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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娘娘還是能照舊為陛下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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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 娘娘還是能照舊為陛下侍……

等到宮娥們匆匆進入內殿查看皇後的情況後, 無不倒吸了一口冷氣,險些被眼前的場景嚇得話都要說不出來。

只見明明方才還好好的皇後,不過是片刻的光景,她忽然就跌倒在地, 整個人都像是已經失去了意識一般。

她如雲鬢發間的珠釵鳳簪摔落在地上, 如一朵跌落枝頭的花,雕零了一地的花瓣。

更恐怖的是, 皇後似是突發了惡疾, 她還吐了血, 地上那一大灘的鮮紅血痕, 看得她們都心驚膽戰的。

她就跌倒在那一大片的血色裏, 臉色慘白如紙,如同已沒了生的氣息。

在那一刻,所有人心中下意識冒出來的第一想法便是——如果皇後真的出了什麽事,陛下震怒之下, 椒房殿內外的宮人被遷怒而仗殺, 流出來的血絕對要比這多出千百倍。

即便血流成河, 也不足以平皇帝一怒。

所有侍奉過皇後的人, 都會因此付出代價。

而且,皇後都已經這樣了,哪怕她還沒出事,他們這群人十之八九也少不了陛下的一頓責罰, 至少肯定要擔一個“侍奉不力”的罪名。

還是為首的一個大宮女先反應了過來, 立刻揚聲命人一面去太醫署請王醫丞等人過來, 一面叫人趕緊去把佩芝姑姑叫來。

佩芝彼時正在膳房裏看著媜珠的那碗坐胎藥,聽到底下的小宮娥們如失了魂一般火急火燎地來尋她,她急忙也跑去了媜珠跟前, 見到媜珠那副情狀,連她的天也一塊塌了。

她著急遣人去請皇帝來,又高聲呵斥那些宮娥:“還不快先把娘娘扶到裏邊的榻上去!”

扶起媜珠時,連佩芝都忍不住先悄悄探了探她的鼻息,探到媜珠氣息尚存,她才先小松了一口氣。

就連她都是此等心情,更不必說為何那些小宮娥們會驚慌至此了。

媜珠這一次出事可遠比她上次在宣室殿內昏倒還嚴重得多,上次至少皇帝他們還知道事出有因,這次他們卻什麽都不知道。

對於所有人來說,這都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晴天霹靂。

正在宣室殿內處理軍務的皇帝聽到此事時,自然也是同樣神色慌亂地放下手頭所有事務,步履匆匆地趕回了椒房殿去看媜珠。

當時,他正在批閱著一份交州司馬韓孝直從嶺南送回的奏報。

韓孝直向他請罪稱,近來張道恭所據的龍編縣一帶江水中有冬汛迅疾,魏軍不好渡河直攻,所以遲遲不見進展,只待此時冬汛一止,江水和緩,他已做好了渡河的準備,必要渡河強攻,生擒張道恭其人,滅南楚殘部。

自然了,和皇帝匯報自己在外頭的作為,哪怕自己有錯漏之處,不得不向皇帝承認自己的疏漏,那你也不能光知道認罪,當然還是要在皇帝面前給自己說些好話的。

韓孝直又啰啰嗦嗦地說了一些,說他在嶺南之地也並不是毫無建樹,他在此地多“弘宣聖德”,讓嶺南僚人百姓悉知陛下乃聖明之君,讓黎庶皆心悅誠服地歸順陛下的治下雲雲。

尤其,他還提到了他弟弟韓孝民的功績,說他弟弟韓孝民在其中也頗為費心,和當地土著僚人混成一片,多向他們宣揚我們大魏皇帝陛下的功績。

周奉疆正欲提筆批覆他,但這會兒都沒心思管了。

等皇帝趕到宣室殿時,媜珠已被宮娥們扶到榻上躺下了,她臉頰上沾染的血痕也被人小心地拭去,那巾帕擱在水盆裏,將一盆水都染紅了。

佩芝怕皇帝看見了不高興,立刻叫人端下去收拾了。

以王醫丞為首的醫官們在皇帝之前更快趕到,這會兒一群人誠惶誠恐地躲在屏風後,七嘴八舌地小心議論著什麽,大約在討論皇後的病情,幾個人想要把舌頭捋成一根,商量著等會如何回皇帝的話、如何斟酌著給皇後娘娘用藥等。

