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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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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春三月,又是一年。

皇上發起一年一度的春季狩獵。偕眾皇子公主、王公貴族、組織大隊兵馬,外出射獵。

這是歷代君主遵循的傳統,利用每年固定的大規模狩獵行動來訓練軍隊。狩獵活動可以練兵,可以娛樂,還可以選拔人才。

嗣音沒想到,一年之後,自己又回來了蒙古,今非昔比。

皇族隊伍,浩浩蕩蕩而來,男丁策馬,女眷乘車,隊如長龍,不見盡頭。

隊伍浩浩蕩蕩,行進月餘,到達蒙古,入駐蒙古王氈,由蒙古王接待。

皇室與蒙古族碰頭,領頭的皇上與蒙古王,侃侃而談。那依諾站在蒙古王身側,不知他是否有留意到人群中的嗣音,見他不動聲色,鎮定自若的模樣。

蒙古王領皇族一眾,入蒙古王氈,稍作休息安頓。晚上,由蒙古王設宴,為皇族接風洗塵。

嗣音對這一切都無比熟悉,呆在帳篷內,嗣音枕著手,躺在榻上,記憶紛至沓來,才一年光景,竟恍如隔世。

嗣音被安排的帳篷,距離公主,可謂是一南一北,公主入住的帳篷在女眷範圍。意味著,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嗣音都要因為避嫌,而無法靠近公主。

接風晚宴。

晚宴依然設在蒙古獵場,幕天席地,滿天星鬥,場內篝火通天。

皇上坐於獵場正上座,蒙古王在側,其他席位依次,圍獵場,依次排開。目下已座無虛席。

嗣音在位置上,托著臉,手撐在桌上,不情不願地看著對面,隔著一個獵場,看去女眷座席間,公主一道小小的身影。

宴席開始。

嗣音已經輕車熟路了,隨手倒一杯馬奶酒,自顧地喝起來。嗣音將那把血玉馬頭琴帶來了蒙古,此刻,亦帶來了這個宴會。

曾幾何時,嗣音是蒙古宴上的聚眾焦點,她與哥哥恣意揮灑,弦琴起舞。

宴上,不一會兒,身姿婀娜的侍女,依次排列,款款而來,為宴席呈上美食,讓人賞心悅目。

下一刻,一道倩影,從眾美女之中,脫穎而出,飛身而入獵場,一瞬間,吸引住了在場之人的所有目光,成為聚眾焦點。

只見一位蒙面女子,女子身形輕盈,似習武之人,身段曼妙,在場上跳起一段美侖美奐的異族舞蹈。

舞步轉至上席,首先為皇上獻上一段哈達,然後依次舞至各席位,為在場的皇族賓客,一一獻上哈達。

舞至嗣音席位,很明顯,該女子身形一頓,險些摔倒,這不應是習武之人,或舞者會犯的失誤。

嗣音起身,定睛一看,不看還好,這一眼,讓嗣音大驚失色,險些在眾人面前,失了方寸。

嗣音速度斂了心緒,不動聲色地走上前,蒙面女子為嗣音獻上哈達,轉身舞至下一個席位。

饒是如此,鐘子聹仍是留意到了嗣音一瞬間的異樣,心裏暗罵一聲好色之徒,卻又向蒙面女子投向忿恨的眼神,下意識脫口而出道:“狐媚子。”

嗣音轉瞬,拿出來馬頭琴,起身為蒙面女子的舞蹈,伴起了奏樂。忽而一道清澈琴聲,清晰地落入在場之人耳中,一時間,所有的目光聚集在了嗣音身上。眾人各懷所思,連皇上也饒有意味地審視著嗣音。

嗣音一臉驕傲地向公主投去一個眼神,轉瞬移開,卻不小心撞見鐘子聹投來的意外目光。這下誤會大了,她該不會以為自己在看她吧,嗣音如是想,暗暗捏了把汗。

蒙面女子獻完哈達,回身,縈繞著嗣音,翩翩起舞。嗣音琴聲與蒙面女子的舞姿,配合得天衣無縫,讓人賞心悅目。

曲罷,龍顏大悅,當即賞賜,蒙面女子上前默聲行禮。那依諾起身,解釋道:“稟皇上,這位是舍妹,父親的義女,她無法開口說話,如有失禮之處,還請皇上見諒。”

皇上一陣惋惜,擡手示意道:“無妨。”

晚間,宴會結束。

嗣音一直在帳內躊躇,不知該不該出去,找那依諾,問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忽而,帳外傳來“布谷,布谷……”嗣音驚覺,這是她曾和哥哥的接頭暗號,如果說除了哥哥,那就只有一人知道。

