯碗, 一碗溫熱的坐胎藥四濺潑灑在地上,還有些又濺到他的龍袍上去了。

這是他今日被她發瘋弄臟的第二件衣袍。

媜珠披頭散發地以手指著他, 情緒激動, 指尖發顫, 又是要哭出來的樣子, 眸中濕潤:

“你去死……你怎麽不去死……我恨不得你現在就去死!”

她聲聲含淚, 字字泣血:

“你是不是覺得你真的很愛我?你把這些事情告訴我,是不是還希望我對你感恩戴德,厚謝你對我的寵愛?我好好的清白女孩,從未行差就錯半步, 一生未曾有水性楊花放浪形骸之舉, 卻在父親病逝後被你無故強占, 你趁我失憶, 設計強娶我為妻,又在數年中令我蒙受著這等自以為自己不能生育的屈辱與憂慮,使我日日不得安心!周奉疆,你怎麽不去死!”

哪怕她真的是他的妻子, 在這幾年的婚姻裏, 她也有她說不出的委屈與不快,

“因為我受了你的恩惠寵愛,因為我以為我是你的妻子,多年無所出、未能給你生育一兒兩女的, 使我婚後時常郁郁寡歡,內心苦悶。我將這一切都攬在自己身上,疑慮是自己的原因,我害怕你的責怪,害怕你臣下的不滿,害怕百姓的議論,我常年求神拜佛,跪拜送子娘娘,求上蒼賜我子嗣,這些你眼睜睜全看在眼裏,可是你卻不聞不問,對我的痛苦熟視無睹……你明知道這不是我的錯,你從不和我解釋,你任由我在痛苦中不得脫身……”

“你飲著男子避子的湯藥暗中不讓我受孕,你覺得我會當真以為是你愛我、不忍我受生育之苦麽?不!還不是因為你自己心虛、因為你的一己私欲!我的失憶之癥最受不得刺激,你是怕懷孕分娩一事會刺激到我的身子,使我想起往事!我若是什麽都想起來了,當然不會再那樣乖順地伺候你、滿足你的那些下流癖好!你為了自己的·獸·欲、舍不得讓我恢覆記憶,只能盡量避免讓我生子!”

“周奉疆,你就是個畜生!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裏對不起你?我為什麽要遭受這樣的屈辱折磨?為什麽?為什麽?”

“——你不會認真回答我為什麽的,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我知道,你只會跟我說,反正在你身邊總比在張道恭身邊好,反正你將我保護得所謂很好,所以我沒有怪你的權力。若我做了張道恭的女人,我現在不是死就是在亡國逃難時被一堆猥瑣齷齪的男人奸·汙淫辱,總之都是沒有好下場!現在我跟了你,我能活得好好的,我也不用伺候一堆別的男人,只要陪你一個人上床就行了!我過得可當真太好了!我要對你感激涕零畢生回報你的恩情!”

雖然剛剛吃了點東西填飽了肚子,可媜珠這時候還是極虛弱提不起多少力氣的人,這樣聲淚俱下地說完這麽多話後,她胸口劇烈起伏著,情緒激動,眼神憔悴而哀傷,軟軟地靠回了床頭欄桿上,再沒有多說一個字的精神了。

她說的那些,未必不全是周奉疆心底的陰暗想法。被她說中自己心事,周奉疆本是暴怒的,可一忍再忍之下,顧忌她的身子,他最終一言不發地又拂袖而去。

佩芝上前摟著媜珠的肩膀輕聲安撫她,勸她冷靜些,多少顧念自己的身子,何必這樣總是動怒,女兒家年紀輕輕的,何苦這般。

媜珠閉上眼睛,滑落一行絕望的淚珠:

“……我現在覺得,我這個人,活在這個世上,一點意思也沒有。”

“當年他殺我們周家那麽多人時,為何不順手將我一道殺了?這樣於我反是解脫……”

她對自己的未來看不到丁點希望。

原來看似陪伴她多年的兄長,甚至是那個看著她從出生到長大的兄長,其實一點也不懂她。

——作為冀州侯周鼎之女,儷陽公主嫡孫女,館陶縣主周三娘子,她過去想要的生活是怎樣的?

