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 番外：預知夢（秦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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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番外：預知夢（秦烈）
◎。◎
甄氏在令儀走後沒多久便發現烏根沒了蹤影, 她卻不曾懷疑過是令儀拿走了它。
實在是這東西，她也是第一次聽說，哪裏能想過深宮裏的公主會認得？
嬤嬤與兩個貼身丫鬟忙不疊地找, 甄氏初時驚慌, 後來漸漸松了口氣。
母親還說, 孩子還小, 當下也不晚，她掌管著王府內院大小事宜，想要除掉一個賤婢不費吹灰之力，用烏根還算便宜了那賤人，便是亂棍打死, 在這冀州地界, 還有誰敢問她的罪不成？
甄氏糾結良久, 才應了下來，卻不想丫鬟弄丟了烏根。
她躺在床上，看著心腹焦急的模樣，心中卻覺得輕松。
就在此時，秦煦進門，脫了大氅在床邊坐下，溫柔看著她：“今日可感覺好些？”
甄氏道：“原本也只是氣急攻心，算不得什麽病，躺了這幾日，不知道堆下多少事務，又惹得你們掛心。我正想著，明日便起身，那些藥也不必喝了。”
秦煦道：“越是心病，越是難養。況且這些年你料理家事著實辛苦，以前還有三弟妹可以分擔，這幾年都是你親力親為，一日不曾懈怠，不如索性趁這個時機好好歇一歇。”
甄氏有些意動，想了想，還是嘆道：“算了，我便是歇著也不安心。”
秦煦知道她慣來要強，沒再阻止，緩了緩狀似隨意道：“到底是炳兒的生母，找個遠些的莊子，將人打發了罷。”
他沒有提名字，甄氏也知道他在說誰，他慣來如此，在她面前連那侍妾的名字也不提，最多一個“她”字帶過。她怔忪地想了想，嘆息著道：“你也說了，她到底是炳兒的生母，還是找個近些的莊子讓她去住上幾年，待到心性磨好了還讓她回來罷。天下沒有不漏風的墻，免得炳兒以後知曉了，怪我們薄待他生母，心生怨懟。”
秦煦專註地看著她的眼眸，片刻後，溫潤的眉眼染上笑意，“她這般對你，你還為她想著，容兒，你還是這般心軟。”
就像那時對他一樣，明知道他成了廢人，依舊不忍心退婚，執意要嫁過來。
秦煦再開口時，向來溫潤的聲音裏挾了冰霜，“不過是街上走投無路的小賊，若不是你救了她，便要被人亂棍打死。生下孩子養在你身邊，也是一早說好的，你不曾虧待她，她卻生起別的心思來。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我說這樣的人，殺了便是，能讓她去莊子上衣食無憂，已經是看在炳兒的面子上。”
甄氏鮮少見他生氣，當下也不好再勸，又憂心起別的事來，“三歲孩童知不知事，誰也說不準，我只怕炳兒.......”她斟酌著道：“俗話說三歲看老，炳兒的心性資質著實不佳，如今後院眼見著又要空下來，我想著這次不如納幾名書香人家的良妾，她們生下的孩子不說更聰慧，起碼心性差不到哪裏去。”
秦煦嘴角壓了下來，一如他沈沈的目光，“當初你是如何說的？只想要一個孩子養在膝下，以後再不提納妾之事。如今又說這話，容兒，難道你真不知道我的心？”
甄氏心中酸澀，卻仍撐著道：“起碼再多一個孩子，我才能安心。”
秦煦道：“咱們已經有了炳兒，便是炳兒當真不中用，還有三弟他們，將來過繼一個侄兒便是，何必非要這樣？”他專註地凝視著她，“需知男人大都喜新厭舊，你當真不怕我變心？”
