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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此子有虎狼之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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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此子有虎狼之心(二)……

從他三四歲後,母親見他越發機敏了些,便開始要求他去行竊。

在那些男人脫了褲子、踏足她房內的時候,她要求他躬著身子偷偷鉆進屋裏來,去翻動那些男人隨手扔在地下的衣物,盡可能搜刮裏面的碎銀和銅錢,能偷到一點是一點。

一開始他不敢。

那時候他還太小,加之常年吃不飽飯,忍饑挨餓地一頓一頓熬著,他幼時的身量比同齡男童矮小瘦弱很多。

因為母親做這些營生的屋舍在當時冀州軍駐紮之處附近,往來者大多都是軍中士卒,一身橫肉,而那些踏足她母親房內的男人,十之七八也都是肥頭大耳,滿面油光,膘肥體壯。

在他們面前,他簡直連一條餓得皮包骨頭的野狗也不如。

他害怕他們,害怕被他們發現,被他們毒打,他不敢。

他不敢,他母親便抄起藤條一下下地抽在他身上,一邊打他,一邊尖聲問他:“你不就是怕打嗎?我現在索性一口氣打夠了你,看你還怕不怕!”

每一次,他都覺得那些藤條簡直是穿透了他薄薄的一層皮肉,直接抽在了他的細細的骨頭上,那是最痛徹心扉的疼。

於是他只能在被母親毒打數次之後,選擇了“敢”。

他幫著母親偷那些男人的錢,在那汙濁、昏暗、簡陋、破敗的臟亂屋舍裏,見證了所有的不堪,見證了母親的屈辱,自己也像一條乞食的狗一樣,躬著瘦弱的身體爬在地上,鉆進屋內,小心翼翼地翻動著那些男人的衣物,把他們身上的銅錢一枚一枚地取出來,然後再像狗一樣爬出屋子。

如果他順順利利地偷到了錢,那些“客人”也沒有發現的話,母親的心情會很好,對他也會和悅一些,有時甚至會難得地給他煮一個雞蛋,獎勵他這一日的成功。

母親笑的時候,他也會跟著笑。

但還有的時候,他是會被那些男人發現的。

也許是因為他行動太慢,沒能及時溜走;也許是因為他翻錢的時候發出了一些動靜,驚擾了那些男人;也許是因為他太貪心,不小心多拿了錢,人家起身穿衣裳的時候就察覺了。

男人們自然會當場大發雷霆,毫不猶豫地給母親甩一個耳光,口中聲聲罵道:“你這娼婦!還敢唆使你的雜種兒子偷老子的錢!”

母親怕這些熟客們下次不再光顧她這裏,趕忙開始推卸責任,說這不是她唆使的,是這孩子自己手腳不幹凈。

客人打她,她就打他。

當著客人的面,為了讓他們消氣、滿意,她就把他拴在床頭,繼續抽出藤條打他,一直打到客人離開為止。

客人的怒火是消去了,但是她的怒火還未止歇。

她仍然會不停地責罵他,問他為什麽這麽不中用,為什麽以前都偷到了,這一次卻偷不到,是不是故意給她惹事!

周奉疆無法回答,只能默默忍受著她的責罰。

直到他五歲多那年,母親的房內又添了一位熟客。

這位客人待母親比其他的客人要好,母親也與他更為親密,招待他十分熱絡。

他偶爾也會介紹一些零散的碎活給母親做,大多是一些縫補清洗衣物的活計,叫母親可以額外多添些零碎的收入。

母親有時會有些惶恐不安:“你從哪裏接來的這些碎活?人家知道你是給我做了的麽?難免不會嫌棄我是不幹凈的人,嫌我晦氣的……”

那熟客就渾不在意地笑:“有我在,我不嫌你就夠了。旁人那裏,你不想叫他們知道,我就替你瞞下。”

不過是時日稍長,他便敏銳地察覺到,母親那顆早已死了多年的心,再度因這個男人而溫暖了起來。

她不再變得那樣易怒,也不再經常打他,有時房內沒有客人,她會在深夜裏難得奢侈地點上一根蠟燭,在燭火下替那個男人做起衣裳來,神情也是溫暖的、恬靜的。

終於有一天,在纏綿之後的深夜裏,那個男人在枕榻間竊竊低語地對他母親說,我帶你走,我們回老家去,回我的老家。

他說,這些年,我身上攢了一些餉銀,我不想總待在這軍中了,跟著冀州侯南征北戰的,遲早也要一死。

不如帶著這些錢,我與你回我的老家去,那裏沒人知道咱們的過往,我娶你為妻,我們置辦兩畝薄田,偶爾做些零活,我給人家幫工蓋房,你給人家洗衣縫被,我們的日子定會過得很好的。

我們以後還會有我們的孩子,有我們的兒子,也要生我們的女兒,我們要兒女齊全,十全十美。

母親的聲音有些哽咽:“……真的假的?你還看得上我?等你回了老家,什麽好媳婦娶不到,非要娶我?必是誆我的。”

那男人說:“我把我身上的錢都給你收著,你還信不信我對你真心?”

