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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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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白

“大伯,我們是安泰禮務公司的,您...您還好嗎?”小施猶豫片刻,還是跨過警戒線,走到老人身邊蹲下,擔憂地問道。

地上紅紅白白到處都是,屍體在摔下來時撞到了一樓平臺,上半身與下半身直接分離,內臟灑了一地。

警察來過,拿了幾塊紙板勉強擋住了殘肢碎塊,卻仍有黑紅的血液順著地磚緩緩往外流淌。

小區居民都離得遠遠地沒敢過來,有調皮的小孩往這邊張望,又立刻被家長牢牢捂住了眼睛。

“別看,臟東西,看了眼睛都會瞎掉!”

“嘖嘖,真慘吶,不過也是活該,警察說這小偷兜裏還揣著西瓜刀,要是真進了屋子,沒準死的就是咱們這樓裏哪個倒黴催的業主了。”

“這麽高都能爬上來,真是嚇死個人。看來還是得裝個監控啊~”

遠處的議論聲隨風飄過來,老人捧著殘破的腦袋,幾乎快把臉埋到了胸口。

小施心中不忍,擋住了其他人的視線,試探著伸手去接他手中的半拉腦袋:“您交給我吧。”

老人沒有反抗,擡起渾濁的眼,楞楞地看著小施將他手中的腦袋裝進裹屍袋裏。他張開幹癟的唇,喉嚨裏像是含著血,問道:“小夥子,派出所的官兒說找你們能把人修覆好了,我兒子都爛成這樣了,還能成嗎?”

小施小心地將腦袋放穩,安撫道:“您放心,我們就是幹這個的,一定能替您覆原。”

“好...好...”老人溝壑縱橫的臉上都是塵土,抖著一雙沾滿汙漬的手開始掏褲子口袋,從裏邊拿出一塊臟兮兮的手帕,打開給小施看:“要多少錢?我身上只有300,不夠的話我去借...”

小施看著那堆皺巴巴的紙幣,正準備開口,白緋卻突然打斷了他。

“不要錢。”她拎著鏟子把地上白花花的一堆東西鏟進水桶裏,頭也不擡地回道:“我們是公益組織。”

老人定定地看著那一桶腦組織,喃喃道:“好,好,那我再給俺兒子去買身壽衣。”

“不用去買。”白緋卻再次阻止了老人。她站起身,把水桶放到擔架上,扭頭道:“這些我們也提供,您不用擔心。勞駕您,找張您兒子的照片發給我們這位小哥,後續我們會依據照片做修覆。等處理好了,再聯系您過來。”

老人整個人木木的,像是靈魂早已隨著地上的屍體一起被摔了個稀巴爛。他從胸口的口袋掏出一個破舊的老年機遞給小施:“照片都在這裏了。小夥子,你自己找吧,老頭子我不會用手機。”

手機很卡,像素也不高,小施勉強才從相冊裏找到一張可以用的照片,傳到了自己的手機裏。

老人沒有哭,只是渾濁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喃喃道:“照片是兩天前我兒子從牢裏出來的時候,我趁著他沒註意拍的,想著以後想他了,也能拿出來看看。我們父子倆聚少離多,他媽媽走得早,爺爺癱瘓在床,奶奶年紀也大了,家裏就靠我一個人賺錢。我從他出生就在外打工,想著攢到錢以後給他也在這漂亮的大城市安個家,就像那些城裏的孩子一樣。可是我年紀越來越大,工資卻越來越低,房價也越漲越高,我怎麽攢都攢不夠房錢...後來,他爺爺奶奶都走了,他也不想在老家待著了,我就把他接了過來,想著也許爺倆一起努力,我們還有希望能留在這裏。可是,他每份工作都做不長,總是嫌工資低,嫌工作累。他說,就憑我們這樣老老實實地幹,一輩子也不可能買得起房。殺人放火金腰帶,他要做聰明人...後來他就開始學壞了,坐了好幾年牢。這次出來,我還勸他,不要再做那些偷雞摸狗的事了,可他說,不去偷不去搶,誰給他錢花...”

老人茫然地看著白緋,道:“我已經把自己掙的錢都給他了,這還不夠嗎?”

