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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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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梳

僵硬的身影終於再度開始動作。

敘白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老頭汗衫上的血漬更深了。他毫不在乎地用衣服胡亂抹了一把,把血漬擦得更加觸目驚心。然而他本人卻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就好像他這個人沒有痛覺似的。

他邁開腳步走到明亮處,隨著動作,脆弱與憂愁重又將他籠罩。

於是等白緋打開車門,看到的便是敘白病歪歪地斜倚著門框,在月色下仿佛一株搖搖欲墜的蘆葦。

“你回來了。”

白緋倚在車門邊,沖他揚了揚手裏印著大藥房名稱的紙袋,問道:“藥買來了,你自己方便上嗎?”

敘白虛握著拳頭低低咳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有些傷在背上...”

這是不方便的意思了。

“行。”白緋幹錯利落地點了點頭,下顎沖屋裏點了點,“去裏面等著。”

敘白低低應了一聲,遲緩地轉身,背對著大門坐在了椅子上。他慢慢脫掉襯衫,撩起汗衫,露出肌肉線條流暢、卻布滿交錯鞭痕的寬闊脊背。

他低頭沈默地看著前方,眼神放空。他沒有等多久,很快,一點微涼又帶著藥草清冽氣息的觸感落在他肩胛骨處那道最深的傷口邊緣,恰到好處的力道滲透進緊繃酸痛的肌理深處,折磨了他多日的火燒火燎的疼痛在這無聲的觸摸下一點點潰散。

敘白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

“謝謝你。”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在膝頭攥緊。隨著傷痛被逐漸安撫,一種深入骨髓的癢卻慢慢浮現,讓敘白很想要緊緊抱住些什麽,撕碎些什麽。

然而他的語氣卻溫和又誠懇,像流水清風般讓人很容易生起好感。

“謝謝你願意幫我的忙,也謝謝你的藥。從前...是我太孟浪了,你可以原諒我嗎?”他聲音低沈,仿佛在真切地懺悔,然而眼神裏卻滿是志在必得。從小他就知道,在適當的時候低頭示弱,更能換來他想要的東西。

然而他等到的卻只有沈默,空氣裏除了藥膏被均勻塗抹開時發出的細微粘膩聲響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敘白的桃花眼危險地瞇起,然而說出口的話卻帶著讓人心碎的脆弱:“你不說話,是不能原諒我嗎?果然,人總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是我活該,淪落到今天這樣的結局...”

背後的手停下了動作,似乎也在猶豫。

就是現在!

“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是希望能偶爾看到你,讓我能感受到一點勇氣和溫暖,感覺自己沒有被這個世界拋棄...”

敘白邊說邊果斷反手向後探去,急切地抓住了這只替他撫平傷痛的手,然而到手的觸感卻讓他臉色大變——那手背的皮膚粗糙、紋理深刻,甚至還布滿了硬繭!

敘白猛地扭頭,然後與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四目相對。

頭發花白的老奶右手食指上還沾著微黃的藥膏,咧開嘴露出嘴裏僅剩的三顆牙,笑容憨厚。

時間仿佛被凍結,敘白的思維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他的瞳孔裏映著老奶那張皺紋深刻的臉,腦海中猛地蹦出一個荒謬絕倫的念頭——難道...是白緋在某種離奇的力量下,瞬間穿越了數十年的時光,變成了眼前的老太太?

“白...緋?”敘白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腔調緩緩叫出了這個名字。

老奶在敘白的註視下緩緩點了點頭。

那一瞬間,敘白感覺自己仿佛變成了差點被雷劈中的夏靈運,張著嘴呆坐在原地,再也顧不上那些風花雪月。

直到一個清亮、熟悉又帶著一絲疑惑的聲音清晰地從入戶大門傳來。

“嗯?你叫我?”白緋兩手各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超大號購物袋,正氣喘籲籲地往裏搬。“呀,王阿婆,你怎麽在給敘白上藥了啊?”

王阿婆轉頭又對著白緋咧開僅剩三顆牙的嘴,笑容更加燦爛:“俺一進屋就看見這後生仔身上都是傷,那血都還在呼呼地流,實在看不下去嘞!”

敘白赤裸著傷痕累累的上半身,一只手還滑稽地抓著王阿婆的手,臉上精心維持的虛弱面具終於碎裂剝落,只剩下懷疑人生的茫然。他張了張嘴,語氣中甚至還帶著絲哭腔:“那我剛才叫白緋,您答應什麽啊?”

王阿婆無辜道:“你不是問俺是不是白緋帶來的嗎?”

白緋擦了把臉上的汗,點點頭道:“對,我在人力市場碰見王阿婆,她正好在找活幹,就招了她來小樓幫忙做做飯什麽的。”

她把菜挪進廚房,對王阿婆道:“阿婆,你看著順便給敘白也做點清淡有營養的,他要養傷,得補補。”說完,她驚訝地看著敘白的手,問道:“你抓著阿婆的手做什麽?”

說完,她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抽搐地把阿婆從他手裏救走,警告道:“原來你還戀老...我警告你啊,阿婆是我的人,你可不許亂來。”

之後又摟著王阿婆開始大聲說悄悄話:“阿婆,一會兒做完飯你就跟我回小樓哈~”

敘白本該有很多問題。例如為什麽白緋明明是去買藥,後來又去了人力市場?例如為什麽白緋去人力市場,不招點青壯年勞力,卻招了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但他現在卻只覺得無比心累,閉上眼後就趴在沙發上開始裝死。

不遠處,鍋碗瓢盆的聲響中,王阿婆還在和白緋說話。

“俺看那後生胸前也有傷,要不要俺再給他上點藥?”