嗣音揭簾而出,循著聲音,來到一片草木掩映的空地。

只見那依諾,偕一名蒙面女子,站在不遠處。蒙面女子擡手揭開面紗,飛奔上前,一把摟住嗣音,不一會兒,嗣音感覺頸彎有了點點濕意。

蒙面女子不是寄奴,還能是誰呢。嗣音也不禁濕了眼眶,伸手輕拍了拍寄奴的背。

待寄奴起身,嗣音伸手握著寄奴的臉,不禁上下打量。三年不見,寄奴長大許多,一身舞姬裝扮,眉眼多了幾分嫵媚動人之色。

“當年你突然失蹤,究竟去了哪裏?”回應嗣音的仍是一片沈默,和寄奴隱忍的顫抖。

那依諾道來:“雪兒,你離開之後,我有一日策馬,竟然在天坑前,遇到了奄奄一息的寄奴,我將她帶回王氈救治,她醒來後,便留在了王氈。”

嗣音大驚失色,喃道:“天坑。你為何又會出現在天坑之上?”嗣音如何不知天坑深不見底,何等兇險之地。

嗣音問完,見寄奴眉頭緊皺,滿眼是淚,卻不知道該怎麽向嗣音表達。

嗣音想,如果是落下天坑,又是何人所為?寄奴竟生生爬了上來,寄奴究竟經歷了怎麽樣的痛楚,想到這,嗣音便覺痛不可遏。伸手,將寄奴攬入懷中,潸然淚下。“我可憐的寄奴。”

待兩人松開,稍微平覆。那依諾問道:“雪兒,這一年,你過得好嗎?”

怎麽說呢?哪還有什麽好與不好?她還能再不好嗎?若說好,那便是遇到了阿瑤。嗣音如是想。

嗣音搖搖頭,嘴角訕笑,帶著淒然道:“我還好,受了哥哥的爵位,入住哥哥的府邸,安然無恙。”嗣音轉念對那依諾道:“寄奴既已回來,我想將寄奴帶回都城。”

嗣音又問寄奴道:“你可願與我回都城?我自會護你周全,不過都城的生活,卻與這裏全然不同,草原尚可以自由自在,在都城卻要一切謹慎,小心翼翼。”

寄奴待嗣音說完,用力地點了點頭,義無反顧。她灼灼的眼神,似告訴嗣音,她一直在等著嗣音。

“阿諾,麻煩你幫我安排一下。這段時間,寄奴仍先留在王氈,返程之時,我便帶上她一起回去。”

“雪兒,說什麽麻煩,你需要的,盡管說一聲,包在我身上。”那依諾一向重諾,一句“包在我身上”,讓嗣音動容。

嗣音覆道:“我不便在此久留,寄奴你先跟阿諾回去。”寄奴只得點點頭,依依不舍地看著嗣音,隨那依諾回去了。嗣音看著他們離去,才轉身回去了帳篷。

夜裏,嗣音輾轉,實在睡不著。

起身,出去帳篷。費了好大功夫,躲過巡邏的士兵,來到女眷帳篷範圍。

嗣音才驚覺,自己壓根不知道公主入住在哪個帳篷。這個念頭剛落,卻看見一個帳篷外,掌了一盞燈,嗣音悄悄走上前,閉上眼睛,直至聞見熟悉的香氣,嗣音才敢走進帳篷,保險起見,還是躡手躡腳,小心翼翼地。

帳內,香爐燃著梅香,輕煙裊裊,黑暗中,嗣音慢慢摸索床的位置。身子不小心撞到什麽,嗣音輕吃痛一聲。越靠近床,越聞見那抹熟悉而柔膩的梅香,自公主身上傳來,更為細膩,惹得嗣音更為沈溺。

