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彼岸

關燈
彼岸

天氣微陰,厚厚的雲層悄然裂出道縫隙,透出些淺淡的辰光。

昨夜下了今年夏天的最後一場雨,庭院裏新開的桂花在細雨中零落,溶進微涼的秋風裏,漾出些生澀的清甜。

酒店會議廳外的洗手間內,覃念初此刻正只身站在鏡子前,上手撥了撥遮住側臉的頭發。

好幾個月沒修剪的發尾已幾近及肩,她順手將全部頭發帶到耳後,用皮筋在腦後綁了個低馬尾,默默露出了眼角那道傷。

眼尾輕微內陷的皮膚在頂光的照射下格外顯眼,覃念初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了一會兒呆,而後伸手將兩側的碎發重新放下,隨後便徑直走出了洗手間。

風雨已過,夏去秋來,是時候該結束這一切了。

覃念初款款步入會議大廳,踩過幾節連續的臺階篤定走到聚光燈下,在位於正中間的那把椅子上落座。

臺下烏泱泱的一片,都是些受邀而來的知名媒體人。

站在講臺上的主持人起聲開場,預示整場新聞發布會從此刻正式開始。

“首先感謝各位媒體朋友在百忙之中抽空參加此次的新聞發布會,接下來我將借此機會,針對本人近期在網絡上的某些不實傳言,做個詳細澄清。”

話音剛落,底下驟然掀起陣窸窣低語。

一小陣交頭議論過後,記者們統統回歸到專業備戰狀態,靜候當事人即將展開的下文。

“大家可能會覺得奇怪,明明事情都已經過去那麽久了,我為什麽還要選擇在今天這個時間召開這場新聞發布會。”覃念初說,“其實在我消失的這段時間裏,我一直都在做一件事,那就是搜集證據。所以請各位相信,接下來我所要講述的一切,自然會解開你們心目中的疑問,讓各位覺得今天不虛此行。”

哢嚓聲驀然而起,底下的記者紛紛提起筆開始記錄,而攝像師們則努力搖擺著鏡頭,只為尋找一個最佳拍攝視角。

“其實當時許心妍在直播裏提到的那些事,也並非完全是虛構的,有些的確真實發生過,只不過她在講述的時候故意模糊了重點,讓大家都誤以為她才是那個受害者。”

“可是各位,看似弱勢的群體就一定是受害者,而不能是加害者嗎?”覃念初故作停頓,緩了幾秒又道,“當時被推下樓梯的人的確是我沒錯,但我今天站在這裏用我餘下的人生向大家保證,這件事情的發生它絕對不是偶然,而是有人蓄意而為之。”

臺上和臺下同時靜默,所有人都在屏息靜氣,沈默著等待那個已經露面的謎底揭開。

“講到這裏,我想大家應該也多少明白了,沒錯,當時推我下樓的那個人是許心妍,而長期聚眾欺負同學的人也是許心妍,所以——其實我才是那個一直被她校園霸淩的人。”覃念初說著上手撥開了遮住眉尾的碎發,“而我右眼角的這道傷疤,就是她犯錯最好的證明。”

場下的鎂光燈頻繁閃爍,攝影師全都在努力嘗試把鏡頭拉到最近,只為在確保清晰度的同時截取到細節最為清楚的畫面。

“當年我墜樓那件事,班上幾乎所有同學都知道,而當時在場的人裏面,除了我和許心妍,也還有其他幾個同學。”

顯示屏幕上的會標霎時被切換成了電腦桌面,頁面跳轉登錄微博網站首頁,緊接著通過搜索的方式將兩條剛剛發布的微博內容展示出來。

“我聯系上了兩名當時在現場的老同學,而她們也都表示願意替我澄清當年的真相。”覃念初說著往背後看了一眼,“現在在我身後的,就是兩位同學同步直播發出的微博,裏面有十分詳細的對當年事件全部經過的描述,各位現在可以自行登錄微博進行查閱。”

場下忽而掀起陣不小的喧鬧,此時微博的頭版上面,【覃念初  新聞發布會直播】【覃念初同學發文澄清當年墜樓事件真相】這兩個詞條躍然而起,成功將此次直播的熱度送上頂峰。

人聲鼎沸中,有位年輕的記者突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舉麥向臺上的人質疑道:“微博我仔細看過了,可是只有圖文說明的話,那想要造假豈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情,隨隨便便找兩個人發兩條微博就是了。”

“可是細節是不會騙人的,各位如果不信的話,可以將兩條微博的內容比對著來看,我相信以網友們的聰明才智,應該很容易就能判斷出來,到底是誰在撒謊。”覃念初淡然應對道。

“但當事人都沒有到場作證,那這是不是就說明,你提供的這份證據其實並不具備足夠的說服力?”記者繼續追問。

“這兩位同學都是普通人,我想在座的各位媒體人應該都很明白,讓一個完全是素人的人出現在這樣的場合,對她們來說將會意味著什麽。”大腦在同步思考著接下來的措辭,覃念初擡眼見江原帶著個人沖進來,當即話鋒一轉,“不過,誰說我沒有安排到場的證人?”