未必多麽波瀾壯闊,也不要如何恢弘盛大,更不必何等何等的榮華富貴。

在她自幼所受的教養裏,她被告知她長大出嫁為人婦後,要做一個賢良淑德的妻子,一個體面的貴夫人,同時,她也理應受到丈夫及家中所有人的尊敬。

她會很愛她的丈夫,一心為丈夫考慮,替丈夫操持家事,生育兒女。

她被人告知女子不應善妒,所以即便她的丈夫妾室如雲,有一堆庶子庶女,她也不會怨恨不滿,她會按照禮數和家規去管理丈夫的妾室們,也會視如己出一般疼愛庶子庶女。

她被人告知女子要勤儉持家,不得奢靡,所以即便出嫁後丈夫並非顯貴,不能給她錦衣玉食的生活,她也能泰然自若地接受這一切,並且力所能及地削減自己的開銷支出,盡可能減輕丈夫的壓力。

同理,她所做的這一切,應當為她在婆家換來公婆的稱讚,婆家人的喜愛,尤其是她丈夫的尊重。

他們理應夫妻和睦,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他不會用那些下作的葷話來褻弄她的身體,不會對她呼呼喝喝,大呼小叫,滿口訓斥,更不會隨心所欲地用她的身體來洩·欲,弄傷她、逼她順從他的心意和他同房。

但周奉疆現在是不會懂這些的。

他所學會的生存邏輯,很大程度上都是負面的,是一些極端情況下的歪理。

——他給了她什麽,他就能要求她回報什麽。

至於他給她的那些,錦衣玉食,珠寶首飾,榮華富貴,尊榮顯要,專房之寵,一心一意,——到底是不是她真正需要的,他可不管。

他給她付出了,他就必須從她那裏索要回他想要的東西。

·

大抵是害怕這對帝後再無休無止地鬧起來,於是乎,倪常善和佩芝兩人心照不宣地分頭勸起來,都勸皇帝皇後這幾日暫且少見面為好,給彼此一個冷靜的時機,興許冷靜幾日後,再見面時說話就好說了呢?

周奉疆一再退步,思及他去一次媜珠就鬧一次的那副架勢,怕她早晚有一天自己也要把自己給氣死了,遂一連數日未曾再出現於媜珠面前,想叫她靜心細養身子。

他雖不出現在媜珠面前,可媜珠一日三餐、一舉一動,包括她一頓飯主動伸了幾回筷子去夾菜,周奉疆都一清二楚。

因出門在外皆乘馬車鑾駕,而最尊貴寬敞的天子鑾駕只有一輛,周奉疆將那處留給媜珠後,他自己還得偷偷前往後面的另一駕馬車上處理每日的政務。

——為什麽要偷偷的?

到底他是天子,他在他的臣下們面前想要幾分面子,也不奇怪吧?

他總不好意思讓人指著議論,說他和皇後鬧了不快,最後他把自己的地方騰給皇後,自己沒聲兒地溜出去另找個地方待。

傳出去,他的顏面往何處擱?

豈不是又要叫沿途州郡百姓傳為笑談,爭相議論。

他們眼下這是在從夔州回長安的路上。

當日天子忽然一聲不吭地從長安連夜驅馳突現夔州,朝廷給天下人的解釋便是聲稱皇帝他是去夔州迎南楚亡國君臣們的。

自張道恭於龍編縣被俘後,南楚君臣宗親們便被鄧元益通通關進籠子裏,叫人快馬加鞭運回長安。而從夔州渡江,就是回長安的必經之路。

所以皇帝會突然出現在夔州受南楚君臣拜見,也不算奇怪。

這時候還免不了要把周二娘子周婈珠拿出來當個借口,朝臣們替皇帝找理由搪塞世人說,淑妃乃先帝長女,陛下的長妹,陛下感念與先帝的父子之情,憐惜淑妃因嫁與張道恭為妃而流落在外多年,此番前往夔州,就是看在先帝的顏面上,為了迎淑妃回長安的。

