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迷局

關燈
迷局

01

暴雨。

我追著那個狗崽子到巷口時,心跳正不受控地怦怦亂響。緊張讓腎上腺素飆升,我能夠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握著槍的右手正在不受控地發抖。

這要是放在平時,我一定是要重重地深呼吸幾個來回才能徹底放松的。

可現在的情況是我孤身一人,勇猛得莽撞,咬牙率先追著已經把三個人切成碎塊的、自稱自己為劣狗的變態殺人犯到了這個昏暗的岔路口。

冷靜,冷靜。前輩馬上就會追過來了……

我想到之前看案宗時那些鮮血淋漓的照片,留檔冰冷無情,我多猶豫一分,說不定就會有第四個受害者的內臟,在我不遠處的岔路口流了一地。

嵌入左耳的耳麥偏偏不恰巧的斷聯,我失去了請示上級的機會。

冰冷的雨水砸落在老舊小區的塑料雨棚上,蓋住了我急促的呼吸。虎口掐緊了端槍的右手,我咬著牙緩步接近不再傳出動靜的,老巷子的黝黑深處。

突然一聲淒厲的尖叫穿破我的耳膜。

什……這塊應該早應該被警方封鎖了才對!

我來不及細想,拔腿沖入骯臟昏暗的巷道。

汙水被鞋底重重踩過,濺起濕漉漉的泥巴糊在褲腳,我無暇顧及,甚至顧不上抹掉淋在臉上的雨水,瞄準了巷子深處的人影,大聲喝道:“不許動,警察!”

一個穿著兜帽衫的背影落入視線,脊背挺直。顯而易見,是個高大有力的年輕男人。

他僅僅一手就輕松地拽起癱軟在地上的、陷入昏迷的女人。剛才的尖叫大概率是這個女人發出的。

目測182以上,青年,而且他的站姿一看就是練過的。我當然不指望“警察”兩個字能唬住這種窮兇極惡的殺人犯。

我剛才那聲呵斥暴露了我是女性,因此對方比我想象中要從容很多。

他緩緩地轉過身來,昏暗的老舊路燈只能勉強照出他半張臉的輪廓。

他放開了那個女人,聲音出乎意料,年輕得不可思議:“警察?”

我能感覺到他在打量我。

他這讓人匪夷所思的遲疑讓我抓住了撲上去的機會。

他的身高讓我沒法扼住他的咽喉,踢出去的右腿蹬在了他的小腹,卻被他反應極快地扣住腳腕,重重地往墻面甩去。

“呃!”背部暴力地砸向墻面,我一瞬的頭暈眼花,生理本能讓我幾乎是在疼痛的瞬間就想舉槍射擊。

而大腦清醒地記得還有個生死不明的受害者躺在地上,我死死地抓住他胸口的衣服,擡起的右手,硬生生地改做用彈夾,狠狠地朝著他的喉管,給他來了一下。

這下,悶哼的人換作對方。

他吃疼地抽氣間,我似乎還聽到了他郁悶的嘟囔:“嘶……你看清楚人再下手!”

可我沒聽清,耳麥就跟失聰似的只有電流聲抓撓著耳廓,我忍耐著疼痛,在他松手的間隙狠狠地蹬了一把墻面,扭著胳膊利用全身的體重撞了上去。

對方似乎好像放棄了抵抗,不再反抗,反而是繃著全身的肌肉挨了這一下,順著我的力道被抵到墻面,任由我用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腦袋。

我聽到他嘆氣似的嘖了一聲。

雨聲在那個瞬間好像變小了,腳步聲驟然朝我們這個方向集中,一束束手電的燈光終於充盈了這個昏暗的巷子。

我喜出望外,幾乎是熱淚盈眶地看向手電筒照過來的方向:“溫晚前輩!”

“前輩,快點,上手銬!我追過來太著急了,並沒有……”

而被我壓住的所謂嫌疑犯卻氣定神閑地打斷了我的話:“溫晚,後面有個女的受傷了,先上擔架,別的一會兒上車和你解釋。”

我一下子就跟被按下了停止鍵的老式錄音機一樣,卡帶了。

“你、你不是變態殺人犯……”我結結巴巴地開口,對上溫晚看過來的呆滯的眼神,手忙腳亂地松開被我拿槍指了大半天的青年。

他被松開以後,很顯然還有心情和我講冷笑話:“我不殺人,也不是變態。”

說完,順手拍了拍已經變得濕漉漉的連帽衫:“這位……警察小姐?我這件限量款,不必初次見面就送我個鞋印子吧。”

他順手把連帽衫的帽子拽了下來,這下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很帥,是哪怕他現在和我一樣被淋成了落湯雞,都英俊得醒目的那種帥。

但這讓我更尷尬了。

我期期艾艾地擠出了一句對不起。

“有昏迷的傷者,上擔架!”查看完現場情況的溫晚示意同事把這裏封起來,喊醫護組的聲音打破了這個烏龍的僵局。

“溫晚前輩!”