“讓他自己上,非禮勿視,阿婆,女孩子,一定要保護好自己,可別讓那狂徒占了你的便宜!”

“說啥呢你這傻閨女,人家都能當俺孫子了...”

敘白在這樣的對話中,心中的尷尬逐漸褪去,竟變成了久違的平靜。那些憤怒、悲傷、暴虐都慢慢消失,他竟然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等白緋和王阿婆做完飯,就發現敘白已經陷入熟睡。他的面容帶著罕見的平靜,因此終於讓白緋意識到,敘白長得是真不錯。

她把敘白從手機黑名單裏放出來,給他發了條信息,讓他醒來後把粥喝了,自己明天中午再過去找他。之後,就拉著王阿婆回了小樓。

小樓門口,祝臨川雙手插兜,靜靜立在昏黃的光圈裏。那光就猶如舞臺上的聚光燈,襯得祝臨川本就挺拔的身材更是如刀削斧鑿般勾人。

有道是月下看君子,燈下看美人。祝臨川的側臉線條在光影下流淌出一種罕見的破碎,睫毛垂落的陰影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憂郁,再配上空氣中若有似無的白茶花香氣,勾得白緋色心大起,要不是邊上還有王阿婆笑呵呵地看著她,只怕已經粘上去抱著人啃了。

“臨川,你回來啦~”

白緋敞開雙臂,蕩漾著屁顛顛迎了上去,正準備給人來個愛的抱抱。然而燈下的美人轉過臉來,那雙從來含情脈脈的灰色眼眸裏卻盈滿了哀怨,把白緋唬得直接僵在了原地。

“你去哪兒了?我等了你好久...”

祝臨川微微蹙著眉,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朝敘白的別墅掃了一眼,然後帶著譴責回到了她的臉上。

白緋仿佛在他臉上讀到了兩個大字:渣、女。

她心裏咯噔一下,心虛地吞了口口水:“你聽我狡辯...呸,不是,你聽我解釋。”

而祝臨川只回了簡單兩個字:“你說。”

但看他臉上的表情,白緋卻分明覺得他說的是:請開始你的表演。

白緋:...

你看這鬧的,明知道祝臨川和敘白不對付,還被人家抓個現行。尤其是她想到,明天還答應了敘白假扮女友見他父母...就憑祝臨川這個醋罐子,要是讓他知道了這事,明天她怕是連門都別想出了。

白緋左右為難,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點意義不明的氣音。然而祝臨川卻沒有選擇繼續為難他,只是最後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就把視線移到了王阿婆身上。

“這位阿婆是...”

祝臨川有心放過,白緋便趕緊順著臺階下了。

“這是王阿婆。白天我去人力市場,正好遇見她在找活幹,我就聘了她過來小樓做做後勤。一樓還有間閑置的房間,阿婆在A市沒有住的地方,正好給她住。”

祝臨川的眼神在奶奶身上那身樸素的襯衫和綿綢褲子上一掃而過,聲音帶著絲憐惜:“奶奶,包裹給我,我幫您拿。”

他接過王阿婆手裏小小的布包,輕飄飄的幾乎沒什麽分量,想來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了。

祝臨川的聲音放得更輕了:“奶奶,以後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只管開口,白緋是個很好說話的人,樓裏也都是些年輕人,你就拿我們當自己的孩子看就行了。”

白緋也在一邊幫腔。今天她去人力市場,其實是為了見敘白家長另作的準備。敘白的父母想必不好對付,若是文的不行,白緋就準備出動PLAN B。所以一開始,她是準備挑個滿臉橫肉的壯漢的,沒成想,卻和笑呵呵擠在人群最後的王阿婆看了個對眼。

那一瞬間,白緋腦海裏瞬間腦補了一出人間慘劇。風華正茂的少女被困在一間小小的草房,在一方貧瘠的田地上用血汗養大了兒子,又養大了孫子。茂密的黑發變成了稀疏的白發,光滑的肌膚上溝壑縱橫,臨了,卻被趕出了操勞的一生的家,唯一的家當只有腕間那一方小小的布包。

於是等白緋反應過來時,她已經推開了圍著自己的眾多壯勞力,牽住了奶奶的手。邊上原本還有人想要爭取,但聽到是給殯葬公司看門做飯,就立刻作鳥獸散了。

王阿婆倒是並不嫌棄,笑呵呵地應了。還問白緋有沒有員工宿舍,工資可以少發點。白緋心下更加憐惜,果斷應了。

二人牽著王阿婆往小樓裏走,樓裏,小施和陳安夏正準備離開。白緋便幹脆留住了他們一起吃個飯,也算是給王阿婆辦的迎新會。

五人開車去附近的商業街,車裏,陳安夏挽著王奶奶的胳膊,語氣很是譴責:“奶奶,您家裏人也太不像話了,一把年紀,怎麽還讓您出來受這些苦!”

沒想到王阿婆卻笑瞇瞇地擺擺手:“閨女,錯嘍,俺可不是那苦命人,俺啊,是自梳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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