只是很不巧,他們正在這盤算的當口,恰巧叫匆匆步入內殿的皇帝看見了。

周奉疆本就心情不快,這會兒見他們這出模樣更是暴怒,上去便一腳踹翻了那屏風,厲聲呵斥道:

“一幫無能的賤奴,皇後都這個樣子了,你們不侍奉在皇後跟前,躲在這裏做什麽?若是怕醫不好皇後被朕責罰,朕現在就遂了你們的願,把你們通通拖出去亂棍打死!”

幾個醫者本就害怕至極,又被皇帝怒責,連膝蓋都直不起來,真是一面磕頭請罪一面連滾帶爬地又爬回皇後的病榻前,再細細地給皇後切第二遍脈。

周奉疆撩起袍擺在媜珠榻邊坐下,凝視著媜珠那虛弱得氣若游絲的模樣,簡直像是在看一朵在風雨中被摧殘得雕謝了的嬌花,心疼至極卻又無力至極。

他這輩子真正心疼過的人,除了媜珠之外,就只有他的生母。

而在很久之前,他已用十箱黃金作為償還,把那個生他的女人剔除出了他的生命之外。

那個女人從此之後和他無關,她不曾在乎他的人生,而她的生活也和他毫無瓜葛。

如今他唯一在乎的、心疼的,就只有媜珠。

媜珠的一切都和他有關,媜珠屬於他,她的一切傷痛,遠比傷在他自己身上更讓他痛心。

她是他的啊。

幾個醫官輪番給媜珠切過了脈,在皇帝不耐煩的焦躁等待之中,王醫丞終於在皇帝再度發怒之前顫顫巍巍地上前給了皇帝一個答覆。

而他給出的解釋是:“娘娘此番驚病,並非是飲食上的疏漏,也非寢居之間受了風寒著涼之類的,更非白日裏操持宮中瑣事受了勞累……呃,臣、臣等竊以為,娘娘這次似乎,似乎——似乎還是受了什麽刺激,驚慟五臟,傷及肺腑,所以嘔血而昏迷。”

是受了刺激,而且是“還”。

王醫丞的這番話,倒是叫宮內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宮娥太監們的心都落回肚子裏一半了。

——因為如果娘娘的病不在飲食起居上的話,那就和他們這些給娘娘煲湯的、熬藥的、伺候她洗漱沐浴的人,沒什麽關系了。

她是受了刺激啊。

去年她在宣室殿內昏迷,就是聽到了皇帝和穆王夫妻說的話,因此而昏迷的。

但上一次,皇帝至少知道是什麽刺激到了她,這一次他卻毫無頭緒,連發生了什麽都不明白。

周奉疆聽聞這話,還是先斥問王醫丞:

“你幾個腦袋敢和朕說似乎?皇後乃中宮國母,萬金之軀,你敢對她的病說似乎?還有你們!你們一群六七品的太醫署小吏,朕照著三四品的俸祿養著你們一群人,金銀糧帛賞下去了,養出來的就是一堆酒囊飯袋?來人,去把朕養在獸苑裏的那只海東青牽來,這鶻鷹最喜吃雞鴨碎肉,把這群無能的畜生給朕——”

哪怕做了皇帝,他還是改不了從前行伍出身的做派,將他養父周鼎的那些暴虐性情繼續發揚光大了下來。

從前周鼎在自己的冀州大本營裏處置手下的人,大多都這樣殘暴,說打就打說殺就殺,而周奉疆則將此融會貫通、創繼往開來之偉業。

王醫丞這會兒被嚇得幾乎都快失禁了,他連連叩首,趕緊認錯:

“不不不,不是似乎,陛下,不是似乎,臣敢篤定,娘娘絕對是受了什麽刺激才會突然如此的,娘娘的飲食起居上都沒有問題,這病癥絕對是從外頭來的。”