在場的人都沒說話,老人似乎也沒想著能得到回答。他就像是被抽了蝦線的蝦一樣佝僂著身體,沈默地小心拾起七零八落的肢體,就像孩子剛出生那年,他把小小的他輕輕抱在懷裏。

老人最後望了眼擔架上的裹屍袋,重重抹了把臉,道:“麻煩你們了。我還得去上班,不然會被開除的,我這年紀,已經找不到工作了。”

老人在周圍人的指指點點中佝僂著身體走了,每走一步,他的腰就彎得更厲害,仿佛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重壓著他的脊背。

小施面露不忍地看著老人沈重的背影,正想說話,卻看見白緋突然揚起手就給了擔架上的腦袋一個重重的大耳瓜子,嘴裏怒罵道:“你這個畜生。”

腦袋在屍袋裏咕嚕嚕打了個滾,應當是沒被嚇倒,卻把小施嚇個夠嗆。他幾乎是跳了起來一把合上車門,扭頭拉住白緋高高舉起準備來第二下的胳膊,低聲勸道:“姐,姐,別打了!一會兒打爛了不還得你自己修覆嘛!”

白緋咬牙切齒地瞪了擔架上的碎屍一會兒,最終挫敗地放下了手。她在心裏怒罵:一切苦難都不是作惡的理由,你倒是好,死了也算一了百了,可又置這世上真正愛這你這坨垃圾的人於何地?

小施見白緋終於平靜下來,拉著她走出車廂坐進了副駕。他們開車回了公司,把擔架連同上面的屍體一起拉到後頭平屋裏。

最後一間平屋已經被改造成了停屍間,裏面放著好幾具冰棺,正中央則是一張不銹鋼停屍臺。

修覆臺中央凸起,邊緣凹陷,並且配有導流線和孔洞,方便排放各種□□和其他液體。修覆臺邊上是一排櫃子,上面放著化妝箱和縫合箱。

白緋拉開其中一個櫃子的抽屜,從裏面掏出一大罐雕塑泥和一瓶特效離型劑,對小施道:“是時候買個3D打印機了。”

以前的殯葬師通常使用雕塑泥來重塑缺失的肢體,但隨著技術的發展,可以直接用3D打印機來完成這一項工作了。只需要提供往生者的照片,掃描其上68個點,就能完成建模,之後就可以使用3D打印機來打印了。

但眼下是來不及買了,白緋只能選擇手搓,完成之後再和剩下的半顆腦袋縫合在一起,再接回軀幹上。

屍體被攔腰截斷,內裏的內臟有不少已經被碾壓成泥,腦袋也流空了,白緋無奈地嘆了口氣,對小施道:“一會兒你去找我媽要點棉花,有不少地方得先填充起來才行。”

小施應了聲,走了。白緋看著修覆臺上七零八落的屍體,嘆了口氣,調出小施發給她的照片,認命地開始動手搓。

小施走出平房,繞到小屋前頭,意外地看見陳安夏正一臉羞澀地和一名高挑男子在院子裏說話。

“小施哥。”陳安夏註意到他走來,紅著臉向他介紹:“這是我的心理醫生,敘白敘醫生。他聽說我找到了工作,順路過來看看。”

“你好。”敘醫生天生一雙桃花眼,頭發偏長,在腦後紮了一個小辮子,配著他風流的五官,有種男女通殺的魅力。

小施被他那雙含情眼盯著,竟也不自覺地紅了臉。

“你...你好。”他不知怎麽的莫名對敘白有些發怵,不太敢看他,只對陳安夏道:“安夏,那你和敘醫生隨便轉轉,我就不陪你們了,還得去給緋緋姐找點棉花。對了...”

小施扭頭走了兩步後又停住,囑咐二人道:“別去最後頭那屋哈,緋緋姐正在裏面修覆遺體。”

陳安夏聞言鄭重點了點頭,看著小施走進門廳,扭頭對敘白道:“那敘醫生,我帶你逛逛?”

