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插手六道

關燈
插手六道

陳遇頓時毛骨悚然。

自從遇見道紀以來,很多虛虛玄玄的東西突然變成了真的。

這麽聽來,這卦若不是道紀蔔,未來是有可能有變數的,好事和壞事都不一定發生。

而如果這件事是由道紀來蔔,那便就是明確的事實。

那這還是蔔卦嗎?

這是直接將未來變成一個定數。

這就是天算?是天算還是天定?

他沈思片刻,註視著道紀,忽然覺得他深不可測:“那算這卦,於我來說,有什麽好處?僅僅是為了知道一個不可改變的未來?”

玄澄子笑而不語。

“以師侄方才的茶盞為例,如果你不想打碎左手的茶盞,而想打碎右手的——”道紀聲音漸漸小下去,一時停住。

似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

玄澄子接上話頭:“你想打碎右手的茶盞,亦是可以的。”

“梅花天卦分蔔算和解消,算卦沒什麽稀奇的,但天算之人可解消這個既定的事實,也可以說是——直接插手六道。”

玄澄子覺得沒什麽好瞞著陳遇的。

畢竟解消這事,實在太看天時地利人和了,不是道紀擺擺手就能解決的。

陳遇下意識覺得這個解消聽起來不像是好事,反倒更像是……改命。

玄澄子接下來的話亦印證了他的想法:“也就是你們說的改命。”

“那這個解消、改命——沒有代價嗎?”

玄澄子沒說話。

道紀的回答亦是遲疑了片刻:“有。”

陳遇的眉頭這回真是皺成了一團:“什麽代價?”

道紀倒是輕松了一些:“各有不同,但沒有解消不了的卦象,只有人付不出的代價。”

夜裏似乎有些寒意侵襲,陳遇只覺得夜裏的寒氣正逐漸攀附上自己的手臂。

道紀忽然對玄澄子好奇道:“你怎麽突然對梅花天卦有了興致?你不是一直都不喜蔔算之術?”

玄澄子偏頭望天,沒有回答。

“所以你才不輕易給人算卦,怕的是他們算到了不好的未來,非要改命?”陳遇這才意識到面前這位“新”國師的本事,恐怕要比那位忘塵子大得多。

“或許吧。”道紀笑笑,他自從成為天算之後,還未替人算過命。

“天算”改命太過驚世駭俗,以至於少陽山要連道紀成為天算之事都要隱瞞。

只有幾個師祖和關系相近的弟子才知道,玄澄子便是其中之一。

若非忘塵子仙逝、少陽山弟子稀薄,剩下的弟子中沒有面面俱到之人,道紀是絕不會來北朝當國師的。

道紀更有可能接任少陽山的天師,從此便在少陽山清修,不問世事。

陳遇自然是不知道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只覺得道紀是個算卦有點準的小道士罷了。

命是自己的,怎麽能只憑借一個卦象結果就定死了呢?

於是他搖搖頭,起身欲走:“不需要,我不為還沒到來的事操心。”

身後的道紀冷冷地說了一句話,如蠱惑一般令陳遇停下腳步。

“你難道沒有所求之事嗎?”

陳遇邁出的腳忽然停住,是啊,自己難道當真是一無所求嗎?

他在戰場未找到屍首的三弟陳惘去了哪裏,陳夫人如今又在哪處漂泊,赤水之戰兵敗如山倒,他那些死於戰場的將士們是否安息?

離開戰場到北耀城的時候,陳遇什麽也沒帶走,因為他一無所有。

先是千虎將軍戰死,後來戰況慘烈,大夫又少,陳芝芝得了重病,千虎將軍的夫人陳氏動用了自己的關系,去南境請藥王出山。

可藥王正在東海游歷,尋不著人,因此這才派了藥毒雙修燕棲桐來戰場。

一年後陳芝芝病重離世,燕棲桐許是受了挫折,就此離去。

最後在赤水河旁一戰的時候,他的三弟陳惘失蹤不見,生死未蔔。陳遇的副將替他擋了一刀,重傷不治,亦也離世。

自從便只剩燕檸陪著他。

還好還有燕檸陪著他。

燕檸偶爾也覺得挺煩的,不過看在陳遇在戰場上救她一命的份上,最多只是踹陳遇兩腳罷了。

再說了,陳遇一個七尺男兒,被弱女子踹兩腳也不會很痛。

“什麽都能算?”陳遇沒回頭,只是靜靜地問了一句,他怎麽可能沒有想知道的事?他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是。”道紀垂目,至於怎麽解,此事是由他這個算卦的人說了算的。

玄澄子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他這位師叔啊,一板一眼的。

還有那麽一點,神叨叨的。

玄澄子起身,腳尖輕輕點地,一躍而起,沖著觀星樓飛去。

柔軟飄渺的輕紗似乎是夜裏的輕盈美夢。

陳遇目視他離去,不知道他怎麽突然走了。

“你跟我來。”道紀撐著矮桌起身,坐得有些久了,剛起來令他有些頭暈目眩。

陳遇下意識伸手想扶他,卻被道紀避過。

一條手臂尷尬地空空懸在半空,陳遇面無表情地收回了手:“去哪兒?”

