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1 章

關燈
第 81 章

黑漆漆的天穹透不出半寸月光,如刀的凜冽寒風裏白雪茫茫,仿佛要將山給掩埋。

山神陸景背著一個凍到嘴唇發紫,失去意識的男人,踏著快沒到膝蓋的積雪,摸黑往住處趕。

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隨便搭建的住所裏進食,想著吃飽喝足就休息,但還沒吃到一半,就感應到有人遇到危險,於是顧不得吃匆忙出門。

幸好有山中的小妖幫忙護著男人,不然這極低的氣溫,男人可能就要被凍死在山裏了。

已經可以看到屋子了,陸景長腿邁得更快了些。

燭光傾瀉而出,在白雪地染出一片扇形的暖黃,離開時太過匆忙,陸景來不及熄滅蠟燭和取暖的炭火,裊裊熱氣徐徐往外飄,和風雪交觸的瞬間,就被撕扯得無影無蹤。

得虧陸景有走路抽空低頭看路的習慣,不然就一腳踩到這只嵌在家門口積雪裏,只漏出回個頭,昏死過去的火狐。

“出門前也沒見到。狐族哪家的小孩跑出來遭罪了。”陸景小聲嘀咕著快步進屋。

陸景給男人放到柴火旁,取來一張從病逝狐貍身上獲得的毯子蓋到男人身上,又拿來被子被男人團團圍住,雙重保暖。

做完這一切,立馬沖到門口,給那只小狐貍撿進屋。

然而,手指觸碰到小狐貍的剎那,陸景心臟就漏跳了一拍。

這哪是普通的狐族,分明就是九尾天狐,狐貍千年修出一尾,九尾方成為天狐,而這小家夥,天生九尾,非同一般。

小天狐九條尾巴熾艷如火,尾巴尖兒還是極其漂亮的紅金色漸變,小天狐身軀嬌小卻瘀滯著極其磅礴浩蕩的神力,假以時日成長起來,比他還要厲害幾分。

而小天狐根本不是受不住風雪而冷昏死過去的,而是年幼的身體承受不住如此深厚的神力,負荷太大才暈倒的。

陸景不敢耽擱,還沒進屋就解開衣襟,給小天狐揣進懷裏。

凍得發硬的絨毛如針,又紮人又冰冷,強烈的寒意滲透胸口的皮膚,鉆入骨血之中,在身體四處游蕩,但他必須這樣,不僅僅為了溫暖小天狐,還為了引導小天狐體內過於龐大而集聚淤塞的神力運轉。

小天狐恢覆了一點意識,在陸景鼓囊囊有彈性的胸肌蹭了蹭腦袋。

“小家夥還挺可愛——”陸景低下頭,眼底揚起溫和的笑意。

小天狐生得是真漂亮,毛發鮮艷亮澤,眉毛處還有兩抹堆成的金色,自帶眼線睫毛纖長蓋在眼下,鼻子粉粉嫩嫩的,緩慢地張翕。

不過短暫一刻鐘,小天狐就恢覆得挺不錯了,尾巴抽動了下掃過他的腹肌,瞇了瞇眼睛,還咂了咂嘴,乖巧可愛的睡顏下,銳利的獠牙顯得奶兇奶兇的,特別招人喜歡。

陸景沒忍住,輕輕碰了碰小天狐粉嫩嫩的鼻子,那手感軟中帶點骨幹又溫乎乎,摸著還挺舒服的。

小天狐擡了下眼皮,但僅僅睜開了條縫隙又閉上了,本能地張嘴,咬了一嘴空氣,又動了動腦袋,透粉的狐貍耳朵蹭過那淺褐色的結節。

有點兒癢,但陸景並無在意。

但他剛擡頭瞧一眼男人的狀態,胸脯就傳來微弱的刺痛——小天狐居然把他當娘親了,咬著喝奶似的嘬了兩口。

“我跟你都是公的。”陸景氣笑了,掰開小天狐的嘴,手指還沒挪遠呢,又被咬了。

“這裏是哪兒?”男人迷迷糊糊從被子裏鉆出來,看著簡陋的房間,滿心疑惑,自言自語道。

他只記得昨天想回去的時候已經晚了,不過幾步路的功夫翩然小雪就變成鵝毛大雪封山,他找了個山洞躲避風雪,但還是冷到沒知覺暈過去了。現在怕不是被凍死了在地獄了吧,只是沒想到在下面他還要過那麽清貧的日子。他嘆了口氣,低下頭,看著身上的狐貍毛毯子和柔軟厚實的被褥,更加埋怨自己沒本事,也不知道這個冬天妻子女兒怎麽辦。

陸景聽到屋裏有動靜,推開了門。

“醒了,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我住在著山裏,昨晚大雪趕回來路過山洞,看到你在裏面暈過去了。”

小天狐蹦到門邊,探出頭來,歪著頭眨巴眨巴眼睛看了幾眼男人,又縮了回去。

男人楞住了,眼前的青年很高大,都快碰到門頂了,而且生得非常英俊,劍眉星目,眸子明亮透著未受生活摧殘的清澈,但眼神又十分沈靜,有種超脫年輕外表的成熟可靠,陽光落在他臉上,描了毛茸茸的邊兒。

與其說是住在山野的孤苦人家,看著倒更像躲在山裏的落難少爺。

男人驚嘆於陸景的好看,嘴巴虛張半天沒發出一個音節,過了良久視線才舍得從陸景臉上移開,註意到看見窗外明媚的陽光。

男人頓時鼻翼大幅度收縮擴張,用力呼吸,很快還紅了眼眶——他沒死,他還活著。

他顫抖著嘴唇,聲音也一樣,仿佛懸崖上搖搖欲墜的石頭:“沒有,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一命,救命恩人!”

