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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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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屈

01

姜慧詩站在教室門口,只覺得裏面分外安靜,靜得幾乎不自然,像是千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正縮在這一扇拉門後,虎視眈眈地盯著她。

不正常。這種學校的孩子們,總歸是要鬧騰得煩人才對的。

領著她來的主任把她送到今後要負責的班級門口後,便不見了蹤影。

年輕的教師背影看起來甚是單薄,她低低勻了一下不穩的呼吸,抱緊了懷裏的教案,倒是出乎意料地後退了小半步,伸長了右手臂,有點艱難地勾動沒有完全閉合的拉門。

門內,虛掩著的拉門傳來了微微顫抖,滑動條艱難推拉時發出的嘎吱聲讓裏面數十雙躍躍欲試的眼睛亮了起來,輕蔑的竊笑聲在他們的喉嚨裏蠢蠢欲動地含著。

嘩啦!

灌滿了一整瓶汙水的瓶裝可樂墜落下來,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姜慧詩,仍然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摟緊了懷裏沒來得及套上防水頁夾的教案。

空蕩蕩地瓶子咕嚕咕嚕地滾出了門外,她平底鞋的鞋尖被濺上了明顯的汙漬。

哄笑聲爆發了出來,甚至裏面夾雜了幾聲遺憾的嘆息,大概是在可惜沒能成功地給她一個下馬威。

就像原本安靜的黑白默劇突然被插上了聲音,那些不懷好意的眼睛具象化了,視線大多都黏在她的臉上,等著新來的年輕教師發作。

姜慧詩呼出一口氣,毫不猶豫地跨過了那攤汙漬。

她走到淩亂的講臺前,拾起一根短得出奇的粉筆,轉過身在喧鬧聲中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姜慧詩。”抿著的唇在轉過身之前已經松開,姜慧詩挺直了脊背,對上講臺下神情各異的學生們,露出一個笑容來,“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班主任了。”

02

這所私立學校的學生出奇地讓人頭疼。

這才剛剛過去一周,姜慧詩便忙得有些腰酸背痛,心力憔悴地捧著咖啡在教師辦公室出神。三天兩頭,翹課逃學,課堂上不聽她的學生比比皆是,只是在課上公然睡覺的學生都能算作是溫和的了。

想來也沒有辦法,這所學校本身就是由財閥投資,有錢就能進的職高,在坊間沒少傳出是混子學校的緋聞:扶不起的富二代遍地跑,反正他們的父母也只是需要他們混到這個文憑即可。

若是學生混點倒也無所謂,姜慧詩大學做家教兼職時也遇到過成績差、但心地不算壞的孩子,但聖職高裏的學生們卻因為一點格外讓人發怵。

暴力問題。

霸淩,鬥毆,這在聖職高都屢見不鮮。

姜慧詩來任職之前已有聽聞,所以剛帶班的這一周都隱有不安,哪怕點名時會答到的學生並不多,她也學不來同事們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每天堅持聯系上面不在的學生,至少要問清楚原因。

教務組那邊大概是瞧準了姜慧詩是年輕教師不好拒絕,讓她帶了個純男生的班級。主任拍著她的肩,意有所指地讓她加油,可別第一天就鎮不住學生的場子。

第一日下課時,辦公室裏所有人或許都註意到了她濺上汙漬的鞋頭,但卻沒人出聲。就像她班裏那群學生,只是像看到不值得註意的東西一樣,目光略過了她。

鄰座資歷老一點的前輩看了她一眼,在她坐回辦公位上時,彎下腰從自己抽屜裏拿出一雙嶄新的一次性拖鞋遞給她。

“避著點吧以後。”老教師語氣裏含著不針對她的古怪輕蔑,壓低了聲音哼笑,“這學校裏教不熟的小畜生毒著呢。”

小畜生

“謝謝您。”心下微震,但姜慧詩面上不顯。她微笑起來,溫和地用了敬語,她雙手接過了拖鞋,垂下眼凝視著鞋頭刺眼的汙漬。

03

班上的學生並不尊重她。

這群早早就學會了看人下菜碟的孩子們習慣了劃分人與人之間的階級關系,年輕又看起來弱勢的女教師自然是最容易被不放在眼裏的。

她帶的又是高中二年級,不像一年級的新生那麽好管教,也不如需要面臨考試的三年級那般懂得些許自我約束。一言蔽之,很難辦。

她教考的成績優秀,沒去成公立學院也是因為一些個人的意外。教育廳那邊可惜人才,倒是給她指明了另一條能避免空窗期的道路。

新來的老師總是最受累的,她不僅是2-3班的班主任,校內的衛生督導也落到了她的頭上,必要時還要在校門口陪著學生會的學生檢查儀容儀表。

她並不會因為要做多項工作而反感。她唯一無法容忍的只有……

姜慧詩彎下腰,撿起地上一根被鞋底碾扁了的煙頭,凝視了半秒,隨後丟進了遠一些的集中垃圾處。

半人高的垃圾桶裏裝著沈甸甸的半桶沙土,上面零零散散的還有一些掉落的煙蒂。

很顯然,學生抽煙在聖職高裏面見怪不怪。稀疏平常到,校工居然會單獨給一個垃圾桶填上沙土,就差寫上“吸煙專用”幾個醒目的大字。

姜慧詩嘆了口氣,拿出教師值勤的手冊,在公共區的衛生檢查欄目畫上了一個醒目的叉。往前翻幾頁,上面都是潦草的打鉤,明明甚至都見不著來如約打掃公共區的學生,其他來檢查的教師卻直接放行。