甄氏垂眸，躲開他的視線，她自然是怕的，逼著他納妾，與旁人生兒育女，她亦心如刀割。所以在有了炳兒後，明知道再多一個孩兒才更萬全，可秦煦再不去那侍妾房裏，她心知不對，卻暗自竊喜，也不曾再催促他。
見她躲避，秦煦心中歡喜，拉過她的手放在掌心，笑道：“連三弟那滿心只知道行軍打仗的木頭，都肯為了公主跪祠堂受鞭笞，難道我還不如他？”
“容兒，有沒有孩子，我都護得住你，護得住咱們這個家。”
天不亮的時候，侍妾便被塞進了馬車裏，說是要去莊子上養病，這種事即便不算醜聞，也不該是什麽大張旗鼓之事，可她走的時候喝人召馬的，竟驚動了半個後院。
珍珠給令儀梳妝時，提起此事，話語間滿是不屑。
令儀聽後沒有說話，好半晌才嘆了一聲。
秦烈在一旁聽得分明，暗忖依著二哥不留後患的性子，此舉不過為了寬二嫂的心，免得她擔負殺人的罪名，實則那侍妾永遠也到不了莊子裏，半路便會被人處置。公主若知道這些，何止這一聲嘆，不知道要嚇成什麽樣，又要流幾多眼淚。
只這般一想，便心生憐愛，又心生慶幸，也唯有自己才能護得住她這副柔軟剔透的小心腸。
令儀沒為那侍妾難過多久，到了午後，兩箱子的東西搬進來，是邊關將士孝敬秦烈的年禮，原本該與秦烈一同回來，奈何秦烈早回來一日，東西今日才進王府。
邊關將士的年禮，也不過是這一年的戰利品，還有一些進山打獵的皮革，挑著一些好的留到過年一起孝敬。
往年都是讓秦小山挑一些送到各院，之後賞賜下人，其餘的收到庫中，今年挑選的人變成了令儀，比起秦小山來，令儀出身宮中，對於送禮與賞賜簡直駕輕就熟，很快便挑選完成。秦烈掃了一眼，確實比秦小山斟酌考量半天後的成果還要好上許多。
施施然喝了口茶，他笑道：“不想咱們公主，竟還有些用處。”
什麽叫還有些用處？令儀不滿他這般說，“我用處大著呢！”
秦烈上下打量她，用那種赤裸裸的侵略眼神，慢慢重覆她的話，“是，公主用處大著呢！”
令儀穿著棉衫，卻有一種在床上被他剝光了的感覺，又羞又驚，忙扭過頭去再不看他。
秦烈適才是為了逗她，可看到她紅紅的耳朵，當真起了意。眼下雖做不得別的，可親一親抱一抱也是好的，起身走到她身邊，只見她手中拿著一塊自留的貂皮正在比劃，顯然是要做帽子。
他心裏像是被螞蟻咬了一般，又癢又麻，卻念著她如今懷著身孕，想勸她冬季快要過去，自己不急，來年做好即可。剛輕咳一聲，還沒開口，便聽她吩咐珍珠：“去針線上問一下二嫂的頭圍，最好有以前的帽子樣式拿過來。”
秦烈黑著臉轉身，假作無事般又坐回了桌邊。
給甄氏的貂皮帽還沒做一半，令儀便見了紅，甄氏聽到通稟立時趕來。
一進院子便見秦烈在與幾個穩婆站在一處，走得近了才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待會兒孩子盡量保全，最首要是要護著夫人，否則......”秦烈抽出腰間佩刀拍在桌上，目光如電從幾個穩婆身上掃過，威脅之意不言自明。
幾個穩婆震驚非常，面面相覷。
甄氏也覺得不像話，忙上前找補：“三弟也是關心則亂，你們快進去好生照應，待孩子平安落地，必有重賞！”
王妃那邊沒有動靜，老夫人身邊的嬤嬤被派來，也聽到了秦烈適才的“瘋話”，忙呸呸呸了幾口，接著雙手合十地念叨：“有口無心，有口無心，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秦烈此時已經察覺自己犯了傻，不自在地站在一邊，再不敢吭聲。
他知道公主會母子均安，可是夢裏那一盆盆的血水，她毫無血色的臉太過駭人，他總怕這一世出了什麽差錯，才會緊張到失了分寸。
甄氏勸他：“婦人生產，大都需要數個時辰，有時甚至要花費一日一夜，三弟去書房等著吧，這裏有我在，等弟妹順利產下孩子，我即刻便著人去通知你。”