·

其實,大部分情況下,皇帝並不擅長這樣的“醫鬧”。

王醫丞還是七八年前就跟在他侍奉的軍醫,常跟隨皇帝征戰在外,為皇帝包紮處理傷口。

以前,他素來覺得侍奉這位主子實則十分輕松,並沒有什麽難處,甚至還時常感念周奉疆待他的這份恩德,誓要一生好好侍奉他。

因為過去在王醫丞服侍皇帝的時候,皇帝就對他的要求很寬松,他唯一只要求兩點,第一就是別把他治死了,還有就是別動不動就出餿主意,別一看他受了傷就說要給他斷手斷腳的。

其他的情況下,隨便王醫丞如何開藥、處理傷口,他都並無異議,也不會對他指手畫腳。

有一次皇帝的肩上中了流矢,王醫丞將那箭矢拔了下來,開了藥熬成藥膏給皇帝敷在傷口處,然後又給皇帝包紮好傷口,說是只等傷口結痂就好了。

結果一連數日過去,皇帝肩膀上的傷處不僅不見好,竟然還潰爛得更加嚴重。

王醫丞便猶豫著出主意說,興許是有箭矢碎裂的殘渣留在了血肉之中,沒有被清理幹凈,可能需要替皇帝刮去肩上那一片的血肉,仔細看看裏頭是不是還有什麽東西沒剔除出來。

皇帝想也不想便答應下來,解衣而坐,露出精壯健碩的上身,連眉頭都沒皺半下,任由王醫丞拿著尖刀快把他肩頭一塊的肉給挖幹凈了、都挖到骨頭處了,也沒挖出什麽東西。

事後王醫丞才發覺,原來是他自己的徒弟拿著藥方去給皇帝抓藥熬煮藥膏的時候抓錯了一味藥,藥性相克,這才導致皇帝傷口潰爛。

彼時他素知冀州節度使周奉疆在戰場上的的暴虐兇殘,去給他請罪時都做好了被他拖出中軍帳當場打死的心了。

誰知周奉疆聽聞此事後只是哈哈大笑,說:

“原來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如今也有徒弟無能害死師傅的。先生不必內疚,先生侍奉我年久,難得有一次紕漏而已,並非大過,往後我還指望先生多在我身邊伺候,何必請罪,日後不再犯便是。”

王醫丞那時候感動得叫一個熱淚盈眶啊,他給友人寫信時還說,我主公寬忍大度之心,世所罕見。外人不知內情,皆言我主公暴虐無道,如今在我看來,以我主公之心,天下非為他所取不可!

後來,這位主公果然登基稱帝了。

主公又對他說,先生醫術高明,現下我立國之初,醫署空置,想聘請先生為醫丞,留在宮內侍奉我最心愛的妻子,我的皇後。

王醫丞那時更為感動了。

一則他心想,伺候一個久在深宮的女人有什麽難處?

不就是伺候她懷孕生孩子期間的那點事,給她開點補身子的方子罷了。皇帝這明明是重用我、獎賞我從前隨軍伺候他的辛苦啊。

二則他又想,我主公果真重情重義,將柔弱的愛妻寵如掌珠、這種又不納妾室不好色的男人,再壞能壞到哪裏去?

……

——然後,他和他的同僚們,在皇帝嘴裏就變成現下這番模樣了。

每逢皇後有什麽大病小痛,他們都要被皇帝發明一些新詞來痛罵一頓。

一開始陰陽怪氣他們“還不如江湖郎中”,第二次是“庸醫”,後來是“無能”,之後是“廢物”,現在是“酒囊飯袋”,還要威脅著把他們剁碎了餵鷹。

恐怕再過幾次,他真的會把他們拖出去仗責的。

他從沒想過,從前那樣的一個男人,原來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可以變成這等模樣。

男人啊,真是誰也敵不過溫柔鄉。

·

得到王醫丞如此斬釘截鐵的回覆,皇帝的臉色稍霽,不過轉瞬他就又懷疑起了他,問一旁的佩芝說:

“皇後的病真不是飲食起居上來的?她今日是第一次吃那坐胎藥,不會就是這藥害的吧?”