要忍耐,姜慧詩。忍過了兩年,說不定將來就有去公立學校教學的機會,那裏面都是一些省心聽話的,符合社會期待的乖孩子。

她做著心理建設,註視著眼前一行行順眼而下的對鉤,敷衍而潦草,直到最末端嶄新的日期上,鮮明的叉像這組排列組合裏的異類,旁邊的落款,姜慧詩。

叫她怎麽忍耐得下去。

04

最近收課業的問題是個困擾。

她班裏那群學生大致是想看她出醜,刁難的方式都別出心裁。姜慧詩原以為是收不上來幾本作業的,但每日講臺上卻又零散地堆疊著全班的作業。

當然,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一兩本是寫過的,當然錯誤率另當別論。在那些惡作劇的空白作業裏,偶爾能翻到寫著一行“我不知道”的,或者是故意寫了很露骨的情書,想看她出醜的反應。

姜慧詩都一一認真批閱了,情書置之不理,空白的作業都會規整地寫上要求補完的懲罰,盡管沒有學生理會。

她能猜到班上學生的心思,無非是想看她每天吃力地搬著一大摞作業為難,故意交齊作業給她使絆子。畢竟按照前輩教師的說法,他們都幹脆不給這群冤家布置作業,樂得輕松。

拉鋸戰剛剛開始,姜慧詩沒想過放棄。

她之前也試圖尋找過能幫她搬作業的學生。

只不過,這種學校自然是沒有什麽課代表一說的。雖然班級裏有個形同虛設的班長,但是那個叫高承的孩子油滑得要命,每次到關鍵時候都找不到人。

姜慧詩逮著過他,但高承嬉皮笑臉,故作無辜地說只是不湊巧。

日值生更是不靠譜,半個月以來,姜慧詩的黑板都是自己擦的。

所以今天姜慧詩也沒抱不該有的期望,她下了課,抱著教案正準備出去時,才發現黑板最右邊的日值欄又是空著的。

高承果然不會乖乖聽她的話,連每日在黑板寫上日值生的名字都不去做。

姜慧詩拿起粉筆,對著學生名單慣例性地在空白處填上日值生的姓名。

權知煥。

聽名字似乎是很文雅的孩子。

姜慧詩的粉筆字很好看,筆畫端正又纖細。她寫完後便放下了粉筆,未等轉過身去,原本吵鬧的教室突然安靜了一瞬。

她感覺到自己身旁突兀地多出來一個人影。

一雙屬於異性的、修長的手伸了過來。他拿過黑板擦稍稍用力握緊,皮膚下包裹的指骨自然就撐起了一個漂亮的形狀。

姜慧詩順著他的手腕微微擡眼,高出她許多的少年擁有介於成年與未成年的氣質。他長得過分端正,英俊得接近肅穆,反倒看起來並不親和。

茶灰色的前發落在他的眼瞼,在陽光下顯得有點琥珀感的眼睛透過細碎的頭發,望向了她。

“權知煥……同學?”姜慧詩沒想到有人會幫她,不可思議之餘下意識脫口而出了他的名字。所幸一瞬間的慌神也只是因為沒想到會是如此名副其實的孩子,她很快便調整回了平時的模樣。

她露出了有點欣慰的,感激的笑容:“謝謝你。”

“您客氣了,老師。”出於意料,權知煥回得居然是敬語。要知道她任教半個月後,幾乎沒能從學生的口中聽到過敬語。

對上她的視線,權知煥甚至笑了起來,因為淺色稍淺而顯得通透的眼珠含著笑意時,變得謙遜而親切,“這是日值生該做的,今天輪到我了不是麽。”

在你之前的孩子們可不這麽想。

這句話倒是意外得有點像挖苦了,姜慧詩心底裏苦笑著搖搖頭。

“老師這邊沒別的事情,放學了就去玩吧。”她知道這群學生對下課最迫不及待,於是輕輕拍了拍權知煥的背,示意他可以走了。

“我幫老師把這些送去辦公室。”看起來聽話的乖學生這會兒又變得有些置若罔聞,他輕松地拿起講臺上壘得稍高的作業本,邁開步子往教室門外走去。

這樣子的乖孩子在聖職高多少顯得有些不真實。

姜慧詩本能地無法拒絕這樣子的學生,這讓她回想起來以前兼職做家教能和學生們玩在一起的時光。

“這是想要騙取老師獎勵的冰淇淋?班上願意做這種事的孩子可不多。”她不由得露出幾分真心的笑容來,打趣道。

“校門左拐的商業街上有冰淇淋車,香草口味很受歡迎。”權知煥笑著承接下來自老師的玩笑,“老師請客的話再好不過了。”

“至於班級上的事——”

他說話的語速本來就平穩,口吻溫和平淡,所以話鋒一轉時姜慧詩猝手不及,還未散去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臉上。

“已經半個月了,老師仍然感覺不到自己不適合聖職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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