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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想立刻就去將她囚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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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想立刻就去將她囚禁起來……

二十多年前那個冬日的清晨, 當他醒來後發現自己被自己的生母拋棄的那一刻,他都未曾有過如此的憤怒和怨恨。

哪怕是被生母棄如敝履之時,彼時還是個無依無靠的幼童的他,也可以在饑餓與嚴寒中泰然處之, 在短暫的傷心絕望後, 他還能面色平靜地思索著自己來日該如何存活下去。

街坊四鄰間有不少人投來看熱鬧的目光,他們都想看他哭, 看他崩潰地嘶吼, 看看他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會做出何等撕心裂肺哭嚎的反應, 以便日後他們可以將這件事當做個繪聲繪色的故事講給旁人聽, 充作他們這些局外旁觀者茶餘飯後的閑談的話題,

——一個從事下賤營生的娼女,竟然還能遇見一個真心要娶她為妻的男人,兩人居然在冬日裏從冀州私奔了,那娼女還拋棄了自己可憐的六歲兒子, 那個孩子又如何哭、如何鬧、如何衣不蔽體地在雪地裏爬行尋找他的母親, 最終可憐地凍死、餓死在了那個無情的冬日。

這故事多麽有趣啊!

一定還有許多人迫不及待地要追問, 那個娼女年方幾何?何等容貌?平素和多少男人往來過?她靠的是什麽讓一個男人可以不嫌棄她、照舊想要娶她為妻?那男人又姓甚名誰、何方人士、性情如何?那個孩子是什麽樣子?是如何死的?死時又是什麽模樣?

但周奉疆並沒有讓他們如願。後來他既沒有死, 也沒有哭。

他一滴淚也沒有流。

有人搭腔過來說起他的母親,說他的母親多麽心狠多麽歹毒,怎麽能把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丟在這裏呢?

他也沒有理睬這些人,沒有和他們說一句話。

往後二十多年裏, 他都以為他這一生在心理上最無法接受的事情還是母親的拋棄。

但今天他終於意識到他錯了。

他可以接受生母拋棄他, 可以接受養母利用他, 然而他卻無法接受媜珠對他有一絲一毫的背叛。

她在背叛他,她對他不忠不貞,她在背棄他們從前的情意。

在看到周婈珠給她寄來的回信時, 他喉間一直壓著一抹血腥氣,只恨不得當場被媜珠氣得嘔出血來。

他意識到他過去自以為是為她付出的愛有多麽可笑,原來他為她做的一切在她眼裏都是一文不值的。

她將他的愛當成笑話,當成累贅和負擔,當成對她的玷汙和侵·犯,他做什麽都是錯的,張道恭什麽也不做,她還是會繼續愛這個舊情郎。

他在他的那些臣下、奴仆、心腹們的眼裏,也快要成一個笑話了。

情緒最激烈的時候,他幾乎想立刻就去椒房殿裏和她撕破臉,然後將她徹底軟禁起來,讓她為她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她和她姐姐說,她在他身邊的日子裏沒有歡愉快樂,日日郁郁寡歡,無時無刻不想著離開他。

原來竟是他對她還不夠狠,還沒有讓她體驗過什麽才是真正的恐怖和絕望。

如果他真的恨她,如果他真的不愛她,他會怎麽對她?

周奉疆闔了闔眼,媜媜,你還有選擇的餘地,別逼我到時候真的這麽對你。

你現在還有挽回的時機,直到現在,我還可以在心裏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說,這不是你的主意,這不是你的錯,都是你姐姐和張道恭他們在利用你、蠱惑你,你只是太單純了,所以才被他們給蒙騙了。

我只要看到你寫一封回絕你姐姐的信,只要你回絕她,我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這一切都不存在。

愛你如初。

但他顯然對自己還是不自信的。甚至在馮氏再度入宮給媜珠送信之前,周奉疆還讓佩芝去暗示過她。

·

是媜珠養在暖閣裏的那些籠中鳥。

有一日媜珠去暖閣裏看了看這些鳥,佩芝便在一旁搭腔說:

“馬上就是春盛時節了,外頭許多人家時興在這時節到山上郊外去放生些鳥雀魚獸的,說是做場善事,積積德,興許這些放生了的鳥獸們在一春裏又能誕下許多幼獸,更是多子多福的好兆頭。”

媜珠微笑:“那的確是行了善事了。”

佩芝又說:“陛下知道娘娘必定喜歡這種事,那日還問起婢子,說娘娘本就總惦記這些鳥兒養在籠中可憐,要不要咱們宮裏也學學外頭的風氣,趁哪一日是好日子,挑些宮裏豢養的鳥獸放到山上去。一則也是替娘娘行了善,二也是叫娘娘往後不必牽掛這些籠中鳥了。”

媜珠還認真考慮了一下:“倒也未嘗不可。”

見她還真的往這上面想了,佩芝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一下,說話間語氣也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似的:

“原來娘娘也覺得此法可行,婢該死,婢僭越,婢那日在陛下跟前卻是替娘娘回絕了,娘娘恕罪。”

媜珠不解:“為何?”

