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關燈
第 72 章

陸景依然沒能說服媽媽。

“媽媽不會害你,媽媽只是為你好。你還沒接觸真正的社會,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你們現在是好,如膠似漆,萬一呢?很現實的問題,有點什麽事,他能給你做擔保嗎?他能在家屬同意書上簽字嗎?”

人生不只有眼前,只貪圖一時的歡愉,將來必會有靠免回曾經美好度日的痛苦。

媽媽嘆了口氣,盡管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可陸景跟自己終究是兩個男人,他們真要能成,一輩子都得掩飾好,無法肆意自在地活著;要不能成,就憑她對兒子的了解,和他現在的態度,到時候一拍兩散了,會摔得有多痛多難受。

她睫毛微顫,“再退一步來說,做人最起碼有擔當,他三十多歲的人了,我看不到他有什麽可靠的地方,難道他沒有一點兒責任嗎?他今天能留你獨自面對這,以後遇到

困難需要抉擇,你就是被丟下的那個。”

似乎陸景媽媽說得也沒錯,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都是陸景獨自扛下了所有壓力。

往事再次腦海裏清晰,陸景歸入山脈那個雪天,是陸景最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讓他看見的獨自抗下所有。

子胤氣管拔涼拔涼的,但心肝脾肺腎又仿佛在鍋煎刺熱刺熱的,他好像沖過去拉住陸景的手,跟陸景媽媽說清楚,他不是故意讓陸景獨自面對這種場面,獨自抗下所有壓力,只是怕她現在看到她,更加生氣更加難受。

他垂下眸子,纖長濃密的睫毛蓋住了無神的眸光,勺子漫無目的地攪動卡布奇諾的拉花,視線慢慢就模糊了。

越是把話說得清楚,陸景就越平靜,似乎她每多說一點,就讓陸景更堅定一點。

可這並不是她的初心啊,她只是想讓兒子認清現實,眼前的歡愉在未來可能就是纏上脖子的麻繩。

陸景十分平靜的開口:“才剛剛開始就要全盤否定,未免也太極端了。”

“你現在覺得媽媽在破壞你的選擇,但媽媽不得不為你以後考慮。”媽媽無力的吸了口氣,水光潤澤的眸子閃過一絲狠戾的堅決,“媽媽也是沒辦法,你不要怪媽媽。”

陸景心底湧起不好的預感,在他沒註意到的角落,有什麽東西正在生根發芽,靜待時機生長成無法挽救的扭曲密林。

他剛要開口,媽媽就擡起手示意閉嘴:“這件事媽媽不希望你爸爸知道,但我曉得,我這一走,我管不了你,你又會跟他粘到一起。但媽媽提醒你,你的情意有時候也會害人。”

陸景明白媽媽的意思,問了出口,但媽媽卻沒有告訴他,只是拿起包包,往外邊走邊說:“媽媽也是逼不得已。”

媽媽走遠,陸景脊梁骨好似被抽掉了,軟塌塌地靠上沙發背,仰起頭,修長的脖子彎出好看的弧線,凸起的喉結輪廓漂亮像座小山峰,黝黑的眸子盯著天花板,睫毛快顫,視線卻一點一點朦朧了。

事情提早被捅破,再糾結誰跟蹤誰給照片發出去亡羊補牢為時已晚,首要想想怎麽穩住媽媽的心,扭轉媽媽的看法。

既然那個人能發給媽媽,那就有可能還會發給爸爸,,爸爸雖然開明,但沒到能接受他這個獨生子找了個三十多歲男人的程度,所以還未雨綢繆,穩住爸爸。

陸景疲憊地將身體裏憋著的郁結之氣呼了出去,胸口一陣發麻,好像魂兒都丟了,這種感覺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他端起拿鐵,一口氣全部喝完,牛奶的絲滑和咖啡的香醇在舌頭打轉,可落入喉嚨剎那,又變得味如嚼蠟。

“聊完了。”陸景拿出手機,給子胤發了條微信。

文字剛發送出去,身後的墻壁就響起有節奏的敲擊聲。

陸景沒在意,以為只是墻後面的客人無聊手癢,低下頭望入他們挨在一起互相掐對方臉頰的親密自拍照,眼底汪起溫柔,攀附眼白的紅血絲都仿佛消減了些,節骨分明的細長手快速躍動,又敲下一條消息發送過去。

“我媽知道了,不過沒關系,你早就見過家長了。我努力努力,回讓他們理解的。”