嗣音摸過去,在阿瑤身旁躺下,她聞了聞阿瑤身上香氣,才一臉滿足地閉上眼睛。阿瑤輕輕翻身,順勢將嗣音攬入懷中,繼續睡,動作嫻熟,如習慣一般。

公主深知嗣音會找來,似乎滿意地動了動,抱得更緊了。無奈嗣音淩晨,又灰溜溜地回去了自己帳篷。

翌日。狩獵正式開始。

嗣音似當慣了這閑散侯爺,便不參與到狩獵。狩獵大會,是四位皇子的主場,嗣音就不摻和了。

其實是守孝以來,嗣音再也沒有碰過箭,也沒有策馬飛馳。但嗣音還是跟進了森林,她想去看看昔日的狼窩和那匹母狼。

剛到狼窩所在處,就碰上同樣千鈞一發的時刻。大皇子的箭,已朝護著狼窩的母狼,離弦而出。下一刻,寄奴一躍而起,用身體擋住母狼。

嗣音一把奪過身旁之人的弓箭,彎弓射箭,一氣呵成,生生將大皇子的箭一穿而過,救下了一人一狼。母狼齜牙咧嘴,目似火燒,震懾力絲毫不輸當年。見此,嗣音便安下心來。

一位護衛從樹上取下兩把相穿的箭,呈給大皇子。眾人見此,驚訝地將視線投向嗣音,心裏不禁嘆道,不愧是將門之後,甚至不輸當年大將軍的風彩。

三皇子怒斥道:“不要命了嗎,大皇子的箭,你也敢攔。”

“殿下,息怒,您看這母狼,一大家子,若突然失去了主心骨,無疑是將它們逼上絕路。眾生皆有靈,還請大皇子高擡貴手。”

一道掌聲,由遠及近。只見一個英氣十足的女子,劍眉斜立,身形高挑,一身黑色女將軍服,完美地包裹著她凹凸有致的身材。

她拍手稱好。轉而,她才一一與各皇子行禮,姿容稀松如常。這名女子似乎不忌憚幾位皇子,幾位皇子竟也沒有找她麻煩。

行禮到公主,只見她直接走至公主面前,目光灼灼,喚道:“瑤瑤。”公主清淺回應道:“楚歌。”

眾人似不覺得反常。惟嗣音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已炸鍋了。未註意到公主用眼角餘光,看了一眼嗣音。

“劉付副將,也準備參與狩獵嗎?”大皇子問道。聽到“劉付副將”這個稱呼,嗣音倏忽擡眸。

只見被喚作“劉付副將”的她,聞言,搖了搖頭,道:“我有事。”她的有事就是纏著公主吧。嗣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面上卻還要保持雲淡風輕。

想來,該女子應是當今的劉付副將,劉付大將軍長女,劉付楚歌。年紀輕輕,便擔任副將,亦是有著過人之處。那就意味著,劉付叔叔,目下也在草原。他們應是從平定的城池,趕過來獵場。嗣音想,自己該拜訪一下劉付叔叔了。

嗣音上前,扶起寄奴。

旁人一陣竊竊私語,道是小侯爺真懂得憐香惜玉,為英雄救美,不惜攔下大皇子的獵箭。

一眾皇子及隨侍,已調轉馬頭,轉陣別處。

鐘子聹沖上前,沖寄奴破口罵道:“賤奴才,皇室的獵箭你也敢阻攔,真是活得不耐煩了。”作勢擡手打向寄奴。

嗣音閃身,擋在寄奴身前,冷聲道:“皇室的獵箭是我攔的,郡主這一聲賤奴才,莫不是在教訓在下?”鐘子聹語塞,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劉付楚歌與公主一道看過來,劉付楚歌似輕微地打量著嗣音。嗣音將寄奴交給那依諾,看了一眼鐘子聹,隨即朝公主所在方向,點了點頭示意,便轉身,離開了此處。

嗣音轉身之際,一個眼神落在了,劉付楚歌握著公主的手上。那個眼神似方才的箭,能將她的手看穿,劉付楚歌的手,下意識抖了一下,接受到一陣無名之火,嘴角微微抽搐。

嗣音漫無目的地走,心裏很亂,只想馬上離開那裏,便在一處草坡上坐下,極目眺望。

不知什麽時候,那匹母狼忽然出現,坐在了嗣音身畔,長長地低嚎一聲,似在跟嗣音示意。嗣音驚訝地看著她,小心翼翼地伸手,覆在它背上,輕輕撫摸。

它只是起初嗚咽一聲,很快便適應了嗣音的觸摸。嗣音喃喃自語道,似在和她說,也似和自己說。

“你不用去看著你們的孩兒們嗎?”

“也是,要讓他們學會獨立,自力更生,不能總依賴你。”

“否則有一天,你忽然不在了,它們便會一蹶不振,失去了自理能力。”

“當然,我不是在詛咒你。”

“還是希望你可以在它們身邊,呆的久一點。”

“因為總有一天,它們要孤軍奮戰,孑然一身而無所依靠。”

“終有一天,它們會獨自,毫無意義地活在這世上。”

“不,或許也不是毫無意義。”

“它們會遇到另一只公狼,或者母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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