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加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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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菜

礁祭已進入了收尾的階段。

道紀傷得不重。終究是蕭雲何到了強弩之末,劍氣已渙散,對他沒有造成特別大的沖擊。

調理了三日,已經能下地走動了,但氣色不佳,少陽山上沒什麽珍貴進補的藥材,天又漸冷,傷勢好得慢。

挽郎的劍魂黑氣在迫不得已時,是不會攻擊人的,但好在被霜劍的劍氣抵擋,兩相沖撞,一起消散。

而挽郎劍體已被崩斷,劍魂散了,這柄邪劍便就真的消失了。

道紀找靈寶派的煉器天師相看,也說是這劍已是消散,無法重聚,也算是為世間除了一害。

蕭雲何遲遲未醒,但呼吸平穩,像是陷入了一場曠日持久的沈睡。

道紀裹著厚厚的袍子在亭內坐著。

天氣漸冷,他的屋子裏卻熱得離譜,他的師兄弟恨不得把全山上的炭火都搬到自己房間裏來,這徐帝撥來的銀兩,全給他買炭揮霍了。

“怎麽在這?不冷?”

道紀聞聲望去,陳遇一身月白色勁裝出現在橋頭,印象中,陳遇很少穿淺色的衣裳。本是很英武的,可惜手中提著一只雞,有點好笑。

“屋裏太熱了,出來透透氣。”道紀如實說道。

陳遇笑著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道紀的臉頰,許是屋內太熱,道紀的臉頰發熱,甚至有點燙:“氣色還行。”

道紀任他沒羞沒臊地摸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雞。

“這只手洗過了。”陳遇說。

道紀:“……”

“好不容易去山下買的。”陳遇退開兩步,沖著他展示戰利品,頗為健壯的老母雞一動不動,被陳遇掐著兩只翅膀拎在手中。

還好山下有個鎮子,人少冷清了些,但能買到一些吃的。

“你這傷,回去還得讓燕檸來看看。”

“好。”

陳遇領著道紀先回了同光峰,他不能跑去少陽山的夥房燉湯,在礁祭期間,少陽山上不殺生,也不食葷腥。

但道紀負傷純屬意外,玄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同意了。

所以陳遇叫山下的農戶殺好了才帶上來的,一路覆著布頭,避開人流上山,另找個爐子去道紀那裏燉。

這回輪到道紀微微喘著氣,爬坡爬得有些乏力:“我記得你做飯比燕檸好吃。”

“那不止好吃一點。”陳遇已經走習慣上同光峰的路,還知道在哪個轉彎處偷懶歇一會兒。

道紀眨眨眼:“有多好吃?”

“比陳鉞做得還好吃……那日在武場陳鉞做了一桌菜,本想讓你嘗嘗他的手藝的,”陳遇嘆氣,“結果,你趁我去取酒的時候偷偷走了。”

“那日……”道紀回憶那日的情形,“確實不宜留下來和你們一起。”

“我知道,我就是因為知道,才會生氣的。”陳遇回頭,停了下來,“我知道那樣才是對的,可是我不想,人不是靠做對的事活著。”

道紀擡眸,見到陳遇的眼底似有潮水翻湧,他碰了碰陳遇的手心。

“我明白,”道紀臉上露出笑意,“沒關系,我們以後可以一起吃很多頓飯。”

“你當時怎麽想的?”陳遇低低地垂著眼。

“那時我就站在武場勤堂的大門旁,我在想,我真厭惡那個事事周全的國師大人。”

陳遇猛然擡眸,對上有些失落的道紀。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如今依舊這麽覺得。”道紀催陳遇快往山上走,兩個高個杵在山路中央,像什麽話。

陳遇忽然沒了脾氣:“我當時以為你對什麽事都是輕飄飄的,除了那個蕭雲何。”

“不是。”道紀否認道,很多事他看似做得滴水不漏,話也說得天衣無縫,只是他心中難過,無處可說。

天道在逼他做出選擇,而道紀只能選擇遵循,這便是通天的代價。

而陳遇是個變數,是個人定勝天的實幹派,本來二人絕不可能成為同路人,可風雲際會,機緣就是如此不定。

又或者說……

道紀擡頭,看見的是陳遇的後腦勺和寬闊的後背。

又或者說天道並非是孤註一擲的。

它給予道紀的是兩條路:知天命尊天命,成為世上最尊貴的天師,這是他出世破除蕭雲何危機之後將會走上的路。

還有一條則是遇見陳遇,知天命卻爭自己的命,散盡天機,重歸紅塵,做個凡人。

“做個……凡人嗎?”道紀喃喃自語。

“什麽?”陳遇問。

“沒什麽。”道紀搖搖頭,至少不是現在,因為他忽然隱隱感受到了一些異樣。

回了屋,道紀看見岳雪正坐在屋外等他,大冷的天,少卿大人連個鬥篷都不穿。

她盯著陳遇手裏的雞發楞。

大概是沒想到能在少陽山見到雞,岳雪一時有些不敢置信。

陳遇撇了她一眼:“來得真是時候。”

“?”岳雪疑惑。

怕她誤會,陳遇又道:“意思是你有口福了,本將軍親自下廚燉湯。”

岳雪又看向了道紀,更不可置信地問:“他做飯能吃嗎?”

道紀笑得直咳嗽。

陳遇一頭鉆進了另一間屋子,那裏是堆雜貨的,他找個地方把雞毛拔了去,故而沒有聽見岳雪的質疑。

“他做飯尚可。”道紀只好替陳遇挽尊,不過實話說,陳遇很少有空露幾手,也不知道做飯水平退步沒有。

岳雪的表情好像見了鬼:“你吃過?”