佩芝遂細細解釋道:“娘娘您只看這鳥兒關在籠中可憐,可咱們卻並不知道鳥兒們自己是否覺得自己可憐,更沒細想過,這些被人錦衣玉食一般細養長大的鳥兒,到了外間還能否活下來,咱們當真放他們,是行善還是作孽呢?”

她指給媜珠看:“娘娘就瞧這只畫眉吧,它是邊上這只老得快不行了的老畫眉生的。這老畫眉若是放出去,必是活不長的,保管沒有三天兩夜就能餓死在外頭。這小畫眉呢,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來不知什麽叫自己捉蟲子吃,能放得嗎?而且它還能無憂無慮地和自己母親住在一塊兒,又有天倫之樂可享。如今這母女二鳥被娘娘養著,分明就已經是一件善事了,娘娘還何苦放它們呢?”

媜珠沈默不語,面色有些不快。

佩芝見她被說得不高興了,趕緊又換個語氣和她講起笑話來。

“婢再說個好玩兒的閑談給娘娘聽,這事兒千真萬確做不得假的,就是咱們周家從前真真有過的事!這還是在先帝生母儷陽公主時候的事……”

也就是媜珠的祖母儷陽公主,昔年嫁到冀州後也喜歡養些鳥兒。

她有一只極漂亮的大鸚鵡,那鸚鵡又聰明又漂亮還會討人喜歡,是番邦獻來的,被公主的父親熙宗皇帝賞給公主的。

公主因說這鳥兒金貴,又是君父所賜,一路陪著她從閨閣少女時期帶到夫家周家的,所以慣常把這鳥兒放在籠子裏,只有公主偶爾逗弄它時才會把它放出來。

那鸚鵡被儷陽公主慣得不行,鳥食·精細得比人吃的還金貴,就連喝的水都是公主命人去山上道觀裏取來的最清澈幹凈的甘泉。

原先這鸚鵡被養了許多年都相安無事,偏偏有一年在冀州時,公主腹中正懷著先冀州侯周鼎,常日臥床養胎,許久沒有陪那鸚鵡好好玩過。

那年家中忽然來了一群麻雀兒,整日站在公主院子的廊下,還總有三五麻雀跳到鸚鵡的籠子上和那鸚鵡嘰嘰喳喳地說些什麽鳥語。

公主院中的婢子們起先覺得有趣,後來忽然漸漸意識到不對勁。

因為她們懷疑那些麻雀兒不安好心,似乎是在挑唆公主的鸚鵡和它們一起去外頭玩,每每這些麻雀兒來了,那大鸚鵡就異常焦躁,總是在籠中撲騰著翅膀回應著它們的呼喚,像是想要和它們一起出去玩似的。

有人把這事告訴正在養胎的公主,問公主是否要把鸚鵡挪到房裏養著,免得它被放在外面,整日被那群麻雀撩撥得不安心。

公主猶豫片刻,還是說算了,不必挪了。

“挪到屋裏,見不得日光,它更要吵嚷起來,不如在外頭讓它透透氣吧。何況它又不是傻子,我這兒好吃好喝養著它,它要出去做什麽?它只要敢出去,沒有三日,保管餓死它。”

結果就是這一念之差,那鸚鵡就沒了。

是在一日清晨裏,它自己用鳥喙啄開了籠門,在一群麻雀的鼓動下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當時不少婢子們都瞧見了,爭著去追它、喚它的名字讓它回來,也沒能叫動它。

“後來呢?這鸚鵡自由了?和它那群麻雀友人一起回歸山林了?這麻雀也是有趣,難道當真是萬物有靈,它們也知道自己的同類被困在籠中可憐,所以每天來陪它玩麽?”

聽到這裏,媜珠忍不住發問。

佩芝冷笑:“自由?友人?娘娘是把那群雜毛畜生想得太好了。娘娘,您知道這逃出去的鸚鵡後來是個什麽下場麽?”

