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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媜珠不會瞎了眼愛上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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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媜珠不會瞎了眼愛上這種……

翌日媜珠還未睡醒時,皇帝已經悄無聲息地從榻上起了身,服十二旒冕冠,起身去赴了大朝會。

朝會畢,皇帝又傳召了三省裏的一些官吏到宣室殿內議政,這一忙起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便已悄然流逝。

直到午時的功夫,皇帝終於得空稍稍清靜片刻,書房內空閑下來,宦官倪常善這才斂聲輕步地入了內,托著一碗漆黑的湯藥,小心地擱置在皇帝的桌案前,而後就趕忙退到了一旁,不敢多說一個字。

這湯藥,每隔十日就會送一次到皇帝跟前來,從幾年前他與媜珠成婚後開始,只要他們有過同房歡愛,這東西就幾乎沒有斷過。

皇帝此時剛從繁雜的政事裏得以暫且解脫,他擡手捏了捏眉心,望著這碗濃稠的黑色湯藥的眼眸中壓抑著翻騰的情緒。

倪常善敏銳地感受到皇帝的不快,他膽戰心驚地無聲又後退了一步,唯恐被帝王一怒波及到。

不過皇帝最終什麽也沒說,他照例端起了那藥,一飲而盡,而後不輕不重地將瓷碗擱回了托盤裏。

倪常善便上前收起了托盤,準備將這些東西帶下去處理掉。

皇帝卻忽然喚住了他:“去叫中書舍人草一份朕的口諭,即刻發給交州司馬韓孝直,就說讓他半年之內押著張道恭來見朕!去!若他明年三月之前蕩平張道恭殘部,朕,封他荊國公爵位!”

倪常善應下,這才退了下去。

等到宣室殿內再度只剩下周奉疆一個人時,他有些疲倦地靠回了椅背上,楞神地望著繡在自己正對面那張寬大屏風上的天下州郡四海疆域圖,用眼神一一掃過自己所擁有的幾乎廣無邊際的江山,喉間卻一再泛起方才飲下的湯藥的腥苦,讓他的情緒愈加暴躁。

那是一碗男子飲用的、有短暫的避子效用的涼藥。

是幾年前成婚時,他自己要求醫者為他調配的。

這些年,他和媜珠一直沒有孩子的緣故,其實本就不該怪在媜珠的身上。是他一直在背著她吃藥,是他不想讓她生,所以她才沒有懷上過。

可他為什麽不想讓她生?

新婚之初,確實是因為他舍不得她的身體,因為她大病尚未痊愈,他叫她好好養著身子,當然不敢讓她在那樣的情況下貿然受孕生子。

但到了後來,則純粹是他自己心虛,所以不敢讓她生,怕她再受刺激。

四年前,媜珠被她的庶弟刺激過一次,曾經短暫恢覆過一段時間的記憶,那段時間,她和他鬧得死去活來,甚至一度揚言寧願死也不願亂人倫委身於他。

雖然之後她在醫者們各種湯藥的輪番亂灌之下再度失憶,並且變得性情溫順如初,可醫者們轉過頭來都紛紛一臉嚴肅地規勸周奉疆說,

——若是想要女君永遠如此柔婉溫順下去,那麽主公實在不宜讓女君草率受孕產子。

女子孕中身子實在辛苦,單單是那胎兒日覆一日地長大、壓迫著母親的腹腔五臟,都足以讓她陡然間神智錯亂,想起往事。

哪怕十月懷胎裏沒出什麽差錯,臨產分娩時,也有巨大的痛楚折磨母體,她還是會有可能在劇烈的陣痛下觸動神智,繼而恢覆記憶。

更可怕的是,若是夫人產子後恢覆記憶,還有可能會因此無法接受這個生下的嬰兒,會在情緒失控時傷害虐待自己的孩子,包括她可能會摔死、掐死她所生的嬰兒。

周奉疆聽罷也只能無奈嘆氣。

在媜珠漸漸養好身體,能夠懷孕生子的時候,他還是瞞著她十日又覆十日地飲用著那些避子的涼藥。

這就是他們這些年來始終沒有孩子的原因。

他對媜珠從來都只有愧疚,他們沒有孩子,不是她的錯,但她仍然因此背負了一些心理壓力,甚至堅持日日去跪拜送子娘娘,而他卻沒有辦法開口向她解釋真正的原因,唯有一再加倍地寵愛她、好好地供養她的母親、恩賞她的外祖趙家,借此彌補她一二,略微減輕一下自己的罪惡感。

思來想去,他最終將這份憤懣的怒火轉移到了張道恭的身上。

或者說,他本來就認為,他與媜珠今時今日的不得圓滿,都是從張道恭開始的。

如果不是因為張道恭的出現,媜珠不會瞎了眼愛上這種軟弱無能的廢物,不會因為這個自己宮門都守不住的廢物,跟他這個兄長反目成仇地不停爭吵。

如果沒有張道恭,他和媜珠不至於鬧到今天這個樣子!

