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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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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

日落西山,薄暮輕起。西覺市高鐵站外游人行色匆匆,接客車停停又走走。

覃念初此刻正帶著行李站在路邊,這頭剛掛斷與專車司機的通話,轉頭又看著來往的車流繼續停在原地躊躇。

她是下午四點的高鐵到的西覺,本來特意預約了輛專車,可以把她從市裏的高鐵站直接送到覺西山女童福利院,結果她下了高鐵到接客點等了將近一個多小時,都還是沒等來接她的那輛車。

等待的時間既枯燥又漫長,覃念初嘗試給司機撥出去幾個電話,毫無例外地全都沒接通,直到後來她突然接到司機專程打過來的回電才知道,原來專車在來接她的路上出了點意外,司機現在人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剛清醒過來,而租車公司目前又沒有額外可以調配過來接替她的車輛,所以就只能讓她自己再另想想別的辦法。

電話裏,司機在另一頭瘋狂與她道歉,覃念初想著人家一個打工人在外奔波不易,而如今又觸黴頭進了醫院,也就沒有再繼續為難電話那端的人,最後好言好語將這通電話掛斷。

女童福利院就開在市外郊區覺西鎮的覺西山下,距離市區大約有一小時車程。那塊地段是出了名的偏僻冷清,附近既沒有火車站,也沒有客運中心,交通十分地不便,所以依據司機在電話裏給的建議,覃念初立馬在手機上搜索到個定制快車小程序,點進去搶下了六點那趟車的最後一個餘位,而後又繼續停在路邊等車。

夜幕在等待中悄然落下,來來往往又送走好幾撥新到站的游客。

六點的這趟快車提前一小時發了車,需要在依次接到所有乘客之後才會統一開往覺西鎮。覃念初最終是在六點一刻上的車,原本她以為自己怎麽都應該是後幾名被接上的乘客了,結果這一進到車裏她才發現,車上攏共就八個空位,實際卻只有兩個位子上坐了人,這也就意味著當前的接客進度甚至還未過半,而順利坐到福利院門口下車這件事也變得遙遙無期了起來。

車內冷氣開得很足,密閉的空氣裏混合了些刺鼻的皮革味道,覃念初推著墨鏡走到後排靠窗的角落裏坐下,扣穩安全帶後火速從包裏翻出手機,找到福利院林老師的微信給對面發過去一條消息,告知對方今天可能要晚些時候到。

導航地圖上驀然亮起了一片紅,城市道路因臨近下班高峰而被堵得水洩不通,快車咬住前車駛進停滯難前的路段,司機身側音箱裏的語音播報在全車的沈默下,成功成為了此刻場上唯一的聲音來源。

“據悉,今年的第八號臺風‘飛鳥’將於兩天後登陸我國西南沿岸,屆時我市部分地區將出現大幅度降雨,請各位市民朋友……”

啪嗒一聲,音源被人摁滅。

停走等待的過程煩躁又無味,司機正好借車停這點空檔,臉帶歉意地與後座的乘客道歉,並順帶解釋今天車程嚴重超時的情況:“對不住了啊各位!今天這是剛好碰上堵車高峰期,所以才會晚點那麽多,等下馬上接到最後一名乘客,我們就能正式出發去覺西了啊。”

前方傳來的回音還縈繞在耳邊,後排乘客既無任何抱怨,也無刻意體諒,就好像所有人都默認這件事情的發生,是一種再平常不過的結果。

車速在極速攀升後又迅速下降,覃念初借著伸懶腰默默在椅子上翻了個身,微瞇著眼摘下眼前的墨鏡,又轉手撥開窗簾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見快車此刻已穩穩停靠在西覺機場。

長途的煩悶造成了些許的胃部不適,她下意識把手伸進衣服口袋打算揉揉肚子,卻在無意的探索間抓到了一顆遺留在內的酸奶糖。

糖果緊接著被緩慢取出放在手心,她看著在暗夜下微微發亮的奶白色,忍不住回想起那晚在圍欄邊上吹過的風,便上手輕輕撕開了透明的糖紙,隨後伴著嘴角溢出的酸甜,閉上眼重新睡了回去。