“大家可能還不知道,那個目前在視頻網站上很火的知名博主‘爽快哥’,當時也是我們班上的同學,而我今天特地邀請他來到了現場,接下來就讓他來為大家講述一下當年親歷的真相。”覃念初舉手做出個“請”的手勢,“大家請往後看。”

眾人聞言齊刷刷轉頭看向身後,視線全部聚集在新進來的兩個人身上,手裏舉起的設備閃了又閃。

“是那個銳評社會新聞揭露行業內幕的網紅‘爽快哥’!”

“是誒!還真是他!我來之前還剛刷到過他新發的視頻。”

爽快哥面帶悅色朝眾人揮了揮手,迎著聚光燈開朗邁著步子走上了臺。

羅蘇見人過來,便主動將自己的座位讓了出來,讓爽快哥落座到這個帶有話筒的位子上面。

“大家好,我是爽快哥。”爽快哥微笑對著桌上的話筒說道,“平時看過我直播和視頻的人都應該知道,我這人就是純純的真性情,從來不說假話的,所以我在這裏以我的人品以及口碑向大家保證,覃老師剛剛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真正在撒謊欺騙大家的人其實是許心妍,而這件事當年我們班上的同學都知道……”

爽快哥的驚喜現身一下子炸出來許多正在潛水的網友,直播間相關話題討論的熱度水漲船高,網友們紛紛忍不住敲下鍵盤各抒己見。

吃瓜只吃皮:【爽快哥說話  保真】

我的老公是周竟斯:【原來大家夥都被騙了!防火防盜防綠茶!】

無名之輩75681:【昨天晚上才剛看完他在家的直播呢,現在應該是臨時拉過來救場的,肯定不是提前預謀好的】

眼看著輿論風向就這麽給逆轉了過來,覃念初果斷乘勝追擊:“各位,到這裏大家是不是都特別好奇,許心妍她這麽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U盤被隱蔽裝在透明封口袋內,覃念初從兜裏掏出提前準備好的物證,舉起手向在場的人一一展示。

“自從事情發生以來,我就一直在不停地收到不同號碼打過來的恐嚇電話,並曾經被人多次威脅用巨額買斷負面輿論。”覃念初說著將手裏的封口袋舉高,“而此刻我手裏拿著的,就是我這段時間以來收集到的全部證據。”

“但請各位放心,我目前手裏的這份只是副本。”覃念初說,“原件早就在幾天前經由本人的律師轉交給了公安機關立案處理,而在此我也相信,司法機關最後一定會給出一個令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

“不過借此機會,我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覃念初忽而停住看向臺下。

底下一時寂靜無聲,鏡頭時不時發出些頻閃,所有人都在屏息靜待她的下文。

“我將出資一千萬,成立‘反校園暴力’聯盟基金會,用於對這個特殊群體救助與保護的探索。”

“在此,我還想向曾經受到過傷害,或者正在經歷傷害的人說一句——請不要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眼角的凹陷在燈光下變得璀璨奪目,曾經的傷痛頃刻化作成一股向上的力量,默默感染著臺下以及屏幕前的所有人。

“忍受只會帶來加倍的暴力,所以在必要的時候,請及時向身邊的人尋求幫助。”覃念初說,“而我也同時希望,家長與學校在今後能夠更加重視這方面的問題,如果遇到前來求助的學生,請不要過分責怪,而應該在言語與行動上盡可能向他們提供有效幫助。”

“蟲蛹終究會破繭成蝶,而黎明前的黑暗也總會褪去的那一刻,願這個世上不會再有更多的人體會到這份痛苦。最後,再次感謝大家今天的到場。”

太陽爭破雲層露出了頭,發布會伴隨日出落下帷幕,覃念初在眾人散盡後悄悄走出了休息室,迎著新鮮的陽光一直往離開酒店的方向走,不想卻在走廊盡頭發現了倚靠在門背上的江原。

“在等我?”覃念初輕聲走過去。

江原聞聲迅速回過頭,咧開嘴沖她笑了笑:“還以為這個酒店有道隱藏後門,你背著我偷偷溜出去了呢。”

覃念初瞬間被他的話給逗笑:“等很久了?”

江原毫不避諱地用力點了下頭:“嗯,很久。”

“我怕這附近有媒體逗留,就留在休息室裏多待了會兒。”覃念初解釋著,轉而擡頭認真看著江原,“要是我準備一直待在裏面不出來,你打算等我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太陽落山,等到這個世界徹底崩塌瓦解,總之,我會一直等到你出現為止。”江原同樣看著她認真道。

覃念初聞言怔楞了楞,轉而笑道:“你還是和之前一樣,對認定了的事情總是那麽執著。”

陽光灑在彼此的肩上,兩人就這樣無言對視著,仿佛時間已經過去了很久,很久。

“你找我有事?”覃念初問。

“也沒什麽很特別的事,就是聽說有人找我找了好幾次,這不是得及時出現露一下面,好讓人家別那麽擔心嘛。”江原語氣賤兮兮道。

覃念初當即一個白眼翻了過去,剛動了動嘴想說句什麽,卻又被對方的立馬接話給打斷。

“是不是到飯點了。”江原說著低頭看了眼手機,“要不一起去吃個飯?”

“啊?現在麽!”覃念初驚訝地擡起頭,“這麽突然?”

“吃個飯還需要提前準備?”江原略帶困惑地皺了下眉,“那你要是覺得太突然的話,就改天再一起吃?”

“不用,那就今天吧。”覃念初轉身往門外走去,“剛好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