我終於察覺到了哪裏有什麽不對,瞥了一眼已經轉過身蹲下來查看痕跡的黑發青年,不讚同地皺起眉,連忙拉住看起來顯然和他認識的帶隊前輩,小聲問道:“這是什麽情況?前輩擅自讓外面的人加入調查嗎?這不合規矩。”

“情況特殊,車上說。”微胖的男人苦笑著,止住我的話頭,技巧極好地把話題的矛頭轉移到了我身上,口吻端的是溫和的指責,“倒是你,一個人追過來?想什麽呢?”

我一時語塞:“我……”

“還好你碰上的是蕭……咳,蕭逸,要是真跟嫌疑人對上,出了事,我拿什麽跟你家裏人交代?”溫晚拿出前輩的態度,用說教把我還想說的話全都堵了回去,“哎,別瞪我。車上說,車上和你解釋。”

他手一揚,叫上了還留在原地的蕭逸,倒是把剛才強行改口的稱呼順嘴說了出來:“蕭哥,上車!”

02

我沒想到蕭逸毫不客氣地也跟著我鉆進了後座。

在我正糾結著我一身汙泥會不會弄臟溫晚前輩的車,蕭逸先開了口。

“洗車費算我的。”他對駕駛座的溫晚說道,隨意地交疊著雙臂,把腦袋枕在上面,像是坐慣了順風車。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挑眉,意思看起來就是在問:你不坐得自在點?

我只得啪地一下系上安全帶,悶悶地跟上,不想承蕭逸的人情:“前輩,我到時候轉給你洗車費。”

蕭逸極快地笑了一聲,哼了個音出來。

“好了好了,你倆都心意到了。”開著車的溫晚無奈地搖搖頭,不好說別的,打方向盤的時候他瞟了一眼後視鏡,和我對上視線。

駛入高架,外面高大的路燈光線強烈,略過我的臉,於是溫晚方才還溫吞的聲音變得有點嚴肅:“你受傷了?”

我下意識地摸摸臉,有點刺痛:“沒事。”

大概是蕭逸把我摜到墻上的那一下,掙紮中可能擦傷臉了。

我這才反應過來,為什麽當時混亂中,我明顯感覺到對方有很長一段時間的遲疑。

除了第一下把我摁墻上的粗暴,後面蕭逸基本沒有還手。

他那一聲“警察?”恐怕也不是挑釁,而是在試圖確認我的身份。

“傷到臉了?”沒等溫晚開口,蕭逸先湊了過來,大抵是很在意自己傷到了女性的臉,他的神情看著居然有些嚴肅,原本自帶點上揚味道的語調也降低不少“我看看。”

“沒有。沒事。”猝不及防被靠近,我下意識往後仰了仰身子,回話得速度太快了,以至於臉慢了半拍才紅起來。

幸好那個瞬間車子拐進了輔道,短暫失去路燈照明,車廂一下子暗了下來。

“嗯哼,好吧。”蕭逸眨了眨眼,從善如流地離遠了些,手指勾著衣領子抖了抖他的連帽衫,誇張地挑高右眉,左眉卻壓了下來,這幅表情怎麽看怎麽……欠揍。

他明明不懷好意,卻表現得坦坦蕩蕩、正大光明:“那就算算另一筆賬。”

“限,量,款。”他生怕我聽不見似的,帶了點含糊的尾音一字一頓地重覆,笑起來的

時候是讓人拳頭癢癢的類型,“我想要賠償的話,應該不算敲詐警方?”

溫晚聞聲,估計是當下就有點不讚同,他瞥了好幾眼後視鏡,商量著打圓場的口吻半開玩笑道:“蕭哥,這我們隊新人,剛來不久。”

意思就是別過分。

“冤枉我了,就想吃一頓飯而已。”蕭逸無辜地聳聳肩,尋求讚同似的看向我,大概是篤定我會附和他,疑問句也能說成陳述句,“我想吃一頓和這個衣服等價的。”

“蕭哥!”

“放輕松,我有分寸。”蕭逸吊兒郎當地噓了一聲,只當溫晚無奈的二次強調是耳旁風。

他看向我,只看著我:“沒問題吧?”