車門開啟,車上上來一個人。

覃念初的鄰座是整部車上唯一留下來的空位,於是那人款款穿過狹窄的過道來到她身旁坐下,而後輕輕扯下戴在頭頂的衛衣帽,嘴裏一字一頓地輕吐出幾個字,宛若巫師親手伏下的蠱惑,攝人心魄:“覃、念、初。”

窗外車燈一閃而過,短暫地照在江原那半張臉上,前額的碎發將他的眉眼遮住,左耳的那枚黑曜石耳墜躲在夜影裏輕輕搖晃。

覃念初倏而茫然地擡起頭:“你怎麽——”

算了,

不用想也知道,

肯定又是羅蘇那個大嘴巴告的密……

像是猜到她在想什麽,江原立馬開口與她解釋:“你別怪羅蘇姐,她其實也是擔心你一個人出門在外不安全,所以才同意讓我跟過來。”

覃念初聞言只是輕瞥了他一眼,便問:“你也去福利院?”

江原嗯著點了點頭:“那自然是你去哪,我就去哪。”

覃念初聽聞止不住調侃:“跟屁蟲見到你都得甘拜下風,追人都追到西覺來了。”

“你在吃糖?”江原忽而聞著味湊了過來,“還是我給你的糖。”

凜冽的薄荷清香霎時撲鼻而來,覃念初下意識縮了縮脖子,頭不自然地轉向窗外。

“喜歡吃?”江原輕笑著退了回去,轉手又從兜裏掏出兩顆新的,“我這還有,再給你幾顆。”

“不用。”覃念初說著便回過頭將對方的手往回推,不料觸碰的瞬間卻被他迅速反手扣住,糖最終,還是落入了她的掌心。

“那你先替我拿著,我等會兒吃。”江原將解放出來的雙手裝進口袋,長腿隨意往前一屈,便懶散地向後靠倒在椅背上。

薄霧似的月光灑向糖紙,晶瑩透亮。覃念初嘴角偷偷揚起一抹笑,只收手將糖重新攥進了口袋。

快車趁著夜色疾速駛入覺西鎮,將車上的乘客依次送達指定地點後,最終停靠在覺西山下的女童福利院外。

覃念初與江原分別拿上行李下了車,這才剛在門邊站穩,便遠遠瞧見站在正門路邊等候她們的老師林雙。

覺西山女童福利院是覃念初的師父陳西山一手創辦的公益機構,主要負責接收鎮上的留守女童與被遺棄的女嬰,林雙是福利院的生活老師,主要協助院長管理孩子們的日常起居兼後勤保障,由於覃念初每隔一段時間都要來福利院住上幾天,所以她與林雙也還算得上是熟識。

見車上下來兩個人,林雙主動迎上去同她們兩人打招呼。

覃念初沒在來人的身後瞧見師父陳西山的身影,便猜測她老人家應該是出門采風去了,只問:“師父又去采風了?”

“是,前幾剛走。”林雙點著頭上前幫忙把行李接了過來,“你們這次來的急,也沒提前和我們打聲招呼,她這一走,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了。”

“沒事。”覃念初笑著搖了下頭,當即把從車上拿下來的茶葉遞給來人,“給她老人家帶了盒特級普洱,要是我走的時候她還沒回來,到時就麻煩你替我轉交給她。”

林雙含笑接過那提東西,只道了聲好。

覃念初突然註意到站在身後的江原,便想著應該先向對方介紹一下跟來的同伴:“哦,對了。這位是……”

“我知道,小江——”林雙說時擡頭看了江原一眼,突然停頓下來,重覆著先前的話道,“我知道,小江嘛,認識。他所在的那家公司也每年都給福利院捐款,都已經連續好多年了,所以我們之前就見過幾次面。”

氣氛微妙,覃念初轉頭看了看身後的江原,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林雙,忽而明白似的點了下頭:“那既然你們認識,我也就不再過多給你們介紹了。”

“哎呀!不管怎麽說,都是福利院的客人嘛!”林雙略顯尷尬地打著圓場,一擡手又招呼身旁的兩名客人一同進院,“你看這天色也不早了,就別站在路邊聊了,趕緊先進屋吧!”