“——那鸚鵡逃出去的當日,便被那群麻雀兒一塊啄死啃食了,吃得一群麻雀兒一嘴的鸚鵡血,滿地飄著鸚鵡毛。”

佩芝說,“公主丟了這鸚鵡,心疼得不得了,老侯爺那時也心疼公主懷胎的身子,於是就叫人在附近都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把這鸚鵡找回來,結果竟然就在咱們冀州侯府的後苑裏發現了。當時那鸚鵡已經被啄死了,死在地上,它那群麻雀友人們爭相圍著去啄它的肉,把它鳥腸鳥胃都啄出來一地,一群麻雀鳥嘴上全是血。”

“後來公主還在書信中把這事告訴了前楚的熙宗皇帝,熙宗皇帝安慰公主說,這樣不識擡舉的畜生,養它也是白養,有什麽可心疼的!他這就再讓番邦使臣獻二十只來,送去冀州給公主解悶兒就是了。”

媜珠倒吸了一口冷氣,不再說話了。

佩芝還在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停:“這事兒在當年的整個冀州城裏傳開了,好些人也在背後議論說,那大鸚鵡就算再大,到底有幾口肉吃呢?難道那群麻雀就為了這點肉,傾巢出動哄騙了它好幾個月,就為把它騙出來吃了?其實恐怕也不盡然,大抵還是這群雜毛畜生嫉妒大鸚鵡的金貴。”

“若說真的萬物有靈,那它們靈也是靈在像人一樣會嫉妒罷!一群雜毛畜生,不值錢的玩意兒,風吹日曬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哪見過那樣錦衣玉食的鸚鵡?它們鼓動那鸚鵡逃跑出去和它們一起玩,嘰嘰喳喳和鸚鵡說什麽自由、說什麽逃出去多好,恐怕還會和它挑撥說它主人儷陽公主不疼它,其實都是嫉妒!也不知那鸚鵡兒被活生生啄死的時候,心中到底後悔不後悔,這輩子對它最好的人,還是把它關在籠子裏的儷陽公主呢!”

媜珠又不說話了。

她這時候並沒想到自己和姐姐的書信往來早已暴露,更沒有想到佩芝今天故意長篇大段和她說的這些話,就是為了來點她的。

不過她還是因聽到了一個這樣的故事而感到莫名不快。

·

媜珠在第二日又從馮夫人那裏用同樣的方式收到了姐姐的回信。

二姐姐和媜珠說,如今她已想到了一個可以幫她逃跑的法子,而且這個法子異常的簡單。

——讓媜珠去慫恿皇帝,在今年春日去長安城郊外的陳陽陵圍場舉行春狩。

屆時,他們的活動範圍就不在這森嚴巍峨的宮城之內了,到底是在外頭,逃跑起來也更加輕松。

到時候,她會給媜珠一些從嶺南弄來的頗有奇效的迷藥,只要媜珠在某一日夜裏神不知鬼不覺地迷暈皇帝,然後隨便換上一套宮娥的衣裳,就能讓穆王他們想辦法把她帶出去。

畢竟在外圍獵,只要皇帝在帳內昏迷過去不出來,穆王就有很大的話語權,送走一兩個人實在不是什麽難事,如果媜珠還能把皇帝的什麽令牌符牌給偷出來,那一路上自然會更加順利。

當然了,更好的情況是,她能偷到周奉疆的玉璽,把那枚玉璽也帶出來的話就最好不過了。

姐姐是這樣跟媜珠解釋的,她說,如果周奉疆丟了那枚國璽,在他的皇後和國璽全都丟了的情況下,他雖然暴怒,但一定會將此事狠狠壓下來,並且他只會先急著去找國璽,就不會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找媜珠上面。

只要媜珠被人帶出去,她就會想辦法找人把她送到嶺南、送到她身邊來。

到時候擺脫了周奉疆,她就再也不用受人欺淩侮辱了,就可從此自由了。

——這樣不好嗎?

姐姐還對媜珠說,陛下他很想念你,他這些年都很想念你,等你和陛下重逢之後,只要你願意,陛下也盼望同你再續前緣,娶你為妻,和你白頭偕老,恩愛終身。

總之去哪裏都好,去哪裏都比待在周奉疆身邊被他欺辱來得強,對不對?

媜珠提筆給姐姐寫下回信。

她對這位自己多年未見的姐姐感激得淚流滿面,想到姐姐如今處境艱難,結果還窮盡心思對她施以援手,救她於水火之中,她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姐姐。

·

不出意外的,這封回信在從潁川公主府寄出後不久,便從信使手裏被截到了皇帝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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