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全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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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變（全文完結）
還是那條宮道。
徐瑛依舊懶洋洋地準備上朝。
本來他是相當抗拒上朝這件事的，上有父君的臉色要看，下有朝臣要安撫，還要和兄弟別苗頭，一天天的凈受那點夾板氣。
自從徐帝不理政之後，他的日子就一天天好了起來，雖然他自不會同外人說，但他確實是揚眉吐氣了不少。
只要他不死，這皇位自然是他的，什麽徐玕，徐亨，徐珀，統統沒有一點機會。
但他還有點惴惴不安，這餡兒餅著實是又大又沈，砸得他輕飄飄的。
走到半路，他的瞌睡被不遠處的一道黑影嚇得散去。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徐瑛已經有了防備，他舒了一口氣快步，向前走去。
“國師大人，這是回朝了？”
這身絳紫色的長袍和頭冠，不是國師又是誰。
“方才回來。”道紀語氣有些顫抖。
徐瑛的聽力沒那麽好，只當是他道紀來去北耀城有些累罷了。當一個人心情極度愉悅的時候，是感受不到別人的不高興的。
“您這是……有事找我？”徐瑛不解地問，上次道紀攔路鬧了個大的，現在他又來了，自己著實很難不警惕。
“我欠陛下一個人情。”
徐瑛想了想，不僅如此，這人情還有點大。
“倒也不著急討要吧。”徐瑛想了想，他如今還在幸福之中，不著急這事。
“有一件對殿下很重要的事情想告知，”道紀深吸了一口氣，平定自己的心虛，“關於陛下。”
徐瑛登時站直，收起了清晨的心不在焉。
“但……”道紀動了動，似在嘆氣，“茲事體大，是一句讖言，於殿下而言無異於窺見未來，若殿下願聽，還請滿足道紀一個要求。”
徐瑛皺眉：“你是說，你願意告訴我，但要先提要求。”
“是。”
徐瑛笑道：“我知道國師大人有通天本領，但你先來提著要求，是否有些僭越了？”
“是。”道紀應道。
徐瑛被他噎了一下，他居然還知道自己無理取鬧，這國師什麽時候變得硬邦邦的了，跟誰學的？徐珀？
“我可以先聽要求？”徐瑛又問，反正他先聽要求再聽讖言，也不虧。
“是。”
“說來聽聽吧。”
“臣想離開北耀城。”道紀顫抖地更厲害了，好似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正在承受巨大的威壓。
徐瑛一頭霧水：“你是說你不想當國師了？可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啊，雖我暫理國政，但百官的廢除，尤其是你這麽大的職位，即便我同意了，也要過問父皇的……意見……”
說著說著，徐瑛意識到了不對，他是個聰明人，道紀也是個聰明人。
道紀當然知道這件事監國太子拿不了主意，不會蠢到來求太子放他走，除非……
徐瑛的臉色一暗，他湊近了道紀，小聲問道：“讖言是否和父皇有關？”
道紀在他可見的範圍裏點頭。
徐瑛恍然大悟。
“……本殿同意了。”雖然很不舍得這個很靈的神算子，但徐瑛更在乎自己的王位。
道紀的臉色泛白，連站著都搖搖欲墜，他輕聲地對徐瑛說道：“陛下將逝。”
即便做了心理準備，徐瑛仍被這四個字嚇了個激靈，他不會懷疑道紀的讖言，但他被嚇得不輕。
兩人無聲地在宮道上杵了許久。
徐瑛的眼神一直盯著宮道上的磚，道紀則什麽都沒有看。
“本殿知道了。”徐瑛沈吟一聲，雖然他的父皇最近是有些體乏，但太醫院並未說什麽問題，還以為只是上了年紀的征兆。