覃念初微微頷了頷首,後腳便跟隨林雙進了門。

江原見狀立刻推上行李緊跟了過去。

去往宿舍的路上需要橫跨整個院內操場,三人先後從路邊的大夜燈下經過,身影皆被來自頂部的光源拖得好長好長。

“之前還擔心你突然跟過來會沒地方住。”覃念初轉頭看向從身後追上來的江原,“看來是我多慮了?”

“那這不是巧了麽。”江原朝她訕笑了笑,“正好你想要來的地方,我也很熟悉,你說這是不是說明,我們其實還挺有緣的?”

覃念初無語翻了個白眼,轉而又繼續揶揄:“也是,江總這麽有人脈的人,多知道個地方又有什麽稀奇?”

江原聽聞當即楞在了原地,明白過來後只撓了撓頭,又重新追了上去:“原來你都知道了。”

“你和沈楠林認識。”覃念初與他分析道,“上網隨便一查就知道,他開的那家星臨科技,你就是實際股東之一。”

“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了,那我也沒什麽好瞞你的。”江原這下反倒是隨意了起來,“你猜得沒錯,星臨科技的確是我和沈楠林一起創辦的企業,只不過公司現在主要都是他在負責打理,我頂多只能算得上是個兼職人員,所以目前的主業,準確地來說,應該還是彼岸樂隊的主唱兼吉他手。”

“我知道江總您向來都不缺錢,畢竟現在這年頭,能把興趣愛好當主業,而把開公司當副業的人的確不多。”覃念初說時止不住輕笑了聲,隨後又推著行李繼續往前走,“但我怎麽聽說,星臨科技目前還只是一家初創企業,應該沒有辦法做到連續很多年都向福利院捐款吧。”,她刻意停了步,略帶質疑地轉頭看向身旁,“所以我猜,林老師剛才想叫你的,其實應該是小江總?”

眼裏飛速略過一絲驚愕,江原恍然笑了笑,再次緊跟了過去:“覃老師果然聰慧過人,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就是沒想到覃老師的人脈居然也這麽廣,雖然人一直都待在南星,但卻連遠在臨州的消息都能打探得到。”

“臨州的江氏可是赫赫有名的制造業龍頭,我在臨州也算是認識幾個經商的朋友,隨便一打聽,很容易就知道了。”箱底的輪子突然被異物卡住,覃念初被迫再次停了步,“原來你之前一直都待在臨州……”

覃念初低頭取物,聲音也跟著低了下去。

江原循著聲回過頭,好奇問她:“你剛剛說什麽?”

“我是說——”覃念初繼續剛才沒說完的話道,“原來你一直都住在臨州,所以你這次特地跑到南星來,就只是為了參加那個樂隊比賽?”

“是啊。”江原說著往前跨了兩步,回過身來又繼續看著她,“你看我人都特意從臨州趕過來了,而且在南星又沒有地方可以住,每天就只能委屈地窩在酒店,所以你現在知道,這個比賽對我來說有多麽重要了吧。只是沒想到你居然——”

覃念初聽聞立即做了個打住的手勢:“如果你是想趁機向我索要畫作版權的話,那我們這個天也沒有再聊下去的必要了。”

“我是想說——”江原迅速跨步回來,“沒想到你居然還特意去調查了我。就真的這麽想要了解我?”,他忽而低下頭來看她,眼帶戲謔地朝她挑了挑眉,“該不會是對我有意思吧?”

還有意思?

就沒見過你這麽自戀的人……

覃念初當即一個斜眼過去,又迅速將視線從對方身上收了回來:“畢竟是天天追在我身後的人,我要是不仔細探探他的底細,萬一他其實是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那我豈不是哪天連自己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那對我的人品,你絕對可以放一百個心。”江原笑著向她保證道,“我這人心地善良,熱情開朗,跟我玩在一起,你就只需要負責開心就好了。”

再次被對方的話給無語住,覃念初這頭剛準備開口回懟,轉頭卻被已經停在宿舍門前的林雙叫住。

“覃老師,你就還是住你之前住著的那間屋子,至於小江——”林雙又頓了頓,“小江嘛,就住你隔壁那間,這樣一來以後要是遇上個什麽事,你們倆也能互相有個照應。”

覃念初禮貌點頭與對方道了聲謝,臨走前還不忘假笑剜了身側的江原一眼,最後徑直拖上行李進了屋。

誰要和他互相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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