矛頭又指向開坐胎藥的王醫丞,王醫丞實在是又氣又怕,恨不得當場死在這裏才算解脫。

還好佩芝及時替王醫丞解釋了:“陛下,娘娘出事的時候還沒來得及吃過那湯藥。”

皇帝這才嗯了一聲,又問王醫丞:

“那你說,皇後現在這樣子該如何?難道就讓她一直這麽昏著?她這病要不要緊?會不會傷及以後、落下病根?她吐了那麽大一灘血,這身子必是受不住的,如何把她的氣血補回來?如何讓她快點醒來?”

王醫丞趕緊答道:

“若是以後不再受這樣的刺激,慢慢精細將養著,不會有什麽大妨礙的。臣現在就去給娘娘擬方子,仍舊是給娘娘餵藥、施針,喚娘娘神智慢慢清醒。臣再配一些補膳的方子,叫娘娘在飲食上帶著補一補,把元氣補回來。”

他瞥了眼皇帝的神色,意味不明地又補充道:

“只要娘娘養得好,幾日之內不再受刺激的話……少則半個月,多則三月之內,娘娘還是能照舊為陛下侍寢的,陛下不必擔憂。不過子嗣上可能有些艱難了,那坐胎藥也不宜再吃,還得等娘娘病好之後用。”

周奉疆剛平息下去一點的怒氣又騰地上來了,他聽著王醫丞這話,總覺得這人在借機暗諷他好色重欲似的。

媜珠都這個樣子了,他是畜生麽他還想著把她拉到榻上去行房事?

皇帝擰起眉頭要罵兩句,但忍了忍還是什麽都沒說,只叫他們趕緊下去,該擬方子的擬方子,該熬藥的熬藥去。

打發走了這些醫官們,只留下一個女醫守在媜珠榻邊看著,皇帝這才開始追究媜珠是為什麽受了刺激,以及她受的到底是什麽刺激。

佩芝聲稱皇後出事時是一人獨處室內,周遭並無旁人伺候,宮娥們是在聽到皇後嘔血的聲音時才進去的。

皇帝又問:“那在這之前呢?她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

佩芝垂首,聲音也低了些:“別的也沒什麽異常之處,唯有今日,娘娘還牽掛潁川公主府的馮氏母子,是而召見了馮氏和她那失明的長子,很是心疼她長子韓柏的樣子,還厚厚賞了馮氏母子。”

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氣:“那就是馮氏母子在她跟前說了什麽了?她受見了那小兒失明的樣子,受了驚訝了?”

“這倒也沒有。”佩芝回憶了下,十分肯定地對皇帝說,

“馮氏因她兒子的緣故,現在可是老實得不得了,一共也沒開口對娘娘說幾句話,都是娘娘問什麽她才說什麽。若說是心疼她兒子,娘娘是有些心疼,可見完馮氏後,娘娘還是好好的,還說去內殿裏歇一歇,等會再去太後宮裏請安呢。——後來娘娘就是在這時出的事。”

這下連皇帝也沒轍了。

他只能命人再細細地查,將這幾日接觸過媜珠的所有人都再細查一遍,看看到底又是什麽緣故。

佩芝安慰皇帝:“陛下別急,等娘娘醒來了,陛下親自去問問娘娘,娘娘自會對陛下親口說出的。”

皇帝很疲倦,他只能在心裏想,但願如此吧。

·

被媜珠吐出的血弄臟的那塊狐皮地毯,很快被宮娥們拆卸下去處理了。

不過,在當時,宮娥們取走的也只是被弄臟的那一塊,之後找來新的替換上。

所幸是媜珠慌亂之中藏著信紙的那塊狐皮並未被弄臟,所以宮娥們為了省事,也沒有掀開來仔細查看過。

這時候椒房殿內外依舊免不了人心惶惶,宮人也是人,他們心中畏懼,在主子看不見的地方,難免做事時有些心不在焉,也就免不了有些慌手慌腳。

——而誰也不曾想到的是,這一次他們等著媜珠醒來,居然是在足足十天之後。

在皇帝快要崩潰的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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