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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嶺南戰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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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嶺南戰局終

為了不步前幾位主帥的後塵, 鄧元益在嶺南戰事上的強硬和果決也是超乎眾人想象的。

他既不在意當地土著僚人們對於乍然發動戰事的恐懼和不安,也無暇顧忌來自北地不善水戰的士卒們對於渡江的猶豫,更不管什麽冬汛春汛天時地利。

他只要渡江,發了狠心一定要盡早把這前朝留下的最後一點死灰給撲得幹幹凈凈。

鄧元益最終決定渡江強攻的這一天, 其實並不算是個好日子。

江水春汛尚未完全止歇, 水位過高,水流也頗為湍急, 甚至當天還下起了一場細雨, 江面上也蒙著一層朦朧的霧氣。

魏軍的諸多副將中, 對此有猶豫者不在少數, 有許多人都在勸名義上的主帥韓孝直是否可以延緩渡江。

韓孝直心中唯有苦笑, 實際上他早已做不了戰事的主了,真正掌管戰事的,分明是藏在幕後的鄧元益。

在主帥的一再堅持下,這日的清晨時分, 當第一縷日光隱隱約約地照亮塵世之時, 魏軍第一艘渡江的戰船已然從龍編縣的對岸駛出。

於前楚的史書裏, 此則最悲壯慘烈的一日矣。

收到魏軍渡江來攻的軍報後, 張道恭愴然長嘆,淚沾雙袖,只能命自己最後僅剩不多的士卒以命守城,能守一時是一時了。

年輕懵懂的薛貴妃此時依然單純, 完全不知戰事的殘酷與艱辛, 還撒嬌地搖著張道恭的衣袖寬慰他說, 陛下,妾身的父親手中尚有始興郡的守軍,有他在, 他一定會護好陛下的。

張道恭瞥她一眼,頹然慘笑一聲,在這一刻,對這個他素來認為愚蠢無知的妃妾,他終於也有了幾分身為丈夫的保護欲,沒有告訴薛貴妃最殘酷的真相。

——兩日前,她的父親、始興郡郡守薛堅明已被部將所殺,那部將棄暗投明,對魏軍城門大開,率領始興郡上下軍民重歸大魏皇帝周奉疆治下。

作為投誠的誠意,郡守薛堅明闔族上下數百餘人皆被拉到城門前斬殺,人頭落地。

薛氏,你的父母、手足、親族,現在全都沒有了。

他雖厭煩這個女人,然而在窮途末路之時,他將這些對她隱瞞了下來,他希望在她人生中最後的一段時間裏,她可以不那麽痛苦。

有滿身血汙的守軍一次次悲壯沈痛地帶回實時的戰報來,告訴他們的建德皇帝張道恭說,此時魏軍已攻至何處、我軍又死傷幾許人。

張道恭忽然很可悲地意識到,這一次,他是真的逃無可逃了。

流亡在外的幾年裏,他走過許多地方,從洛陽、長安到巴州蜀地,繼而又到黔州、邵州、桂州、蒙州,能逃的地方他幾乎都逃了一遍,他離他的中原越來越遠,終於逃到了山窮水盡之地了。

龍編縣四面皆水,南面便能入海,他還能再去哪?

在薛貴妃陪伴張道恭時,婈珠也在自己房內團團轉地想著最後的脫身之法。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認識到,這一次和以往的逃亡絕對不一樣。這一次若是被抓,那便真的再無任何希望了。

段充在這時主動找到了婈珠。

戰事緊急,他不知是從何處受了傷,也是渾身的血痕汙穢,模樣狼狽至極。

不等段充開口,焦躁不已的淑妃先開口斥責他道:“今魏軍渡河強攻,你不去替陛下守城盡忠,到我這裏來做什麽?”