道紀深深地一鞠。
“本殿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會信守承諾的。”
道紀離開時，聽見徐瑛在他身後說道。
他忽然想著，徐瑛知道這件事之後，會做什麽呢，掌控宮內的禁軍和羽林衛的實權？
陳遇休了長假，實權並不在他的手上，那就是最好奪權的時候。
這些鬥爭和權術，似乎也同道紀無關了，但這件事他要同時告知陳遇，陳遇這些日子不在朝，也不會上早朝，但徐帝還有幾日，還來得及。
道紀無故缺席了早朝。
眾臣雖有些許意外，但據說國師星夜回的北耀城，少上一天早朝那也無傷大雅，太子監國，不會苛責這些。
……
燕檸的診斷結果也出來了，她的判斷和李太醫的一致，徐帝時日不多。
陳遇碰上燕檸的時候，道紀正在她的醫館裏。
聽聞了兩人一致的分析，居然有一絲不真實感。
本來觀星蔔卦之事他是不太信的，但燕檸的醫術和太醫院的本事他是信的，這下陳遇無話可說。
更令他感到怪異的是，道紀居然說新帝不是徐瑛。
陳遇久久沒有說話，這些爭搶皇位的事情他哪見過。
新帝不是徐瑛，那就是別的皇子，哪一個都跟他沒關系，但是跟百姓有大關系。
“事情怎會變成如此……”陳遇喃喃說道。
“不是太子，是誰？”燕檸小心翼翼地問。
道紀抱著膝蓋坐著，只搖頭：“我不能說。”
陳遇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玄澄子同他解釋過的梅花天卦，斟酌道：“是不是因為，你只要說出了他的名字，他就一定會成為新帝，而你不說，那麽這個人選便是可變動的，徐瑛是定數，新帝則不是。”
燕檸的表情很精彩：“說的什麽東西？”
道紀緩慢地點頭：“對。”
“還對？”燕檸下巴都要掉了，怎麽對的？
一陣沈默。
有時候陳遇覺得，道紀知道的太多，不是獲得了對未來的掌控，而是不快樂。
於是陳遇安撫道：“此事與你無關，不要自責。”
道紀惘然道：“……真的無關嗎？”
陳遇被他氣的一口氣上不來，輕拍桌子道：“朝政的未來，如果只靠一人之力，那才是荒謬！”
道紀驀然擡頭，陳遇的眸子很明亮，像一道驅散烏雲的炙熱日光。
燕檸喝了一口茶，不知兩人的交鋒為何，“對啊，要是這些事都是你說了算，那豈不是你當皇帝好了？”
從燕檸的角度來看，道紀完全沒有必要為北朝背負如此沈重的東西，誰都沒法背負。
“……嗯。”道紀悶悶地應了一聲。
“唉，我去看下爐子。”燕檸拍了拍膝蓋上的瓜子殼，蹦蹦跳跳地去藥房了。
陳遇目送她離開，燕檸對道紀的接受速度極快，大概是早就被道紀用金貴的藥材收買了，對兩人的關系已然默認。
“雖然話是這麽說的，但我受千虎將軍和北陳營已亡故的所有將士所托，便是要護著徐帝。徐帝若離開了，也要替他護著朝政的安穩，直到新帝完完全全地掌權。”陳遇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道紀擡頭，靜靜地聽他說。
“這是北陳營的責任，如若宮內真的發生宮變，羽林衛絕不可受任何一方勢力的控制，羽林衛只忠於皇帝。”
說這話的時候，陳遇的眼神異常堅定，黑如深潭的眸子就這麽落在自己的眼底。
便是這種堅定和沈穩，是那時道紀為此淪陷的原因，好像只要有陳遇在，局勢永遠不會亂，就像北州戰場那樣。
只要陳遇站在那裏，一切都不會亂。
堅定卻不偏執，道紀一直被這種無與倫比的安定感吸引。
*
陳遇得到了道紀消息之後秘密回了羽林衛。
果不其然，羽林衛副統領胡泰見到他的時候十分意外。
但在名義上，陳遇仍是羽林衛的統領，於是胡泰不情不願地把職權又交還了回去。
陳遇知道他心裏有鬼，但他還尚未動作，還來得及。
但陳遇在宮內行走的時候，也發現了徐瑛的小動作，這護衛宮內的，還有一批禁軍，設置禁軍是為了和羽林衛交替輪班，以防止單軍把持權力。
