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第 94 章 心結

關燈
第94章 第 94 章 心結

聶貴嬪會死是桑青筠早就知道了的, 可知道她會死,跟親眼看到她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心情。

在德妃的安排下,宮人們連忙把聶貴嬪的屍身從鳳儀宮內擡了出去, 可最後瞥見的那一眼實在可怖,仍讓桑青筠不住的心有餘悸。

高臺之上的皇後自從陛下離開後便再沒出聲,可不用想也知道, 她此時心裏該有多恨。眼下雖然按下不提,心裏卻一定不會服氣, 今日失去這些她定要討回。

雖說桑青筠不知道聶貴嬪為何會選擇和皇後聯手,可她今日已死,她們聯合起來欲以避子藥之名取桑青筠性命的事情自然煙消雲散。

人死如燈滅,在此事上,皇後倒省心了。

德妃一面安排人將聶貴嬪暫且安排入雨花閣, 一面派人通知陛下,等一切安頓好, 方和桑青筠一道走出鳳儀宮, 溫聲問詢道:“明妃妹妹無礙吧?”

“你這是頭胎,一定要處處小心些。不過真是沒想到,聶貴嬪這一病竟如此嚴重, 會歿在鳳儀宮裏。”

桑青筠用帕子掩唇,強壓下惡心:“多謝姐姐關心,我無事。只是到底有些心驚,聶貴嬪走得的確突然。”

德妃嘆了口氣:“後宮的女人, 其實都是表面光鮮, 背地裏是什麽日子無人知曉。陛下尚且年輕,後宮人又少,咱們第一回親眼見到難免不平靜。聽聞先帝在時後宮嬪妃人多, 傾軋爭鬥也極多,隔三差五就有人病死。雖說太醫署的太醫已經是頂好的了,可畢竟不是神仙,治不好所有毛病。”

“倒是可憐了大公主,這麽小就沒了生母,幸好她跟著妍貴嬪,同樣是一宮主位,又沒有自己親生的孩子,照料她應該是綽綽有餘的。”

“是啊,宮裏的日子難過,走一步看一步吧。公主到底是陛下的女兒,陛下自然會為她思慮周全的。”冬日風冷,桑青筠攏緊了身上的鬥篷,輕聲說著。

德妃看了她神色一眼,輕輕頷首沒多說,坐上了回宮的轎輦:“那妹妹早些回宮歇著吧,我還得回宮預備著安排新宮室,接二皇子過來住,若妹妹有事,可隨時派人來傳喚。”

桑青筠福身說了聲多謝,搭著聞蕤的手坐進轎子裏。寒風細雪霎時被關在簾子外,手爐的溫熱將她周身的寒氣抖摟個幹凈,她下意識打了個冷戰。

明妃——

她如今已經是德妃之下位分最高,是獨掌一宮裏的高位了。

可今日她看似站到了最後風光無限,一躍從嬪位晉到妃位,令眾人眼紅。

但從一開始的驚訝歡喜,再到親眼看著聶貴嬪歿在眼前,沒來由的,她便想起陛下從鳳儀宮離開時的神情,莫名感到些許悲涼和不安。

宮裏的女人,最不能失去的不是權力和地位,而是陛下的心意,一旦沒了陛下的偏心,不管如今身居何位,都不算真的安全。

例如聶貴嬪、例如紀嬪、再例如皇後。

不管她們曾經多麽高貴,有無子嗣,一旦失去陛下的信任和寵愛,遇到事情的時候都是一樣的。

順陛下心意可保富貴,逆陛下心意便連舊情都未必考慮。

陛下都已經許久不曾去看望過紀嬪了,要知道,她從前是宮中尊貴的元貴妃,是陛下的親表妹。連她失勢的時候尚且如此,桑青筠不敢想,若是自己,連這份青梅竹馬的情誼都沒有,陛下又會薄情到什麽地步。

他可以將人捧入雲端,可摔下來更輕而易舉。

今日之事她早有安排,所以皇後無法把她怎麽樣,可桑青筠也知道,陛下雖然嘴上不提,但心裏恐怕已經有了懷疑。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心裏慢慢滋生,生根發芽,等到這份情緒長成參天大樹的時候,就會成為籠罩在她和陛下之間的一片陰影,再也消弭不了了。

桑青筠雖有苦衷,可在陛下的視角又是如何?

身為九五之尊,天下之主,耐著性子等了她三年之久,一夕得幸,寵眷無雙。卻恍然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被人利用,她從來不是因為心慕自己而入宮,只是為了覆仇。

更甚至,她甚至曾不願懷上自己的孩子,為此不惜偷服禁藥。

人都有自尊,謝言珩身為帝王更是極為自傲,連半分勉強都不願。

這樣一個人,會怎麽看待今日的事?