敘白偏過頭輕笑一聲,很是通情達理地說道:“我自己隨便轉轉吧,你去忙,不用管我。”

陳安夏重重松了口氣,她雖然也喜歡帥哥,但到底還是社恐占據上風。雖然最近她的情況已經有所好轉,但要她這樣帶著人溜達,還是太為難她了。

敘醫生人真好,陳安夏在心裏道,感激地應了聲,有些不好意思地沖敘白笑笑,就回屋去打掃告別室了。

敘白看著陳安夏離開,臉上的笑容逐漸淡去。很奇怪,剛才的他還讓人覺得如沐春風,如今驟然冷下臉來,竟又顯得格外陰鷙。

他單手插兜,漫無目的地在小院閑逛,視線掃過不遠處的墓地,竟絲毫沒有害怕的跡象。不知不覺間,敘白已經繞過小樓,走到了後邊的平屋。最前頭兩間屋子的卷閘門開著,裏面放著密密麻麻的紙活。尤其是第二間屋子裏林立的紙人,正直勾勾盯著門外。

敘白饒有興致地和一個塗著血紅腮紅的童女對視了一會兒,伸手掐斷了她的脖子,正準備轉身離開,腳步卻突然一頓。

方才小施的話又在耳邊響起,敘白眼裏閃過興味的光,調轉腳步,徑直朝著最後的小屋走去。

才剛靠近,他的鼻尖就已經聞到了濃郁的血腥氣和不明顯的腐臭味。

一般人對這味道只怕會望而卻步,敘白卻像是很喜歡。他也不說話,就像只準備捕食獵物的獵豹,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門口。

隔著飄蕩的門簾看到裏面場景的一瞬間,他的呼吸一頓,瞳孔驀地放大。

嫵媚的女人面色冷凝,正手捧著半顆破碎的頭顱,鮮血和組織液淌了她滿手。

像佛,又像惡魔。

白緋註意到門口的陌生人,放下手裏的屍塊,皺眉問道:“你是誰?”

那男人就那麽直勾勾地看著她,絲毫也沒有被這血腥的場景駭道,反倒興味盎然地直勾勾盯著白緋還沾著血跡的手。

事實上男人長得非常不錯,是白緋喜歡的斯文禽獸的長相,但不知為何,白緋卻對他下意識有著隱隱的防備。

男人溫和地笑了起來,這一笑讓他的攻擊性霎時化解,又變得無害且平易近人起來:“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嗎?我是陳安夏的心理醫生,我叫敘白。今天過來看看她。她有事去忙了,我就隨便逛逛。”

敘白掀開簾子走進屋,目光掃過停屍臺上的屍塊,訝異地嘆道:“呀,怎麽這麽慘。”

他嘴上說著慘,神情卻沒有絲毫的憐憫,目光輕飄飄地從斷口上劃過,落到稀碎的腦袋上,頓了頓,道:“腦漿都沒了啊~”

白緋看他這副輕描淡寫的模樣,倒是很驚訝:“你不怕?”

敘白站在停屍臺的另一側,和白緋隔著屍體對視,解釋道:“雖然說是心理醫生,但心理疾病也會導致身體病變,所以我們對人體結構和病理自然也有所了解。只是相比其他部位,我們對於腦組織研究得更多更細致些。”

他的手指輕飄飄地點了點水桶裏的白色物體,道:“你要把這些東西都拼起來嗎?”

白緋嗯了聲,回道:“家屬會希望他盡量恢覆生前的樣子。”她抿了抿嘴,補充道:“至少看起來是。”

說完,白緋就自顧自地開始拼頭骨,她以為敘白會識趣地走開,結果沒想到他卻就那麽站在原地看了起來。

白緋被他的視線盯得頭皮發麻,正想開口趕人,小施卻拿著棉花回來了。

他看到敘白也吃了一驚,道:“敘醫生,你怎麽在這兒?你不怕嗎?”

敘白開始笑著和小施說起話來,三言兩語就把屍體的來路問了個明白。他看著白緋把棉花塞進屍體凹陷處,突然卷起襯衫袖口,道:“我來幫你吧,縫合我也拿手。”

不等白緋拒絕,敘白就已經從抽屜裏拿出一副新的手套戴上,從針線盒中掏出一根較粗的彎針和一把持針鉗,對著屍體的腰部縫合起來。

白緋看他的縫合整齊又漂亮,頓了頓,便也不再多說,繼續拼起自己的頭骨。

小施看沒需要自己的地方了,就先走了,留下他們二人對著一具殘破的屍體,而等祝臨川從學校趕回來,看到的就是這樣歲月靜好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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