這幾年羽林衛聲勢太大，蓋過了禁軍，大家似乎都不怎麽惦記禁軍了，但徐瑛知道禁軍有用。
既然收服不了羽林衛，那徐瑛必然會去籠絡禁軍為自己所用。
陳遇雖然知道，但他並不能阻止，禁軍早看他們羽林衛不順眼很久了，禁軍統領巴不得和他對著幹呢。
在禁軍那溜達了一圈被翻了數個白眼之後，陳遇來到了大理寺，正巧碰上岳雨、岳雪、狄春去正在議事。
等了片刻，陳遇才和狄春去找了個小屋子，交代他這幾日國師說要多註意各部的動向。
狄春去一臉的莫名其妙，但他還是頗信任道紀的，決定要去刑部和兵部探探風聲。
翌日，蕭雲何醒了。
他醒來時，已不記得自己和挽郎相處時的記憶，而他自身的記憶，也時斷時續。離開自己的宅院以後，不知去向。
三日後，徐帝突發疾病，病重臥榻，朝中嘩然。
太子急詔諸臣進宮，為的是控制群臣，也為了那張即位詔書。他要太子即位的詔書，被所有人承認。
太子掌握禁軍和宮外巡撫，徐亨攜二百府兵圍住太極殿。
一時間禁軍和徐亨的府兵對峙不下，群臣等在等著徐帝的命令，但徐帝昏迷已久，遲遲不醒，沒法發出任何指令。
徐亨不信徐帝昏迷，認為是太子不讓皇子面聖，於是帶著府兵推推搡搡，企圖闖進徐帝的寢宮，遭到羽林衛阻攔。
太子徐瑛暴怒，和徐亨大吵一架。
徐瑛以為徐亨種種行徑，是蔑視太子權威，一怒之下令禁軍捉拿徐亨，想以清君側的名義趕他出宮。
徐亨亦常憤怒，府兵和禁軍大打出手，被陳遇所攜的羽林衛勸了架。
可令人沒想到的是，蕭雲何突然進宮。
本來此時皇子都應該在太極殿等待，但蕭雲何沒了蹤跡，眾皇子就缺了他一個，此時進宮，實則合理，一路人居然沒人阻攔。
蕭雲何進宮時，太極殿和徐帝寢殿已經被陳遇控制住，但鬧哄哄的，無時不刻都有人在說話。
他走進太極殿的時候十分平靜，卻帶著劍。
徐亨見到蕭雲何時十分高興，蕭雲何於他而言是盟友，也是他此刻的救兵，若蕭雲何非要見徐帝，這陳遇總不好攔住了吧？
當徐亨松懈著去找他這位好弟弟的時候，蕭雲何卻一劍刺死了他。
陳遇怔怔地楞在原地，他怎麽也想不到，蕭雲何會殺了徐亨。
宮內尖叫不止，徐亨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的傷口，好像見到的是一個陌生人。
一劍穿心。
陳遇連忙讓羽林衛合攻蕭雲何，誰知道他殺了徐亨，會不會殺了徐帝呢？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為這個瘋子的目標。
他只記得蕭雲何冷冷地看著他，在自己和徐瑛的面前，割喉自盡。
徐瑛的臉上滿是蕭雲何噴濺出的鮮血，隨後尖叫著逃出了宮城。
無一人敢攔。
一場宮變如同倉皇逃竄的過街老鼠，本以為徐亨和徐瑛爭得不可開交，怕是有兵變，可誰都沒想到，這最大的變數，居然是蕭雲何。
誰都不知道他究竟為何如此恨徐亨，就像這世上也沒人知道，徐亨好心給蕭雲何送去的補藥中，加了大量的致幻藥材。
而徐瑛雖善於權術，可從來沒見過兄弟相殘，一瞬間，他的兩個兄弟慘死在自己面前，而這種血腥的示威，毫無疑問，是做給自己看的。
於是徐瑛便瘋了。即便他是欽定的徐帝人選，也再無機會坐上那張象征的未來的龍椅。
群臣傻了眼。
陳遇默然，他這時候才明白道紀所說的，新帝不是徐瑛是怎麽一回事，他提前知道了這件事，卻無法得知事情的走向。
他忽然心臟發疼，那種擂鼓一般的疼痛讓他頭暈目眩。
緩了好一會兒，陳遇才接受了現實。
他想道紀早就看到了這個結局，因此今日道紀進了宮，便一直留在徐帝身邊，從未離開過寢宮。
道紀是在害怕嗎？陳遇有些悲涼地想著，這在場的皇子，都是他的兄弟。徐琬請他喝過茶，徐瑛幫他找過昭王，徐珀同他一塊兒在北州談判，就算是徐亨，即便沒有交集，平日裏也沒有得罪過他。