“準備算卦要用的東西。”道紀兀自往臥房走去。

陳遇沒動腳:“我先問清楚,算這個卦,不會影響你的傷勢吧?”

道紀的腳步頓了一下,背對著他說:“不會。”

陳遇蹙眉,這一時還真聽不出是真話假話了:“真的?”

道紀慢慢走著:“若是你要問的是這個北朝的未來,那不僅對我有損傷,對你也有。”

陳遇這才邁開腿,嘟噥道:“這個問題,得陛下自己來問吧。”

道紀輕笑了一聲:“誰問了,誰就要背負這個北朝的氣運,陛下或許也不敢輕易來問。”

陳遇見方向是朝著他的臥房去了,有點不安。

“我去房間取羅盤。”道紀倒是語氣如常。

“還要準備什麽?”

道紀想了想:“你身上可有黃金做的首飾?”

陳遇摸了摸身上,他什麽都沒帶,又想了一下:“刀穗上的金羽?”

“可以。”

於是陳遇解了下來遞給道紀。

是一片薄薄的金羽。

這種小裝飾他嫌礙事,平日裏素不喜歡,但這是陳惘送他的。

他這三弟喜歡黃金珠寶,可惜他們平時俸祿不高,陳惘攢了許久,給兄妹仨各打了一個薄薄的金片。

他是金羽,陳芝芝的是金花,而陳惘自己的是一條金魚。

“還要三根桃枝,一碗清水,一塊燒紅的木炭,一把黃土,都由你來準備。”道紀吩咐道。

陳遇對這個儀式略有微詞:“這是什麽占蔔的路數?”

道紀好似對這種奇奇怪怪的問題很有耐心:“天算之法,因人而異,這是我的蔔術。平日裏為陛下算的那些,只是普通的卦,無需如此繁瑣。”

好在這些東西尚好尋,陳遇沒一會兒就找齊了。

只是他比較介意的是:“非要在你的臥房裏嗎?”

道紀無言地盯著地,大概想到了陳遇想說什麽,一時有些不上不下的暧昧。

片刻他才道:“既如此,那便去丹室吧。”

爐灰尚熱,上一爐丹藥還被放在一旁陰涼,道紀把它們都收了起來,放進紅木匣子裏,再裝進櫃裏。

陳遇把五樣材料圍成一個圈擺在桌上,正襟危坐。

道紀瞥了一眼,確認無誤,又從櫃裏取了符,放在中心。

隨後取出他的白玉羅盤,放在符紙之上。

陳遇瞇眼端詳:“這什麽羅盤?上面連東南西北都沒寫?”

就陳遇這個行外人,也知道羅盤是一般都會刻上八卦和十二地支,還有各種密密麻麻的讓人看不懂的字。

而面前這個白玉羅盤,看起來只是一塊雙層的玉石擺件。

“有寫方向。”道紀指了指。

陳遇這才勉強看到羅盤的邊緣劃了四個凹痕,大概是東南西北的意思。

道紀撫過羅盤,擦掉本就不存在的灰塵:“成為了天算,便不需要依賴這些了,我知道最後它們指向哪裏。”

陳遇當然不懷疑道紀說的話,“要怎麽算?”

“你把要問的問題,寫在紙上,用炭火燒掉,再將紙灰落入這碗清水中。”道紀挽著袖子示意道,遞給陳遇一張空白的符紙。

“等符紙燒盡,再將一根桃枝沾上符水,折斷放在炭火之上,最後拿起金葉,在煙上熏染。”

“還挺覆雜。”陳遇倒是記住了,這些物件,倒是都一樣不拉地用上了。

道紀點頭:“這些步驟你來做,不要記錯。期間我會撥動兩次羅盤,無需停下等我。”

他說這些的時候,異常小心謹慎,引得陳遇也難免緊張起來。

“羅盤停下之後,你再告訴我你想問的問題。”道紀叮囑道。

陳遇笑道:“還以為能直接知道我想問什麽呢。”

道紀沈靜地盯著自己的羅盤,沒看陳遇:“能。”

“能?”陳遇詫異。

面對他的驚訝,又無旁人在場,道紀偶爾藏不住修道人的自傲:“能根據卦象反推出個大概,只是……先占後問是蔔卦的章程,不可亂改。”

有時候陳遇會覺得道紀似乎面對什麽都太老成了,看破的太多,想說的又太少,只有這時候才有點少年人的心氣。

就像他以前在軍營裏馴服了烈馬,非得抓著所有人的耳朵都說一遍。

只是道紀面薄,陳遇只好讓自己笑得不太明顯。

“記清了嗎?”

“記清了。”

“開始吧。”道紀說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