沒想到岳雪這麽直接,道紀抿了抿唇:“……嗯,算吃過吧。”

“哦,那應該不會毒死人。”

只是道紀有點意外的是,岳雪似乎對兩人的關系毫無察覺,更確切的說,是毫無興趣。

對沒有興趣的事情,便不會太上心,岳雪似乎是這樣的人。

“那晚上便一塊兒試試他的手藝吧。”道紀眨眨眼。

岳雪也不客氣:“那我便叨擾了。”

她自從上山來,幾乎沒怎麽見過道紀,這次見面還是因為道紀受傷的事,這人好好的,怎麽就從山崖上滑下來了?

想來是前幾日雪大路滑,這道紀住在最高的地方,腳一滑就摔懵了。

“年紀輕輕的,還是要多註意身體,”岳雪不禁念叨幾句,“我看你們少陽山每日都有早課晚課,早睡早起,身體當是不錯的,怎麽就摔得那麽厲害。”

道紀盯著桌子眨巴眨巴眼。

這是玄真想的法子,不然很難解釋自己受傷的事。好在蕭雲何上山之後避著人,知道的人不多,倒方便了他們事後解釋。

玄真和負局先生商議了一下,決定把派人把蕭雲何先送到山下的民宅中休養,等他醒了,再看如何隱瞞此事。

若不醒,只能硬著頭皮送回蕭府去,對朝上便說蕭雲何負氣回金陵蕭家去了,至於蕭府那邊,既有蕭清羽的先例,應當心中有數。

雖然出家人不打誑語,但如今的局勢,若不如此,怕是北耀城都要不得安寧了。

過了午後,道紀在屋內被迫午睡了片刻。

陳遇燉著一個陶鍋,加好了木柴,燉上兩個時辰,剛好能把雞肉燉得綿軟好入口,雞湯便是金黃油亮的。

不過陶鍋不大,塞不下整只老母雞,陳遇剁了半只來做北州的大盤雞,去夥房裏拿了些配菜和面粉,又在後山刨了兩個奇形怪狀的土豆。

岳雪說去找玄澄子討教劍法了,人影都不見一個,玄澄子更是躲著她,一時找不到人。

陳遇忙完了就在無患子樹下點了個泥爐,上面蓋著一張細鐵網,擺了些紅薯、花生、核桃,又擱著一只有年頭了的陶壺,煮著茶。

山上沒什麽消遣,一到冬天,下了早課,大家便都煮茶論道,抵禦寒冷。

今日天氣很好,白日裏異常暖和,陳遇都出了一身薄汗。

他蹲在一旁剝著花生,花生被烤得燙燙的,裏頭的水分被烤幹,變得幹硬,嚼起來卻異常香。

同光峰上的鳥兒頗多,陳遇一邊吃一邊餵鳥,他發覺這些鳥根本不怕人,還會跳到他的肩膀上啄他的頭發,嘰嘰喳喳地圍著他要吃的,仿佛是道紀家養的似的。

這些果實,一不看好,就會被路過尋找過冬食物的松鼠端走。

不過道紀確實交代要多拿一些分給經常光顧的松鼠。

放在火上烤的太燙,它們摸完發覺燙爪子就嚇得跑走,跑到發現樹下另有給它們的份,就不會來摸泥爐上的了。

雞湯的香氣也越來越濃。

“怎麽這麽香?”

陳遇回頭,見到道紀披著一件青色鬥篷,氣色頗佳,霧蒙蒙的眼神正好奇地沖著自己看。

“雞湯快好了。”

“岳大人呢?”道紀裹了裹鬥篷,這方睡醒,還覺得有些冷。

“這幾天她每天都去找玄澄子討教劍法,說是用晚膳的時候回來。”陳遇招招手,叫道紀來吃烤紅薯。

道紀病怏怏地走了過來,坐在陳遇自己、、做的小馬紮上,兩指掐著一只紅薯尖尖,仔細瞧了瞧,這紅薯烤得爆了皮,內裏已露出如同蜂蜜一般的濃郁漿水。

就是有點燙手,道紀又松了手,把烤紅薯放在離爐心遠一點的地方。

“岳大人倒是開心了。”道紀笑道。

“不僅開心,還開胃。”陳遇道,“燉雞湯的陶爐太小,半只拿來做大盤雞了。”

道紀來了興致:“就是在北州時,做的那種?”

陳遇點頭:“那可是我的拿手菜,不過太費時間,平日裏很少做。”

“嗯?”

陳遇剝了一把花生往道紀手裏塞:“北州正宗的大盤雞要選用有些月數的老母雞做,這樣雞肉勁道,越嚼越香,跟北耀城裏那些軟嫩的小雞仔做的不同。”

道紀低頭扒拉烤花生,這落花生烤了烤,要比水煮的香上許多。

“什麽味道這麽香?”

還沒扒拉明白,道紀的身前刮過一陣微風,把陳遇丟在地上的花生殼吹得四處飛揚,嚇跑了一只正鬼鬼祟祟剝花生的小松鼠。

這不速之客來一個也是來,來一雙也不虧。

“?”陳遇頭疼。

玄澄子伸手搶走兩顆烤花生。

道紀擡頭:“你和岳大人切磋了?”

說到這個,玄澄子揉了揉眉心,這岳大人功夫是不錯,是個練家子,但是純粹的硬功是很難贏過青龍劍法的,更何況是他的霜劍劍意。

“岳雪是個高手。”

道紀點點頭,打量他:“和岳大人切磋還換了衣服?”

“……”玄澄子罕見地移開了目光,這種事知道就行了,怎麽還說出來。

玄澄子顧左右而言他:“岳大人說晚上陳遇做飯,要嘗嘗他的手藝。”

陳遇認命,這兩尊大佛來了可就不好請走,只好揣著手回廚房加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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