這種兄弟相殘的場面……他會害怕吧。
寢宮內，高亭和道紀無聲地站著。
即便外面鬧做了一團，這裏依舊很安靜。
李太醫的手一直搭著徐帝的脈，不敢離手，另外三位太醫站在一旁，焦急地熬著藥。
突然，李太醫猝然站起來，慌亂地退開幾步，摔倒在地上，臉色慘白。
“陛陛陛下……”他說不出口。
高亭深深地擰著眉頭，蹲了下來，去探徐帝的鼻息，就像兒時那樣蹲著，去撫摸徐帝和昭王的臉頰。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高亭幾乎要成為一座冰冷的石像，他才喃喃道：“陛下，薨了。”
莊貴妃昏倒在地，宮女和太監們的哭聲登時炸開，在道紀的耳畔形成一場劇烈的風暴。
道紀記得徐帝離世前最後一句囈語：“吾兒，雲何……”
他終於落了淚，到頭來，徐帝最愛的兒子，便如他這些年所做的一般，是蕭雲何，卻又不是那個蕭雲何，而是自己，那個他和蕭清羽痛苦結合得來的孩子。
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歡的兒子陪他走完了最後的人生，這或許是他的報應，又或是他的好運。
七日後，徐珀稱帝。
登基之日，徐珀宣布廢除本朝國師之位，北朝日後不再有國師，羽林衛與禁軍整合，不許插手國事。
道紀為北朝最後一任國師，宮變當日便不知所蹤。
陳遇護駕有功，體恤羽林衛已解散，因此封護國柱石英武大將軍，賞黃金萬兩，良田千畝，北耀城宅院十座，北陳營在籍將士每月加五石白米，月俸比肩禁軍。
在見證徐帝登基後，陳遇請辭，被徐珀拒絕後，只身離開北耀城。
後來，他們在金陵的泡泡餛飩鋪，再次相遇。
此時陳遇不再是將軍，道紀也不再是國師大人，他們只是喧鬧眾生中的一對愛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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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條宮道。
徐瑛依舊懶洋洋地準備上朝。
本來他是相當抗拒上朝這件事的，上有父君的臉色要看，下有朝臣要安撫，還要和兄弟別苗頭，一天天的凈受那點夾板氣。
自從徐帝不理政之後，他的日子就一天天好了起來，雖然他自不會同外人說，但他確實是揚眉吐氣了不少。
只要他不死，這皇位自然是他的，什麽徐玕，徐亨，徐珀，統統沒有一點機會。
但他還有點惴惴不安，這餡兒餅著實是又大又沈，砸得他輕飄飄的。
走到半路，他的瞌睡被不遠處的一道黑影嚇得散去。
不過一回生，二回熟，徐瑛已經有了防備，他舒了一口氣快步，向前走去。
“國師大人，這是回朝了？”
這身絳紫色的長袍和頭冠，不是國師又是誰。
“方才回來。”道紀語氣有些顫抖。
徐瑛的聽力沒那麽好，只當是他道紀來去北耀城有些累罷了。當一個人心情極度愉悅的時候，是感受不到別人的不高興的。
“您這是……有事找我？”徐瑛不解地問，上次道紀攔路鬧了個大的，現在他又來了，自己著實很難不警惕。
“我欠陛下一個人情。”
徐瑛想了想，不僅如此，這人情還有點大。
“倒也不著急討要吧。”徐瑛想了想，他如今還在幸福之中，不著急這事。
“有一件對殿下很重要的事情想告知，”道紀深吸了一口氣，平定自己的心虛，“關於陛下。”
徐瑛登時站直，收起了清晨的心不在焉。
“但……”道紀動了動，似在嘆氣，“茲事體大，是一句讖言，於殿下而言無異於窺見未來，若殿下願聽，還請滿足道紀一個要求。”
徐瑛皺眉：“你是說，你願意告訴我，但要先提要求。”
“是。”
徐瑛笑道：“我知道國師大人有通天本領，但你先來提著要求，是否有些僭越了？”
“是。”道紀應道。