段充這次沒有向她周全地叩首行禮,也沒有誠惶誠恐地為她的怒火而請罪。

他面色沈靜,已然對這場戰局的結果心知肚明。

“娘娘,魏軍渡河勝局已定,娘娘再留在這裏已毫無意義。臣為娘娘尋得了一只扁舟,雖簡陋寒酸,但尚可一乘。臣水性極佳,善於渡河,求娘娘乘船出海,臣當為娘娘尋得一線生機,總比留在這裏……留在這裏等著受魏軍之辱來得強。”

段充的水性當然是很好的,要不然之前他也不能那麽多次往來於龍編縣和韓孝民身邊。

周婈珠相信,如果她在這一刻選擇跟段充走了,段充絕對有本事讓她活下來。

也許他們會隨著這葉扁舟在海上漂流,最終在海外的什麽蠻荒之地停留下來,然後隱姓埋名地在當地度過一生。

可惜周婈珠不願意。

她不甘心自己這一世將用這樣卑微屈辱的方式活下來,她也不相信她的計謀沒有成功。

她還有她的人生,她要為她的丈夫覆國,她要做張道恭的皇妃,做天下人人艷羨的皇妃,她還要為她心愛的男人生下皇子和公主,然後她的兒子會在她的籌謀下成為儲君,她還會做皇後。

直至這一刻,她仍然堅信自己所謀劃的一切都是成功的,此時此刻的長安,周奉疆和周媜珠的死訊一定已然傳開了,只是還沒有傳到嶺南之地而已。

她只是還差幾天的時間,只差這幾天,只要所有人都知道周奉疆死了,那他們就能活下來,他們就有再覆國的希望。

安祿山、史思明這些稱帝過的逆臣都死了,大唐的江山不還是回到了李家王朝的手裏?

為什麽周奉疆還不死?

她不走,她一定不會走的。

一個時辰後,魏軍主力渡河上岸,龍編縣城岌岌可危,只剩下最後一道微弱如蛛絲般的防禦了。

段充繼續苦勸周婈珠乘舟而逃。

周婈珠還是猶豫不決。

她永遠記得自己是父親周鼎的長女,她希望當她走完她的一生、在陰司地府裏再見到父親的時候,父親是為她而感到驕傲的。

她不想就這樣狼狽地離開,她應該永遠不認輸、不放棄,她要做皇妃、做皇後,乃至生下皇子成為來日的帝母。

她的家族會因她而榮光,她的生母也會為她而欣慰。

就在婈珠猶豫不言時,聽得城外傳來的不斷迫近清晰的兵戈廝殺之聲,段充忽地上前攥住了她雙手的手腕,將她打橫抱起,大步朝外走去。

對一個侍衛、一個臣下來說,這是罪當萬死的僭越與冒犯。

婈珠怒而驚呼:“段充!你好大的膽子!你是活膩了嗎!就算本宮落到今日田地,本宮永遠是你的主子,你一個賤奴,也敢以下犯上沖撞本宮!”

她在他懷裏,只能看見他緊繃的、堅硬的下顎,那並不是一張白皙俊逸如翩翩公子般的容顏,反而是粗糙的、布著血汙的。

在她過往的記憶裏,從來沒有一個男人這樣抱過她,張道恭就更不曾了。

段充一面朝外走去,一面平靜地對她說:“臣不能看著娘娘留在這裏等死。娘娘難道不明白,您若是落入魏軍手中又會是何下場麽?”

龍編縣內早已亂作一團,來來往往可見四處奔散的嚎哭者,所以就連段充將周淑妃堂而皇之抱在懷中這樣驚世駭俗的場面,這時候竟然都幾乎無人在意了。

婈珠終於冷靜了下來。

她擡眸望著段充的下頜:“你放我下來,我跟你一起逃。但我要和陛下一起,陛下不走,我就不走。”

段充也妥協了。

婈珠提著布料粗糙的裙裾匆忙去張道恭的書房裏尋到了他,一下跪伏在地,抱著他的一只腳,苦苦哀求他跟隨自己乘船而逃。

到這個時候了,她仍然在意著張道恭,她還在不停地安慰張道恭說,周奉疆肯定已經死了,他們只需要逃出去暫時避幾日,等到天下人皆知周奉疆身死之事,陛下再從外頭回來,還有一線翻盤的希望的。

張道恭手指顫抖地連聲答應下來:“好,好,阿婈,阿婈,朕聽你的,朕隨你走,咱們走,咱們先走……”

婈珠隨趕緊起身,攙扶著張道恭一路往外頭去。

而待在一旁的薛貴妃完全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得楞住了,反應過來後,她也趕忙上前抓住張道恭的另一只胳膊:

“陛下!陛下,您這是要去哪?您要去哪裏避難?為什麽不帶上妾?陛下,您要帶上妾,妾的父親才是陛下最大的助力啊,您不能不要妾!”