她經歷的，又何止一日一夜？秦烈怔怔地想。
。
雖則不喜公主，可她腹中到底是秦烈的骨肉，老夫人聽聞消息後便在佛前上了香。
錢嬤嬤被她派去翰墨軒，過了一個多時辰回了院子，老夫人一見她便問：“孩子生下了？是男是女？”
錢嬤嬤與她幾十年的主仆，早與親人無異，說話間十分隨意，“才剛發動，又是頭胎，哪有這麽快？穩婆說最快也得晚上，差不離要生到明日午後，我與世子妃這才敢暫時離開。”
老夫人道：“雖則如此，你們兩個總得留個人在，生孩子宛如過鬼門關，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在那裏，萬一出了什麽事，豈不是沒個擔待？”
錢嬤嬤解釋：“三少爺一直在呢。”
老夫人吃了一驚，“烈兒？”
錢嬤嬤頷首，又將適才秦烈對穩婆說的話講了一遍，“三少爺十分看重，無論世子妃與我如何勸也不肯離開，非要在那裏等著。”
老夫人沈默半晌，嘆道：“當時他非要將人弄進府裏，我還安慰自己是為著孩子，如今看來，確然是心尖上的人了。真是冤孽，怎麽偏偏是劉家的女兒！”
錢嬤嬤勸她：“三少爺性子暴烈，偏又慧極，您不是一直怕他走得越高越無人制約，盼著有個知心人好系著他？這些天，咱們也看了，這位公主倒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況且現在大翰名存實亡，劉家的子孫只剩寥寥幾個，眼見也不得好下場，不就是上天的報應？公主進了秦家的門，或許便是緣分，又何必執著於過去，引得三少爺不快？”
老夫人雖仍不悅，也不得不無奈道：“眼見著孩子都要生下來了，如今也只能這般想了。”
。
錢嬤嬤黃昏時分便又到了翰墨軒，秦烈一直沒走，甄氏比她來的還早些。
原以為又要無功而返，不想之後沒多久，幾個丫鬟便開始忙忙碌碌地端著熱水來回進出，沒過一會兒，天還沒黑透，只聽一聲嘹亮的啼哭，便有穩婆出來報信，“啟稟世子妃，將軍！夫人生了個公子，母子均安！只是外面太冷，不好將孩子抱出來給諸位貴人們看......”
秦烈未等她說完便要進去，被錢嬤嬤攔下，“裏面是血汙之地，三少爺豈能進去？還是等清理完再去看孩子。”
秦烈上輩子便闖進去過，不過那時候事態緊急，不得已而為之，如今知道母子均安，倒也沒那般急迫，聞言停下了腳步。倒是錢嬤嬤，阻止了他，自己卻與甄氏一同掀簾進去。
等裏面清理完畢，秦烈進去時，兩人正抱著孩子一邊看一邊誇讚，見秦烈進來，便要將孩子抱給他看，可秦烈一眼沒往這邊瞧，徑直走到床邊，看著虛弱蒼白的令儀，輕聲道：“你受苦了，可還有哪裏不適？”
令儀適才脫力暈厥了片刻，此時方才醒來，根本沒註意他說了什麽，只道：“讓我看看孩子。”
甄氏忙將孩子抱過來，放低了給她看。
令儀雖珍愛孩子，可看到他那紅通通皺巴巴的模樣，第一反應卻是，“怎、怎麽猴子似的？”
一句話說得秦烈皺起了眉，祖母說過，這是秦家最好看的孩子，像什麽猴子？
穩婆諂媚道：“夫人第一次見剛出生的孩子，想必不知道，剛出生的嬰兒都是如此，現下看著越紅將來越白，且他眼睛這般長，必定如夫人般天生的含情目。再說了，將軍與夫人這般容貌，孩子不管像誰，長大後都是天人之姿。”
一句話說得令儀松了口氣，甄氏見狀笑道：“便沖你這這般會說話，也該重賞。”
秦烈道：“這是自然。”
他一個示意，立時便有人將紅封遞上，四個穩婆，一人二十兩銀子。
這些穩婆只給州府貴人接生的，這些人家賞金豐厚，大都是女兒二兩，兒子五兩，便是重賞也不過一人十兩，這次得了二十兩銀子，自然欣喜異常，又是好一通吉祥話奉上。