徐瑛被他噎了一下，他居然還知道自己無理取鬧，這國師什麽時候變得硬邦邦的了，跟誰學的？徐珀？
“我可以先聽要求？”徐瑛又問，反正他先聽要求再聽讖言，也不虧。
“是。”
“說來聽聽吧。”
“臣想離開北耀城。”道紀顫抖地更厲害了，好似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正在承受巨大的威壓。
徐瑛一頭霧水：“你是說你不想當國師了？可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啊，雖我暫理國政，但百官的廢除，尤其是你這麽大的職位，即便我同意了，也要過問父皇的……意見……”
說著說著，徐瑛意識到了不對，他是個聰明人，道紀也是個聰明人。
道紀當然知道這件事監國太子拿不了主意，不會蠢到來求太子放他走，除非……
徐瑛的臉色一暗，他湊近了道紀，小聲問道：“讖言是否和父皇有關？”
道紀在他可見的範圍裏點頭。
徐瑛恍然大悟。
“……本殿同意了。”雖然很不舍得這個很靈的神算子，但徐瑛更在乎自己的王位。
道紀的臉色泛白，連站著都搖搖欲墜，他輕聲地對徐瑛說道：“陛下將逝。”
即便做了心理準備，徐瑛仍被這四個字嚇了個激靈，他不會懷疑道紀的讖言，但他被嚇得不輕。
兩人無聲地在宮道上杵了許久。
徐瑛的眼神一直盯著宮道上的磚，道紀則什麽都沒有看。
“本殿知道了。”徐瑛沈吟一聲，雖然他的父皇最近是有些體乏，但太醫院並未說什麽問題，還以為只是上了年紀的征兆。
道紀深深地一鞠。
“本殿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會信守承諾的。”
道紀離開時，聽見徐瑛在他身後說道。
他忽然想著，徐瑛知道這件事之後，會做什麽呢，掌控宮內的禁軍和羽林衛的實權？
陳遇休了長假，實權並不在他的手上，那就是最好奪權的時候。
這些鬥爭和權術，似乎也同道紀無關了，但這件事他要同時告知陳遇，陳遇這些日子不在朝，也不會上早朝，但徐帝還有幾日，還來得及。
道紀無故缺席了早朝。
眾臣雖有些許意外，但據說國師星夜回的北耀城，少上一天早朝那也無傷大雅，太子監國，不會苛責這些。
……
燕檸的診斷結果也出來了，她的判斷和李太醫的一致，徐帝時日不多。
陳遇碰上燕檸的時候，道紀正在她的醫館裏。
聽聞了兩人一致的分析，居然有一絲不真實感。
本來觀星蔔卦之事他是不太信的，但燕檸的醫術和太醫院的本事他是信的，這下陳遇無話可說。
更令他感到怪異的是，道紀居然說新帝不是徐瑛。
陳遇久久沒有說話，這些爭搶皇位的事情他哪見過。
新帝不是徐瑛，那就是別的皇子，哪一個都跟他沒關系，但是跟百姓有大關系。
“事情怎會變成如此……”陳遇喃喃說道。
“不是太子，是誰？”燕檸小心翼翼地問。
道紀抱著膝蓋坐著，只搖頭：“我不能說。”
陳遇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玄澄子同他解釋過的梅花天卦，斟酌道：“是不是因為，你只要說出了他的名字，他就一定會成為新帝，而你不說，那麽這個人選便是可變動的，徐瑛是定數，新帝則不是。”
燕檸的表情很精彩：“說的什麽東西？”
道紀緩慢地點頭：“對。”
“還對？”燕檸下巴都要掉了，怎麽對的？
一陣沈默。
有時候陳遇覺得，道紀知道的太多，不是獲得了對未來的掌控，而是不快樂。
於是陳遇安撫道：“此事與你無關，不要自責。”
道紀惘然道：“……真的無關嗎？”
陳遇被他氣的一口氣上不來，輕拍桌子道：“朝政的未來，如果只靠一人之力，那才是荒謬！”
道紀驀然擡頭，陳遇的眸子很明亮，像一道驅散烏雲的炙熱日光。
燕檸喝了一口茶，不知兩人的交鋒為何，“對啊，要是這些事都是你說了算，那豈不是你當皇帝好了？”