起先為了媜珠的身子著想,他喝著那些涼藥替她避孕,身為她的丈夫,他甘之如飴,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快。

然而,如果他作為一個男人,一個皇帝,為了不讓自己的女人因為懷了他的孩子而回想起和別的男人的過往……所以需要他背著她喝這些藥的話,他這些年是何等心情,又可想而知了。

過去的幾年裏,他忙著南征北戰,收拾各地豪強節度使,為了大局,他懶得騰出手來料理張道恭那條喪家犬,如今天下穩當,他絕不可能再放任張道恭在他的眼皮底下當個跳梁小醜繼續茍延殘喘。

他內心總是不願承認,張道恭是他這一生最膈應的心結。

早亡而未曾謀面的父親、棄他而去的母親、卑賤的出身、坎坷的幼年時代、旁人對他的輕眼嘲諷和欺辱,所有的這些,雖然曾經一遍遍淩虐過他的脊骨血肉,尚且不足以真的擊垮他的心氣。

在他登基稱帝、奪得天下後,他覺得自己很多時候,其實對過往的那些苦痛歲月也學會了釋然。

哪怕是夜裏驚夢,他夢見的也應該是他的錦繡江山、九州四海。

可是唯獨有一件心事,讓他時至今日都無法釋懷。

——那就是媜珠的心。

媜珠的心裏沒有他,她不愛他,她愛的是旁的男人。

他可以掌控她的人生,得到她的身體,可以永遠把她關在他給她設置的金絲籠裏,唯獨掌控不了她的心。

這挫敗感讓他數年來不止一次地感到無奈,無能為力的憤怒,繼而越發堅定了他要弄死張道恭的決心。

周奉疆壓下喉間的那些苦味,呼出一口濁氣。

終有一天,他要殺了張道恭,他也會和媜珠有他們自己的孩子。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今年是皇帝在長安登基後過的第二個年,其實也是媜珠第一次履行皇後的義務,開始好好地籌劃起一個尋常像樣的年節該怎麽十全十美地過完。

皇帝去歲十月末在長安登基,並定於翌年正月初一改元。

所以,龍章元年的正月初一新年,對於這個嶄新的帝國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象征意義,媜珠身為皇後,並沒有插手管過太多,更多是三省裏的那些官員們七手八腳地籌謀著該做什麽又做什麽。

而馬上到來的龍章二年的正月新年,則第一次被交到了媜珠的手裏。

這算是給她在無趣的深宮生活裏添了一點新的期盼,她最近開始變得很忙,有時一整日都在不停地接見著內司省裏的各種女官宦官們,和他們商議著諸多事宜。

小到一盞蠟燭該在宮宴上添置幾多,大到正月新年她與皇帝一同祭祖時該著何等禮衣,當然也還包括宮裏宮外的宮婢奴仆、文官武將、宗親族戚該如何賞賜等等。

大部分時候,媜珠都主張這些禮制規格可以延用前楚時候的先例,若是偶爾有幾例前楚宮廷內不合如今大魏時宜的舊俗,改一改也不算麻煩,這樣既省事又不會出錯,叫長安城裏的旁人看了笑話。

皇後都這麽說了,內司省的人自然也是滿口奉承,沒有半點異議。

媜珠既然想到了這上頭,有天夜裏,她便和皇帝提議起要去翻翻那些前楚時候留下來的那些宮廷賬目單子,正好也對一對他們如今過節可有什麽要增添刪減的東西。

前楚定都於洛陽,幾年前亡國之君張道恭倉皇棄城而逃的時候,在洛陽城裏留下了大堆的政務詔令文書奏劄、珍稀的藏書古籍、宮廷采購單目賬本等等各種瑣碎覆雜的文書。

後來好幾任粗鄙武人都曾攻入過洛陽城,他們無一例外地都對這些看得人眼暈的書紙沒有絲毫興趣,只想著一遍遍搜刮洛陽城裏留下來的金銀財帛。

至於如今洛陽的主人,皇帝周奉疆……說實話也算是半個粗俗武人,對這些也是不感興趣,甚至為了把洛陽宮殿騰出來給媜珠養牡丹花,還曾經叫人把堆放在宮殿裏的那些書紙全都給燒了了事。

還是他的一堆幕僚們苦苦相勸,說這些文書都是見證了前楚衰亡歷史的最大見證,是他們往後要替前楚編寫國史的有力證物,裏面連前楚皇帝一個月吃幾個雞蛋、換幾件衣裳、睡幾個妃子都記得清清楚楚。

主公您糊塗啊!您怎麽能為了討好女人、給女人騰地方養花,就把這些東西給燒了呢?