“昨天一直陰沈,進山有什麽要緊事嗎?”

男人嘆了口氣,自責道:“今年樁稼收成不好,官府征收又重,我一個男人餓就餓了,勒緊衣帶咬牙撐一撐倒沒什麽,但不能讓妻子和女兒跟著我受苦挨餓啊,所以進山找點吃能填填肚子的……”

“誰知道山上積雪比山下還厚,什麽都沒找到,也看不到野兔野雞,還差點凍死在荒山野外。”

陸景抱起在他腳邊打轉的小天狐,徑直走進屋裏。

“現在已經挨近午時了,你一晚上沒回家,你的妻女該非常擔心了。”陸景垂下眼皮,臉色和語氣都不見波瀾,但心裏還挺難受的。

難怪入冬兩個月以來,那麽多人冒著風雪低溫的危險進山,眼前的男人是第57個進山遇到危險的了,另外94個人運氣好些沒遇到問題。

山中富饒,他可以給男人些種子帶回去種植,但入冬了作物無法生長,作物也需要時間成熟,根本解決不了燃眉之急。

其他人進山掏得著鳥蛋找得到野兔,人各有命,動物也一樣,陸景不好阻止,換句話說那些人命裏就該找到吃的渡過寒冬,但這個男人一看就運氣不好,沒那個命。

陸景想幫也有點兒不知從何下手。

身為山神,本該庇佑一方生靈,總不能因為男人是人,野兔野狗野雞是動物,就抓點給男人撐過去吧,而且這樣做萬一傳出去了,又有其他人找上門,將是個無底洞。

小天狐註意到了陸景的情緒,甩了甩尾巴,撫過他下巴。柔軟溫暖的絨毛很舒服,仿佛羽毛撓在心尖兒。

“是啊,我該回去了。謝謝你救了我,你不僅救了我,還救了我們家。”男人說著就跪到地上。

陸景看男人往下跪就去拉了,但男人很犟,認準了要磕頭感謝就要做到,他還是沒能阻止,親眼看著男人發自內心真誠地磕了一個響頭。

陸景想了想,說道:“我送你下去吧。”

男人連忙擺手拒絕:“你願意在昨天那種大雪天救我,給我帶回家中,已是莫大的恩情,豈有讓恩人送我下山的說法!不能再麻煩你了。”

“這天氣下山很麻煩的。”

“我經常到山中拾取柴火,對山中環境還算熟悉,你不必擔心。”男人態度堅決。

“可……”

“你不必再說,你的恩情我沒齒難忘,天氣待會可能還會變化,安全為重。”

陸景見男人始終堅持,只好表面放棄。

陸景隱匿地跟在男人身後,生怕下山的路途又有突發變故。

原本被他安置在家的小天狐跟著蹦跶出來了,整齊的兩行梅花腳印深淺不一,火焰般的尾巴拖在身後,隨著跳躍的動作起起伏伏,真如一團在雪地裏燃燒跳動的烈焰。

“天冷你跟著我跑出來?快回家去。”陸景低聲呵斥道。

小天狐耳朵瞬間軟塌下來,夢幻的琥珀色瞳孔起了一層水光,仿佛隨時就要掉出眼淚來。兩只前爪子拘謹的貼著肚皮,來回換著擡起踩另一只爪子,仿佛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兒不安地摳手指,方才還豎起來的神氣大尾巴垂了下來貼著積雪左右掃動,給掃出來一個淺淺的坑。

這可給陸景整蒙了,他只是怕這小家夥受不住,沒想到說了一句就給小家夥說委屈了。

“不說你不說你——”陸景蹲下身子,拉開一點衣服,邀請小天狐鉆進來。

小天狐用力地眨眨眼歪頭看了陸景幾秒,輕輕跺了下前左爪,好像在說“原諒你了”,而後就蹦進陸景衣襟裏。

一神一狐就這要藏匿氣息和身形,護送男人下山。

說來也奇怪,平日裏躲起來只想過好自己小日子的狐妖們,居然悄悄出現。在男人的必經之路上,放著些鳥蛋、凍成幹兒的魚、受不住凍死了沒多久還挺新鮮的野雞野兔。

男人又欣又喜,每次撿起來珍貴的失誤,都動作極快“嗖”得揣進衣服裏,還十分警惕地環顧四周。

陸景曉得山中的小妖清修慣了,素來不喜歡跟人類接觸,所以沒有讓小妖們這樣出手幫忙。

正當他疑惑,小天狐從衣服裏探出來,頭仰得很高,粉色鼻尖兒直指天穹,一副驕傲的模樣。

“你幹的?”

小天狐小雞啄米似的,火紅的小腦袋都晃出殘影了。

能越過他,直接調動山中精怪,本事還挺大,陸景心裏有了更確切的猜測——這小天狐不是偶然出現在他家門口,而是來取代他山神一職。

陸景揉了揉小天狐的下巴,心想這小家夥心底還挺好,就是太小,想東西淺辦法過於直接。直接的贈與,很容易讓人養成不勞而獲並且覺得理所應當接受贈予的毛病。

陸景還在感慨小天狐的舉動,就看見男人揣著難得的事物,向往上山的返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