世人聞之,定要嘆皇帝還是重情重義。

實則且不說如今的周婈珠被人軟禁在昏暗的馬車中一路押解回長安,就是昔日在冀州侯府,多少年來她也沒和周奉疆面對面說過兩句話,哪來什麽狗屁的手足情深重情重義。

也是虧得她被關在馬車裏不知道這些,她若知道,少不得還得瘋瘋癲癲嘴裏嘰裏咕嚕地念些蠱咒來罵周奉疆早死。

·

在回長安的一路上,周奉疆強忍著不再去搭理媜珠的脾氣,正逢南楚國滅,連帶著衍生出的關於一堆人的處置問題,還有周婈珠勾結大魏朝臣的瑣事需要清·算,周奉疆也確有夠他心煩意亂忙一陣的事情。

作為一個皇帝,其實他倒是很清楚自己不擅長之處在哪裏。

打江山容易治江山難,讓他排兵布陣領軍殺敵他容易,給他二十座險峻城池讓他去逐一攻克也並不覆雜,然,做了皇帝之後,他實則並不善於處理這些人和人之間的覆雜問題。

比如說,什麽人該殺什麽人不該殺,什麽人和什麽人之間有什麽關系,他該給誰什麽樣的官職、該赦免哪些人、懲罰哪些人……

例如此刻南楚降臣裏,他隨手所指要誅殺一個老酸儒,立刻有臣下向皇帝進言,說這位前朝老臣曾經出身何地何地、曾經在哪家書苑裏做過講學的夫子、如今朝廷裏有多少效忠陛下的官員都曾在那家書苑裏讀過書,都曾聽過那位老夫子講學,和他有些交集瓜葛,陛下您殺他事小,可才立國之初,萬一因此引起長安那些朝臣們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的恐慌,那可就沒有必要了。

周奉疆皺著眉頭思索片刻,他倒不是真怕了這老匹夫,更不是真怕長安的部分官員因此恐慌害怕,只是實在是累到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替朕擬詔赦他死罪,說朕寬宥文人,不予深究他罪狀;等回長安後,過個一年半載再把他毒死就是了。”

周奉疆最終寒聲令道。

名為寬容仁慈,換來天下文人稱頌;實則照殺無誤,對你毫不留情。

這就是所謂的權術?實在可笑。

周奉疆在忙碌的日子裏,媜珠仍是那半死不活的樣子蜷縮在床榻上,每日幾乎連下床都很少,連吃飯也是佩芝給她端到床邊上的。

她總是一個人靜靜地待著,帶著她腳腕上的那條金鎖鏈,沒有人知道她整日在想些什麽。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並不快樂,不僅不說話,連笑容也再沒有過了。

經過沿途州郡時,皇帝總會吩咐人去采買各個州郡縣城的時興有趣的玩意兒來,獻到皇後面前,給皇後解悶,討皇後歡心。

可惜不管什麽東西拿過來,媜珠只會做一件事。

——起身,走到窗前,開窗,把東西丟出去。

周奉疆這幾日不敢來見她,不就是聽了倪常善和佩芝的“讒言”,說他不去擾媜珠便能叫媜珠心情好些麽?

結果這些丁點用處也沒有,她還是那模樣,又是尋死覓活的做派。

周奉疆見不得她如此。

昔年她被他逼到墜樓失憶之前,她就是這個樣子。

每日一個人靜靜待在房內,不出去,不說話,不笑,不開心,給她什麽她不是摔了就是扔了。

既如此,他還不如日日和她宿在一張榻上,夜夜上她來尋歡呢。

他還委屈自己什麽?他為什麽要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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