從燕檸的角度來看，道紀完全沒有必要為北朝背負如此沈重的東西，誰都沒法背負。
“……嗯。”道紀悶悶地應了一聲。
“唉，我去看下爐子。”燕檸拍了拍膝蓋上的瓜子殼，蹦蹦跳跳地去藥房了。
陳遇目送她離開，燕檸對道紀的接受速度極快，大概是早就被道紀用金貴的藥材收買了，對兩人的關系已然默認。
“雖然話是這麽說的，但我受千虎將軍和北陳營已亡故的所有將士所托，便是要護著徐帝。徐帝若離開了，也要替他護著朝政的安穩，直到新帝完完全全地掌權。”陳遇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只是沒想到這麽快。
道紀擡頭，靜靜地聽他說。
“這是北陳營的責任，如若宮內真的發生宮變，羽林衛絕不可受任何一方勢力的控制，羽林衛只忠於皇帝。”
說這話的時候，陳遇的眼神異常堅定，黑如深潭的眸子就這麽落在自己的眼底。
便是這種堅定和沈穩，是那時道紀為此淪陷的原因，好像只要有陳遇在，局勢永遠不會亂，就像北州戰場那樣。
只要陳遇站在那裏，一切都不會亂。
堅定卻不偏執，道紀一直被這種無與倫比的安定感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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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遇得到了道紀消息之後秘密回了羽林衛。
果不其然，羽林衛副統領胡泰見到他的時候十分意外。
但在名義上，陳遇仍是羽林衛的統領，於是胡泰不情不願地把職權又交還了回去。
陳遇知道他心裏有鬼，但他還尚未動作，還來得及。
但陳遇在宮內行走的時候，也發現了徐瑛的小動作，這護衛宮內的，還有一批禁軍，設置禁軍是為了和羽林衛交替輪班，以防止單軍把持權力。
這幾年羽林衛聲勢太大，蓋過了禁軍，大家似乎都不怎麽惦記禁軍了，但徐瑛知道禁軍有用。
既然收服不了羽林衛，那徐瑛必然會去籠絡禁軍為自己所用。
陳遇雖然知道，但他並不能阻止，禁軍早看他們羽林衛不順眼很久了，禁軍統領巴不得和他對著幹呢。
在禁軍那溜達了一圈被翻了數個白眼之後，陳遇來到了大理寺，正巧碰上岳雨、岳雪、狄春去正在議事。
等了片刻，陳遇才和狄春去找了個小屋子，交代他這幾日國師說要多註意各部的動向。
狄春去一臉的莫名其妙，但他還是頗信任道紀的，決定要去刑部和兵部探探風聲。
翌日，蕭雲何醒了。
他醒來時，已不記得自己和挽郎相處時的記憶，而他自身的記憶，也時斷時續。離開自己的宅院以後，不知去向。
三日後，徐帝突發疾病，病重臥榻，朝中嘩然。
太子急詔諸臣進宮，為的是控制群臣，也為了那張即位詔書。他要太子即位的詔書，被所有人承認。
太子掌握禁軍和宮外巡撫，徐亨攜二百府兵圍住太極殿。
一時間禁軍和徐亨的府兵對峙不下，群臣等在等著徐帝的命令，但徐帝昏迷已久，遲遲不醒，沒法發出任何指令。
徐亨不信徐帝昏迷，認為是太子不讓皇子面聖，於是帶著府兵推推搡搡，企圖闖進徐帝的寢宮，遭到羽林衛阻攔。
太子徐瑛暴怒，和徐亨大吵一架。
徐瑛以為徐亨種種行徑，是蔑視太子權威，一怒之下令禁軍捉拿徐亨，想以清君側的名義趕他出宮。
徐亨亦常憤怒，府兵和禁軍大打出手，被陳遇所攜的羽林衛勸了架。
可令人沒想到的是，蕭雲何突然進宮。
本來此時皇子都應該在太極殿等待，但蕭雲何沒了蹤跡，眾皇子就缺了他一個，此時進宮，實則合理，一路人居然沒人阻攔。
蕭雲何進宮時，太極殿和徐帝寢殿已經被陳遇控制住，但鬧哄哄的，無時不刻都有人在說話。
他走進太極殿的時候十分平靜，卻帶著劍。
徐亨見到蕭雲何時十分高興，蕭雲何於他而言是盟友，也是他此刻的救兵，若蕭雲何非要見徐帝，這陳遇總不好攔住了吧？