待她們走後，房內才清靜下來，錢嬤嬤抱著孩子笑吟吟道：“這孩子嘴巴鼻子與三少爺小時候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只是眉眼比三少爺秀氣許多。那幾個穩婆雖則諂媚，話卻不錯，有這樣的爹娘，無論像誰，都是一等一的好底子。且還是個孝順的孩子，本以為要等到明天，可他不忍心多折騰，一早便出來，免得娘親受罪。”
令儀聞言，不由看了秦烈一眼，她自然希望孩子將來孝順，可是能生得這般快，不得不說是秦烈的功勞。
秦烈大約也想到了此事，朝她看了過來。
令儀才不要看他那般得意，立即別過眼去，她又累又乏，見到孩子無恙，放下心中大石，很快又睡了過去。
之後幾日，她也終日昏昏沈沈，秦烈每日過來，大多數時間她都在沈睡，面色依然蒼白，還出汗出得厲害，經常打濕衣衫。
盡管大夫說女子生完孩子都是如此，氣血兩虧，出的也是虛汗，因此才需要坐月子。秦烈依然覺得不妥，尋了許多珍貴補品藥材，流水一般地送進來。
待令儀恢覆了些精神，每日醒得久一些，要求便多了起來。
想要睜眼便看著孩子，這點倒不難，孩子就在廂房，隨時可以讓乳母抱過來，只需將走廊封起來，免得抱來抱去凍著孩子。
可她喜潔，受不得自己身上臟兮兮，非想要沐浴，這事可沒人慣著她。
她雖則平素寬容，可脾氣一上來，趙嬤嬤等人也是束手無策，只能秦烈去做那個壞人。
這一次可真是塊臭石頭，又冷又硬，甚至在她裝哭時威脅她，敢落一滴淚，便罰她一日見不到孩子。
氣得令儀再不想理他時，他竟兩指捏起她嘟起的嘴取笑，“都做娘的人了，怎麽還孩子般任性？”
他嘴上這麽說，實則享受也縱容著她的這份任性與鮮活。
以前他不知道原來女子生完孩子，會這般虛弱甚至脆弱。
而上輩子，她獨自一人，待在祖母院中偏僻的角落，又沒了孩子，心裏該是如何的淒惶與絕望？
這念頭一起，絞痛悔恨便潮水般向他襲來，幾欲讓人窒息。
可他仍舊忍不住一遍遍地想，放任自己被那狂肆的潮水一次次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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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這東西，她也是第一次聽說，哪裏能想過深宮裏的公主會認得？
嬤嬤與兩個貼身丫鬟忙不疊地找, 甄氏初時驚慌, 後來漸漸松了口氣。
母親還說, 孩子還小, 當下也不晚，她掌管著王府內院大小事宜，想要除掉一個賤婢不費吹灰之力，用烏根還算便宜了那賤人，便是亂棍打死, 在這冀州地界, 還有誰敢問她的罪不成？
甄氏糾結良久, 才應了下來，卻不想丫鬟弄丟了烏根。
她躺在床上，看著心腹焦急的模樣，心中卻覺得輕松。
就在此時，秦煦進門，脫了大氅在床邊坐下，溫柔看著她：“今日可感覺好些？”
甄氏道：“原本也只是氣急攻心，算不得什麽病，躺了這幾日，不知道堆下多少事務，又惹得你們掛心。我正想著，明日便起身，那些藥也不必喝了。”
秦煦道：“越是心病，越是難養。況且這些年你料理家事著實辛苦，以前還有三弟妹可以分擔，這幾年都是你親力親為，一日不曾懈怠，不如索性趁這個時機好好歇一歇。”
甄氏有些意動，想了想，還是嘆道：“算了，我便是歇著也不安心。”
秦煦知道她慣來要強，沒再阻止，緩了緩狀似隨意道：“到底是炳兒的生母，找個遠些的莊子，將人打發了罷。”