周奉疆那時並沒有一張真正意義上屬於自己的床榻和被褥。

如果某天夜裏,母親房內沒有客人時,他會蜷縮著身子睡在墻角的一張胡床上。

等母親房內有別的男人時,譬如那晚,她就只能把他打發在門外,叫他隨便找個地方對付一夜。

也許是屋檐下,也許是隔壁人家的馬廄裏,也許是茅草堆下。

而那天晚上,他哪裏也沒去。

他蹲在門外,靜靜地聽著這個男人和他母親談論起他們的未來,他們以後的房屋田畝,他們以後的兒女子嗣。

他擡頭望著天上慘白的月,灰灰的雲,前所未有的孤寂和荒涼。

又沒多久,母親開始有意無意地收拾起了自己在冀州的東西,把她這些年為數不多積攢的錢財全都清點進一個小匣子裏,每天抱著那個小匣子,癡癡地發笑。

周奉疆終於有一次忍不住問了她:“阿娘,您是要走了嗎?”

他問的不是你要帶我走嗎,不是問你要帶我去哪。

他知道她不會帶他走的。

他只是問,你真的要走了嗎?

母親的神色變得有些惱羞成怒,不輕不重地掐了他的胳膊一把:“胡說什麽!你娘還沒養大你這個討債鬼,能躲到哪裏去!”

她掐到的是他幾乎沒有多少皮肉的幹瘦胳膊,掐到的是他快要被饑餓和苦難蛀空了的肱骨。

後來又有一天,快要到冬日裏,她生平第一次帶他去了一家裁衣店,說是想要給他裁剪一身冬衣。

她還說,他大了,總要有一身體面的衣裳,既是過冬,也是過年,不能叫家附近的那些別的男孩子們把他欺負扁了。

當時她的溫情令周奉疆在心裏產生了一絲荒唐的奢想,在那老裁縫拿著尺子給他量身時,他軟綿綿地舉起了自己的胳膊,甚至懷疑也許她要帶著他一起走。

也許是因為要帶著他一起走,所以她覺得他需要一身體面的冬衣。

於是他又忍不住遐想起來,想到,如果母親真的要和那個男人回老家成婚,那麽他一定會做一個很好的繼子,會把那個男人當成自己的親生父親來孝順,以後母親和他有了弟弟妹妹,他也會傾盡自己所有去疼愛弟弟妹妹們。

然而,尷尬的是,他的這番不切實際的遐想很快便被他母親給打破了。

聽到裁縫的報價後,母親翻了翻自己的荷包袋子,不可思議地豎起眉毛:“這麽貴?您老別是欺我呢!我挑的又不是什麽好料子,不過是些碎布頭,勉勉強強給他湊一身蔽體的衣裳罷了,難道也值這個價?”

老裁縫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白她一眼,沒再理她。

母親也哼了一聲作為回敬,攥著自己的荷包袋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奉疆只能連忙跟過去,惶惶瑟瑟地低著頭跟在她身後回了家。