他剛才肯定察覺到我臉紅了。賭我不會拒絕。

我還真就該死地說不出拒絕,在他的註視下,被牽著鼻子走,只有懊惱點頭的選項:“沒問題。”

03

目擊證人剛被送醫,一時半會沒能那麽快醒來做筆錄。

正好又是晚飯的時間點,溫晚便做主收了隊,把我先送回了宿舍,換掉那身已經沒法入眼的衣服。

蕭逸在溫晚把車開走之前降下了車窗,伸出一只手沖我隨意地揮了揮:“一會見,別爽約。”

“別管他!”這一聲來自無可奈何,又頭疼得不行的溫晚。

我不好不回應,只能尷尷尬尬地回了蕭逸一個拜拜:“不會。”

在車開入市區那段路,借著路燈我倒也是看清楚了蕭逸的衣服。

確實跟他說的那樣,奢牌,限量款,我那一腳算是踹了個鬼斧神工的印花上去,也不知道走過臟巷子的鞋印洗不洗得掉。

除此之外,今天要花出去的錢還得算上幹洗費,以及要給溫晚前輩的洗車費。

我一邊在官網搜索蕭逸那件衣服上了幾位數,一邊肉疼地搜索附近的高級餐廳,想著得請他吃點什麽才能兩兩抵消。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尊重敲詐我錢包的當事人的意見。我硬著頭皮點開微信,戳開聯系人為蕭逸的對話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會在下車之前鬼迷心竅地加了他微信的,整個過程仿佛被關了迷魂湯藥,回過神來時通訊錄就已經多了一位新增朋友。

當然,最可恥的是,我掃的二維碼。

【你有想吃的餐廳嗎?】

試探性的消息發過去,幾乎是在下一秒就得到了回覆。

【?】

【看來還能選】

被強買強賣的明明是我,可蕭逸對態度的拿捏水平爐火純青,倒讓所有的刁難都啞了火。我原本想的是,他要是獅子大開口,我就發個紅包謊稱有事要忙,結束對話。

現在他這麽說,我不得不繼續關於吃飯的話題:【你有心儀的餐廳的話】

“正在輸入中”的字樣在頂端閃了閃,很快就變成三條消息,叮咚三聲彈出。

【有】

【半小時後我去你宿舍樓下接你】

【記得換套合適的衣服^^】

是想去要穿正式點的高級餐廳?

後綴的笑臉純良可愛,只可惜我看穿其背後的用心險惡。不外乎就是被宰一頓,出得起。

04

現在就收回以上天真的想法。

我欲言又止地坐在廉價的暗紅色塑料凳上,目光呆滯地看著蕭逸遞到我眼前的菜單紙,以及一支削得短到快要用盡的鉛筆。

一眼略過,上面“生蠔半打”“冰啤兩紮”等字眼看得我一陣暈眩。

晚市的大排檔熱鬧非凡,碳火燒烤時冒出的煙火氣熏人也饞人。周圍的桌子已經坐滿了人,老板端著盛滿烤串的鐵盤麻利地在人群中穿梭,每每路過都帶著一陣孜然辣椒粉的香風。

“來,點啊。”蕭逸非常熱情地將菜單和鉛筆都塞到了我的手裏,勾著唇笑起來的模樣很開朗,也很活潑。

前提是忽略掉他眼裏非常明顯的揶揄,以及惡作劇成功後的快樂。

“呵呵,客氣了,你來點。”我坐立不安,防著隔壁桌的油星子濺到我的衣服上,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

我其實在半個小時前就預感不妙,因為準時來蹭飯的蕭逸非常爽朗地讚美了我身上純白色的套裝。

只不過他開了一輛配色一言難盡的卡宴,於是我便掉以輕心,直到距離目的地越近,我眼睜睜地看著周圍的建築物變成了一個個支起的防雨棚,燒烤和油炸物的香氣無孔不入,哪怕緊緊閉著車窗都能幻嗅到。

我不是吃不得大排檔,相較於局子裏我吃過的難吃盒飯,溫晚前輩收隊時會請客的大排檔反倒是人間美味。

——如果,我並不是穿著這種嬌氣材質的白色衣服的話。

“那我就隨意了。”蕭逸知道我已經看穿了他幼稚的報覆伎倆,也不會覺得不自在,收回菜單,懶洋洋地擡起一只手,熟稔地呼喚不遠處恰好閑下來的老板,“老板——”

“點單。肉串四十串,牛羊對半,兩打生蠔兩打粉絲扇貝。哎對了現在的海鮮也還可以,要不要吃蝦和螃蟹?各來一斤先吧,不夠再加。”他在我驚愕的眼神中語速飛快地報出在我看來壓根吃不完的分量,還有說有笑地強制征求意見。

甚至點的都是一些會濺出汁水的發物!

“兩位還需要別的嗎?”

對上老板也同樣錯愕遲疑的眼神,我面上發笑心裏發苦,含恨試圖打斷:“就這麽多,沒——”

“沒錯,還要加。”蕭逸迅速補上話頭,大帥哥燦爛一笑的模樣讓整個晚市大排檔蓬蓽生輝,閃得五大三粗的大排檔老板也對我的喊停充耳不聞,“再來半打啤酒,青島和哈啤都行。”

“對了老板,海鮮別收汁,她不喜歡吃太幹的。”

句句暴擊。

“好了,就這麽多。”蕭逸唯恐天下不亂,笑著看向我的模樣羨煞旁人,“你還要加點嗎?”

而頂著周圍因為他的皮相看過來的視線的我,拳頭硬了:“不加了。”

吃不死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