當徐亨松懈著去找他這位好弟弟的時候，蕭雲何卻一劍刺死了他。
陳遇怔怔地楞在原地，他怎麽也想不到，蕭雲何會殺了徐亨。
宮內尖叫不止，徐亨不可置信地捂著自己的傷口，好像見到的是一個陌生人。
一劍穿心。
陳遇連忙讓羽林衛合攻蕭雲何，誰知道他殺了徐亨，會不會殺了徐帝呢？在場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成為這個瘋子的目標。
他只記得蕭雲何冷冷地看著他，在自己和徐瑛的面前，割喉自盡。
徐瑛的臉上滿是蕭雲何噴濺出的鮮血，隨後尖叫著逃出了宮城。
無一人敢攔。
一場宮變如同倉皇逃竄的過街老鼠，本以為徐亨和徐瑛爭得不可開交，怕是有兵變，可誰都沒想到，這最大的變數，居然是蕭雲何。
誰都不知道他究竟為何如此恨徐亨，就像這世上也沒人知道，徐亨好心給蕭雲何送去的補藥中，加了大量的致幻藥材。
而徐瑛雖善於權術，可從來沒見過兄弟相殘，一瞬間，他的兩個兄弟慘死在自己面前，而這種血腥的示威，毫無疑問，是做給自己看的。
於是徐瑛便瘋了。即便他是欽定的徐帝人選，也再無機會坐上那張象征的未來的龍椅。
群臣傻了眼。
陳遇默然，他這時候才明白道紀所說的，新帝不是徐瑛是怎麽一回事，他提前知道了這件事，卻無法得知事情的走向。
他忽然心臟發疼，那種擂鼓一般的疼痛讓他頭暈目眩。
緩了好一會兒，陳遇才接受了現實。
他想道紀早就看到了這個結局，因此今日道紀進了宮，便一直留在徐帝身邊，從未離開過寢宮。
道紀是在害怕嗎？陳遇有些悲涼地想著，這在場的皇子，都是他的兄弟。徐琬請他喝過茶，徐瑛幫他找過昭王，徐珀同他一塊兒在北州談判，就算是徐亨，即便沒有交集，平日裏也沒有得罪過他。
這種兄弟相殘的場面……他會害怕吧。
寢宮內，高亭和道紀無聲地站著。
即便外面鬧做了一團，這裏依舊很安靜。
李太醫的手一直搭著徐帝的脈，不敢離手，另外三位太醫站在一旁，焦急地熬著藥。
突然，李太醫猝然站起來，慌亂地退開幾步，摔倒在地上，臉色慘白。
“陛陛陛下……”他說不出口。
高亭深深地擰著眉頭，蹲了下來，去探徐帝的鼻息，就像兒時那樣蹲著，去撫摸徐帝和昭王的臉頰。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很久，高亭幾乎要成為一座冰冷的石像，他才喃喃道：“陛下，薨了。”
莊貴妃昏倒在地，宮女和太監們的哭聲登時炸開，在道紀的耳畔形成一場劇烈的風暴。
道紀記得徐帝離世前最後一句囈語：“吾兒，雲何……”
他終於落了淚，到頭來，徐帝最愛的兒子，便如他這些年所做的一般，是蕭雲何，卻又不是那個蕭雲何，而是自己，那個他和蕭清羽痛苦結合得來的孩子。
他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最喜歡的兒子陪他走完了最後的人生，這或許是他的報應，又或是他的好運。
七日後，徐珀稱帝。
登基之日，徐珀宣布廢除本朝國師之位，北朝日後不再有國師，羽林衛與禁軍整合，不許插手國事。
道紀為北朝最後一任國師，宮變當日便不知所蹤。
陳遇護駕有功，體恤羽林衛已解散，因此封護國柱石英武大將軍，賞黃金萬兩，良田千畝，北耀城宅院十座，北陳營在籍將士每月加五石白米，月俸比肩禁軍。
在見證徐帝登基後，陳遇請辭，被徐珀拒絕後，只身離開北耀城。
後來，他們在金陵的泡泡餛飩鋪，再次相遇。
此時陳遇不再是將軍，道紀也不再是國師大人，他們只是喧鬧眾生中的一對愛侶。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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