那天晚上,母親在家中看了看他,嘆氣覆又嘆氣,最終又起了身,去外頭的街市上買了一塊驢肉火燒給他,看著他吃完。

那也是他從未曾享用過的美味。

然而吃完那塊驢肉火燒後,他便昏天黑地地倒頭睡了下去。

等他再醒來時,破敗的屋舍裏,母親早已離去。

她帶走了家中幾乎一切可以帶走的東西,碗筷,桌椅,全都搬走了。

只留給他一床薄薄的、蒙著一層各種男人油灰的冬被。

這大約是她對他最後的一點母愛,至少沒有讓他凍死在這個北地寒冷的冬日裏。

街坊鄰裏都紛紛圍上來竊竊私語,或說這個女人狠心,連自己的兒子都能舍棄,或說這個女人有些本事,竟然還真的有男人要她,或說這個孩子可憐,不知往後的日子如何過活。

不論他們如何議論,唯一一點不曾改變的就是,他的母親的確和別人一起走了,她拋棄了他。

他以為她準備給他做的那身冬衣,是她對他回心轉意的母愛,沒想到其實是她準備在臨走前留給他的最後一點念想。

而且,最後,因為價錢不如她的意,她連那件冬衣也沒舍得給他買下。

她只給他吃了一頓飽飯,給他留了一條冬被,別的什麽也沒有。

連一句話也沒有。

*

在母親拋棄他後,周奉疆並沒有被餓死。

畢竟他們住的那地方,就在周鼎冀州軍的中軍駐紮之地,往來多有軍中士卒將領。

周奉疆開始學著給他們做一些零碎的跑腿閑活,不為了要他們的錢,只為要他們賞賜的一點殘羹剩飯。

他會給那些軍卒打酒買肉、跑腿傳話、給他們擦擦軍靴、餵餵戰馬,他們有時則會賞賜他一兩塊肉幹和冷饅頭。

有人會哈哈大笑地把一枚銅錢扔到地上,看著他去撿,然後在眾人面前神色飛揚地嘲弄說:“這小子跟他那娼婦娘一樣識眼色!他那個娘,我那時候常去她屋裏……”

後來人生命運的轉軌,也是源於一天黃昏日暮時分。

某處軍帳內,有幾個小有品階的小軍官們在飲酒作樂,有人喚他去給他們買酒,他去了,然後把酒壇子搬進了他們的營帳裏。

這時有一個小軍官已經醉得神志不清了,打著酒嗝,漲紅著臉對他說:“今日爺幾個去後頭黑皮子山上打獵,從山道上轉上去,路過那個破廟,再往東走一二三裏,瞧見一位春秋時候中山國的老將軍的墳,墳頭上,老子的箭囊就是丟在那忘記取了。你小子敢不敢去給爺取回來?爺厚厚地賞你!”

帳內的其他軍士也都是一身酒氣地笑:“楊大哥嚇他做什麽,那黑皮子山上白天也沒幾個人去,晚上更是鬧鬼!他一個黃毛小兒,哪裏敢!”

“娼婦生的烏龜種罷了,有什麽膽量!”

這話一說,前頭那個小軍官更加來勁,又厲聲喝他:“小子,你敢不敢?你只要去了,爺今天身上的所有錢都賞給你了!”

周奉疆放下酒壇子看他一眼,重覆說了一遍:“黑皮子山的半山腰上,山道上有個破廟,從破廟往東走一二裏,有個老將軍的墳,箭囊就在墳頭上。是嗎?”

那小軍官答是。

周奉疆便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也許那一刻,他只是想要為自己爭一口氣,只是想要荒唐地證明自己並不是一無是處。

從黃昏時分他走了,熬過了一整個黑夜,他竟然真的在第二天的黎明破曉時回來了。

他帶回來了那個箭囊。

那小軍官和一同飲酒的軍士們都嘖嘖稱奇,完全不敢相信。

這件事一時間在軍營裏頗為轟動,軍士們多有議論者,議論這小兒簡直膽大無比,並非池中之物。

是日,恰逢冀州侯周鼎巡營,聽說此事後,也是大為驚奇,讓人把這個孩子帶到他面前來,他要親自問話。

周鼎問他說:“昨夜你真是一個人上的山?”

他答是。

周鼎又問:“不害怕?”

他回,請問侯爺,有什麽需要我去怕的?

周鼎哈哈大笑:“不怕鬼?”

他說,鬼有何懼?不過一縷虛魂游蕩世間而已,何鬼能傷他?

周鼎問:“不怕豺狼野獸?”

他說,怕又何用?豺狼腹中饑餓,要來吃他,他無論如何都避無可避;豺狼腹中飽食,不願吃他,也是他該有的造化。

而且,他在身上帶了一包藥性極深的鼠藥,若是真的有豺狼野獸在山林間撲上來撕咬他,即便他不能與之搏鬥,他也要以劇毒的鼠藥覆面,誘那些豺狼啃咬他,和它們同歸於盡。

周鼎望著他,愕然良久,又長長嘆息,指著他,與左右士卒親衛們說:

“此子有虎狼之心,虎狼之性,堪為我子也。”

“恨此子竟沒能托生在我周鼎家中妻妾腹內,我人生有憾啊!”

其實所謂“虎狼之心”,這並不是一個很好的詞語,但是周鼎卻很喜歡。

於是,他被周鼎帶回了周家,成了周鼎的養子。

他有了自己的姓氏和名字。

這個名字也終究刻入千古史書,帝王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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