周婈珠忍無可忍,啪地一巴掌將薛貴妃扇倒在地上:“無知的蠢婦,你父親還有什麽助力給陛下?難道沒人告訴過你嗎,你父親、你的母族薛氏一族早已被你父親的部將給殺了個幹凈,如今的始興郡已重回逆賊之手,你父親比你還無能,於陛下而言有什麽用處!”

薛貴妃楞住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周婈珠:“你說什麽?”

周婈珠不再理他,攙扶著張道恭的胳膊就和他一路遠去。

不過才十幾歲的女孩兒,於亂世中糊裏糊塗地被父親送到張道恭身邊做了個“貴妃”,又渾渾噩噩地接受了這樣慘烈的事實。

她癱軟在地上,看著自己的丈夫離自己逐漸遠去,她想從地上爬起來追上他,可她沒有了任何力氣。

她想要回到自己始興郡的娘家,想要回到家中看一眼自己的父母姊妹們是不是真的都出事了,可是她回不去了。

直到此刻,她依然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如何發生的。

她的丈夫不僅拋棄了她這個妾室,還將他帶到龍編縣的為數不多所剩的血親宗戚全都拋棄了。

真正逃亡時,他誰也沒再捎上。

段充一路掩護著淑妃和張道恭來到了龍編縣南面靠海的一處碼頭上,拖出了他早就準備好的小舟,讓淑妃和張道恭乘坐。

這只小舟本就狹窄,勉強乘坐三個人就已達到了極限。

段充劃動木漿,推動小舟於海面上緩緩遠去。

可惜因為沿途的一路種種耽擱,當段充帶著淑妃和張道恭乘舟出逃時,彼時的龍編縣已然徹底淪陷。

有魏軍到張道恭的書房處尋找這位亡國之君,卻只找到了呆呆地癱倒在地上哭泣的薛貴妃。

他們斥問薛貴妃是否知曉張道恭的去向,薛貴妃麻木地回答道:“陛下、和淑妃,從南面,欲出逃海外……”

魏軍立刻朝南面追去,果然於海面上瞥見那小小的一葉扁舟。

身後追兵已至,小舟在海面上卻寸步難行,似乎遇到了一股逆風,底部儼然都有些滲水了。

情急之下,張道恭趁著婈珠一時不備,猛地一把將婈珠推落海中,減輕了這小舟的負擔,然後聲嘶力竭地與劃槳的段充呵斥道:

“你還不快些!今日你若為朕脫困……來日,朕定封你為萬戶侯!快走!”

然,見到婈珠落水的情景,段充目眥欲裂,轉首極陰狠地望了張道恭一眼,掏出隨身攜帶的匕首欲刺他,卻又擔心血腥味引來海中惡鯊,只能作罷。

他無暇再顧及這只小舟,想也不想地跳入海中去撈起快要被溺死的婈珠。

當婈珠一邊慌亂地嗆著苦腥的海水、一邊攀附著段充的身軀浮上海面時,還沒等她好好呼幾口氣,一張巨大的抄網便迎頭落了下來。

……

被撈上船後,戰船上的魏軍副將神色覆雜地望著她:“淑妃娘娘,周二娘子,段充。”

這些人裏,許多人都曾經是在北地被她父親周鼎提拔上來的將領。

他們認識婈珠並不奇怪,認識段充更不奇怪。

沒想到有朝一日,他們又來抓自己舊日主公的女兒和從前的同僚,神色當然會覆雜了。

而在婈珠被撈上船的那一刻,她看見,自己的丈夫……那個在最後時刻將自己推落水中的丈夫,那個她用盡心血愛了數年的男人,也被人五花大綁地捆了起來。

戰船返航,駛回龍編縣。

船首高懸的魏軍軍旗迎風招展,春風得意。

而他們將會被押回長安,以便將領們向皇帝覆命。

一切都結束了。

遠在長安的大魏皇帝,從此可徹底高枕無憂,再無任何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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