子胤大拇指用力摁住手機,指頭泛白,屏幕出現了受壓過大的環狀光影。

他什麽都聽到了,陸景明明很大壓力,卻還開玩笑哄他安心。酸澀和無力感從心臟迸發,順著血液蔓延,直到發麻的拇指。

其實想解決這件事很簡單的,剛才陸景媽媽離開時,他只要施點兒小手段,陸景媽媽就會什麽都不記得,這件事就順理成章邁過去了。

可是他不能,不僅僅因為入世的他不能對普通人動手,還因為那是陸景媽媽。

子胤閉上眼睛,黑漆漆的眼前浮現陸景強撐著笑臉說出那句話的模樣,頓時讓心臟堵住了。他鼻翼舒張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眼睛,摁熄手機屏幕,站起身,往墻後面走去。

“我知道,我都聽到了。”子胤拍了拍陸景肩膀,做到旁邊。

陸景眉毛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瞳孔擴張又收縮。

他出來時沒跟子胤說見誰只說突然有事要出去一趟,子胤趴在床上看漫畫,只說了一句知道了,沒有詳細追問去那裏,見誰,多少個人,幾點回來。他以為子胤並不在意他突發狀況,來的路上還小小糾結難受了一會兒,沒想到子胤居然出現在眼前。

更讓他意外的是子胤都聽到了。

陸景想到剛剛假裝輕松發出去的消息,目光瞟向光潔反光的桌子,撓了撓脖子。

“你居然偷偷跟蹤我!還以為你不在意。”陸景訕訕一笑,並不想將話題往沈重的方向引。

子胤主動握住陸景的手,五指穿進陸景指間扣緊。

掌心處微弱的脈搏互相安慰著,彼此的體溫滲入對方血肉裏,短暫的安心油然而生,沿著血液回流進心臟,好似只要他們足夠堅定,只要他們握緊對方不放,就能順順利利走過這道難關。

“雖然只是刮風下雨,但萬一天氣突然惡劣了就很麻煩,肯定不能讓你一個人亂跑。”子胤稍稍低下頭望向他們緊扣的十指,松松綰著的頭發散下一縷,垂在眼尾。

陸景很自覺地為子胤撩起散落的發絲別到耳後,全然忘了在咖啡廳裏。

雖然在角落店裏也沒客人,但服務員還在的,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說話不帶刺兒,也不用鼻孔看人的子胤跟夢中的很像,陸景多看眼,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差點沒忍住抱進懷裏。

“那趁現在風雨小了,我們回家吧。”陸景小聲邀請。

子胤點頭:“好,我們回家。”

陸景站在窗前,看著那想把整個城市掩埋的大雨。

他剛洗漱完頭發未完全擦幹,耳邊發絲尖兒掛著細小的水珠,越聚越大,墜落木地板,留下透明的綻放花紋。

客廳的落地窗像個巨大的畫框,框住窗外的滂沱雨景,烏灰的雲層透不出半寸光亮卻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痕,仿佛隨時可能崩塌陷落,無數墜落的雨線好似濃霧,籠罩著像俄羅斯方塊的高高矮矮大大小小建築。

果然站得高看得遠,落地窗俯瞰風光有種一切盡在眼底舒暢。

他正在跟這座房子的主人構建親密關系,樣樣都好的子胤選擇了除了皮相一無所有普通大學生的他,而他們剛撞上一個巨大的需要很久時間解決的困難,一如眼前的這場雨,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看清對面,什麽時候才能等來陽光和彩虹。

“有地兒不坐,站著不累啊。”子胤從樓上下來,手裏還拖著條厚毛巾擦吹得不夠徹底的頭發。

“你好啦~”

“吹風機吹過了,差不多幹了,不用——”

陸景食指點住子胤雙唇,搶過毛巾,拉著他坐到沙發上給他擦頭發。

子胤抿了抿唇沒接話,低下眼眉,掰扯玩弄著自己的手指,腳也不安地抖了幾下。

在咖啡廳聽到陸景堅定的剖白,他就產生了這個想法——坦白他找上陸景的真正原因。

做決定很簡單,但實踐很難,從下了決定開始,路上、洗澡都在猶豫。

他已經不奢望找回曾經的陸景,只想跟這一世的陸景好好過下去,小心翼翼留在陸景身邊,成了他現在的執念,可他不能讓堅定付出的陸景蒙在鼓裏,而那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出現數不清的變數。

因而他實在無法做到輕而易舉說出口,陸景知道畫像的事,他無法保證陸景可以接受,更無法確定他們的關系會不會因此出現裂痕。

陸景將子胤的小動作盡收眼底,試探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說,如果是關於我爸媽的,你不用擔心,我會跟他們做思想工作。”

子胤搖搖頭,嘴唇虛張無聲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咬牙道:“你提起過畫像的事,我打算跟你說說。”

“好啊,你樂意說我很高興。”陸景嘿嘿一笑,擦頭發的動作都更加輕快了。

殊不知,前面等著他的,是一道讓他進退維谷的選擇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