周奉疆看他們一臉要死要活的樣子,把這些破紙都當寶貝似的,也就沒說什麽,讓他們留下來了。

——不過這些,媜珠也不知道就是了。

後來這些他眼中的破紙,又被一批批運到了他的國都長安,被那些史官們隔三差五進去翻閱取材,編寫前楚國史。

如今,媜珠向他提出說,她也想看一看它們。

*

周奉疆起先是一楞,他不停地思索著那些破紙裏頭有沒有什麽不能讓媜珠看見的東西。

然而當對上媜珠那雙充滿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睛,那句答應的話也不由得直接說了出來。

於是他想,這也沒什麽,一堆破紙而已,讓她看看就看看了,能興出什麽風浪來?

大不了,明日他再叫人將那些堆積如山的書紙大致檢查一番,把那些帶有可能會刺激到她的任何字眼的書紙全都藏起來就是了。

皇帝既答允,之後的幾日裏,媜珠時常出入宣室殿裏,去宣室殿後偏殿那修建得十分恢弘的藏書殿裏翻找一些前楚時候留下的有用的東西。

這件事讓她感到十分有趣,因為總是能在這些浩瀚雜亂的文書裏尋到些新奇的玩意兒。

比如夾在某本前楚官員奏劄裏附上來的,竟然是他獻給皇帝的一張食譜,裏頭洋洋灑灑寫著該怎樣燉魚湯燉得香氣酥人。

又或者夾在前楚的內司省賬目裏頭的,是一份時下宮女們吃穿用度開銷的賬單,裏頭還寫著當時的宮女們喜歡佩戴一種精巧的絨花,每個月都要給自己添置一兩朵。

還有她翻到的從一百多年前某個當朝寵妃宮裏留下的花銷流水冊子,裏頭也夾了一張紙,寫著這位當時的寵妃最喜歡調配的一種香料的方子。

媜珠在這裏頭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動的活氣,仿佛這些人一一曾經活在她面前過一樣。

她會學著那食譜做一份同樣的魚湯端給皇帝嘗嘗,問皇帝,這江南官員呈上來的魚湯食譜合不合他的胃口。

皇帝則會微笑說,只要是媜媜做的,便合朕的心意,哪怕那食譜裏加一味砒霜,朕也心甘情願服下。

媜珠便會倚在他懷裏嬌艷地笑,而後被他打橫抱起,送到榻上。

她也叫人按那前楚寵妃的香料方子制出香來,把香料填進她寢殿的香爐裏,點燃後,輕輕嗅著這來自一百多年前的甜香,然後撒嬌問皇帝說,昔年前楚的餘貴妃靠此香而盛寵不衰,妾如今學來此法,陛下聞了此香,是否也會永遠寵愛妾呢?

左右無人時,皇帝會漫不經心地伸手挑開她的衣領,埋首嗅著她胸口的香氣,心猿意馬地說,那香味不如你這處香。

在這些片刻的光陰和歡愉裏,媜珠忽然又會覺得,她其實和皇帝還是很恩愛的。

如果忘卻那些短暫出現在她生活裏的疑點,忘記她對皇帝的那些懷疑,皇帝其實一直很寵愛她,而她……就算說不上多愛他,她也不排斥和他的親近、歡好。

直到有一天,她在那堆書山紙海裏,發現了另一張紙的出現。

這也是一份前楚官員的奏章,但是這張破舊的奏章已經變得不完整了,媜珠看到的,只有被扯下來的半卷殘篇。甚至這半卷殘篇裏,有許多的字跡都模糊得看不清了。

仿佛就是在這樣一個平常的午後,上一刻,她還在想著她今天又能從這裏尋到什麽好玩的東西時,下一瞬,這張紙就無聲無息地不知從哪個角落裏,飄到了她的面前。

媜珠撿過這張紙,起先只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然後她便一下警覺地頓住了自己的呼吸。

這張紙裏寫著,

“臣某氏某人,今任何官職雲雲,奏陛下曰……

冀州節度使周奉疆於天子大不敬已久,陛下許嫁儷陽公主之孫女、先冀州侯周鼎第三女與河間王殿下,臣聽聞河間王赴洛陽,欲攜周氏女……周奉疆欺辱河間王妃,況其身為兄長,欺辱幼妹,本就有亂人倫……周奉疆竟自恃兵馬,將河間王踹於馬下,毆打河間王……公然手持陌刀、膽大包天……意欲謀害河間王……圈禁河間王妃……

……

臣奏請天子發兵征討冀州逆賊周奉疆。”

媜珠在看完後,斷斷續續拼湊出了這份奏章裏的意思。

她的大腦忽然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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