僅僅是想想,桑青筠便心慌不已。

但她不能主動提起,也不敢向陛下提起。

若自己戳破了這層窗戶紙,無異於在親口告訴陛下,皇後今日對她的指控沒有錯,她的確曾服用避子藥,避免懷上陛下的孩子。

一旦這麽做了,那麽今天對皇後所有的懲處,給她的榮耀都會變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陛下對她的信任也會化為烏有。

若真的說了,陛下會如何想她,桑青筠不知道。可她知道,陛下一定會愧疚於對今日對皇後所有的處罰和冷漠,將來對她多有補償。

皇後再次得勢是桑青筠絕對不願看見的,可若就這麽任由猜忌下去,她不知道她和陛下最終會走向何方。

是隨著時間漸漸淡忘還是矛盾漸深,沒到那一步誰都不知道。

早在當初服用避子藥的時候,她就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做過的事說過的話都會有痕跡,她用避子藥的時候,懷揣著大不了和她們魚死網破的結局。

可時間越久她越舍不得。

尤其是現在,她懷的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她比誰都更惜命。

可做過的事就是做過了,桑青筠自問不是蠢人,但這件事她不知道該怎麽翻篇。

轎輦不知不覺到了昭陽宮門前,聞蕤在簾子外輕喚:“娘娘,到了。”

桑青筠怔怔出神,恍若未聞。直到聞蕤掀開簾子將她將她迎出來,她才懵然回神,看見庭院內跪滿了人。

她們個個面上帶著喜慶的笑意,跪成了兩列,一見到她便高聲呼喚:“奴才恭迎明妃娘娘回宮,娘娘萬福金安!”

宮裏從來沒有獨善其身,一人的榮辱幹系著母族,幹系著子嗣,也同樣幹系著對自己忠心耿耿的身邊人。

桑青筠不願被人察覺異樣,強壓下情緒,掛起笑容來:“都起來吧。今日本宮封妃也有你們伺候得當、忠心不二的功勞,既是喜事人人有份,都去找蔓姬討賞吧。”

聞蕤小心地扶她進殿,很快外頭就傳來隱隱約約的窸窣聲和說話聲,聞蕤說這是宮人們在騰挪主殿,等安頓好,她就可以搬到主殿去住了。

主殿更大更寬敞,比霽月殿還要華麗舒適,而且地氣尤其熱,適合冬日養胎。

桑青筠笑著說想小睡一會兒,聞蕤伺候著她歇下,再醒來的時候已是午膳時分。

蔓姬扶著她到偏閣用膳,桑青筠問起聶貴嬪的身後事如何安排了,蔓姬方道:“德妃娘娘稟告給陛下後,陛下倒沒說什麽。只說聶貴嬪病逝,追封她為妃位下葬,以後大公主就交給妍貴嬪撫養。”

說罷,蔓姬嘆了口氣:“奴婢聽說聶貴嬪的死訊一傳開,大公主就哭著喊著要見母妃,小小的人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妍貴嬪架不住陪她去了,又哄了許久才回宮睡下。”

“聶貴嬪雖心機深重,可她對女兒卻極溫柔耐心,雖說公主已經在妍貴嬪處住了好一陣,培養出了感情,可短時間內怎麽比得上生母呢?恐怕要傷心一陣了。”

桑青筠緩緩垂睫,舀起一勺溫熱地湯羹放在口中:“是啊,養母再好,在孩子心裏一時半刻也比不上生母,終究血濃於水。”

可惜聶妃籌謀太過,早失帝心,是陛下容不下她。

她下意識摸上自己仍算平坦的小腹,裏面已經孕育著一個小生命,那是她的孩子。

無論如何,她都會好好將他生下來,留在身邊好好撫養,絕對不會將他交給其餘任何一個人。

思及子嗣,桑青筠又問了句:“二皇子已經去德妃那了嗎?”

蔓姬輕聲道:“戴錚親自去接的二皇子,聽說皇後在鳳儀宮大哭了一場,抱著二皇子不撒手,無奈之下,戴錚搬出了陛下的口諭,皇後才肯放人。這會兒二皇子想必已經在德妃處了,只是不知道安頓得如何。”

桑青筠不緊不慢地用膳:“德妃主管後宮,又有兩個皇子,將來的日子有的頭疼了。大皇子畢竟年長些,性子又沈穩,二皇子體弱,小小年紀隨了皇後,心思深。”

“兩個皇子住到一起,又都是這樣內斂的性子,很難相處的融洽。何況皇後雖禁足在鳳儀宮裏,可她定然不會允許自己的孩子日久天長和德妃親近,鬧出事是遲早的。”

蔓姬倒不覺得這是什麽大事,反而笑了聲:“雖說您和德妃娘娘現在關系密切,但奴婢私心,還是覺得她們怎麽鬧都成,別耽誤您養胎就是了。”

“說到底陛下寵著您,從嬪位直接到了妃位,當初的紀太後也沒有這個待遇呢。”

桑青筠很輕地笑了聲:“陛下給我這麽高的位分,也不全是因為寵著我。”

“聶妃歿後,宮裏只能擡出個妍貴嬪來,這還是為了公主。妍貴嬪資歷雖久,性子卻不足擔當大任。若沒有我,滿打滿算只有德妃和妍貴嬪兩個高位,皇後禁足後,便相當於是德妃一人的天下。”

“她到底養著大皇子,一人之下久了,人難免生出歪心思。”

“就和當初紀嬪下去,陛下立刻擡了德妃上來一樣,不外乎帝王之術的權衡。”

蔓姬夾一口魚肉擱在她碗裏:“話雖如此,可貴嬪位就已經是一宮主位了,您若從嬪到貴嬪,雖也是極大的榮耀,卻不會像現在這般顯眼。陛下若只是為了平衡,何須冒著被群臣議論的風險也要立您為妃位呢?”

“奴婢覺得,也許二者都有之,可偏心更甚。”

桑青筠緩緩地笑著,眼底卻有些失神:“是啊,陛下向來偏心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