他沒有提名字，甄氏也知道他在說誰，他慣來如此，在她面前連那侍妾的名字也不提，最多一個“她”字帶過。她怔忪地想了想，嘆息著道：“你也說了，她到底是炳兒的生母，還是找個近些的莊子讓她去住上幾年，待到心性磨好了還讓她回來罷。天下沒有不漏風的墻，免得炳兒以後知曉了，怪我們薄待他生母，心生怨懟。”
秦煦專註地看著她的眼眸，片刻後，溫潤的眉眼染上笑意，“她這般對你，你還為她想著，容兒，你還是這般心軟。”
就像那時對他一樣，明知道他成了廢人，依舊不忍心退婚，執意要嫁過來。
秦煦再開口時，向來溫潤的聲音裏挾了冰霜，“不過是街上走投無路的小賊，若不是你救了她，便要被人亂棍打死。生下孩子養在你身邊，也是一早說好的，你不曾虧待她，她卻生起別的心思來。自古人心不足蛇吞象，要我說這樣的人，殺了便是，能讓她去莊子上衣食無憂，已經是看在炳兒的面子上。”
甄氏鮮少見他生氣，當下也不好再勸，又憂心起別的事來，“三歲孩童知不知事，誰也說不準，我只怕炳兒.......”她斟酌著道：“俗話說三歲看老，炳兒的心性資質著實不佳，如今後院眼見著又要空下來，我想著這次不如納幾名書香人家的良妾，她們生下的孩子不說更聰慧，起碼心性差不到哪裏去。”
秦煦嘴角壓了下來，一如他沈沈的目光，“當初你是如何說的？只想要一個孩子養在膝下，以後再不提納妾之事。如今又說這話，容兒，難道你真不知道我的心？”
甄氏心中酸澀，卻仍撐著道：“起碼再多一個孩子，我才能安心。”
秦煦道：“咱們已經有了炳兒，便是炳兒當真不中用，還有三弟他們，將來過繼一個侄兒便是，何必非要這樣？”他專註地凝視著她，“需知男人大都喜新厭舊，你當真不怕我變心？”
甄氏垂眸，躲開他的視線，她自然是怕的，逼著他納妾，與旁人生兒育女，她亦心如刀割。所以在有了炳兒後，明知道再多一個孩兒才更萬全，可秦煦再不去那侍妾房裏，她心知不對，卻暗自竊喜，也不曾再催促他。
見她躲避，秦煦心中歡喜，拉過她的手放在掌心，笑道：“連三弟那滿心只知道行軍打仗的木頭，都肯為了公主跪祠堂受鞭笞，難道我還不如他？”
“容兒，有沒有孩子，我都護得住你，護得住咱們這個家。”
天不亮的時候，侍妾便被塞進了馬車裏，說是要去莊子上養病，這種事即便不算醜聞，也不該是什麽大張旗鼓之事，可她走的時候喝人召馬的，竟驚動了半個後院。
珍珠給令儀梳妝時，提起此事，話語間滿是不屑。
令儀聽後沒有說話，好半晌才嘆了一聲。
秦烈在一旁聽得分明，暗忖依著二哥不留後患的性子，此舉不過為了寬二嫂的心，免得她擔負殺人的罪名，實則那侍妾永遠也到不了莊子裏，半路便會被人處置。公主若知道這些，何止這一聲嘆，不知道要嚇成什麽樣，又要流幾多眼淚。
只這般一想，便心生憐愛，又心生慶幸，也唯有自己才能護得住她這副柔軟剔透的小心腸。
令儀沒為那侍妾難過多久，到了午後，兩箱子的東西搬進來，是邊關將士孝敬秦烈的年禮，原本該與秦烈一同回來，奈何秦烈早回來一日，東西今日才進王府。
邊關將士的年禮，也不過是這一年的戰利品，還有一些進山打獵的皮革，挑著一些好的留到過年一起孝敬。
往年都是讓秦小山挑一些送到各院，之後賞賜下人，其餘的收到庫中，今年挑選的人變成了令儀，比起秦小山來，令儀出身宮中，對於送禮與賞賜簡直駕輕就熟，很快便挑選完成。秦烈掃了一眼，確實比秦小山斟酌考量半天後的成果還要好上許多。
施施然喝了口茶，他笑道：“不想咱們公主，竟還有些用處。”
什麽叫還有些用處？令儀不滿他這般說，“我用處大著呢！”
秦烈上下打量她，用那種赤裸裸的侵略眼神，慢慢重覆她的話，“是，公主用處大著呢！”
令儀穿著棉衫，卻有一種在床上被他剝光了的感覺，又羞又驚，忙扭過頭去再不看他。
秦烈適才是為了逗她，可看到她紅紅的耳朵，當真起了意。眼下雖做不得別的，可親一親抱一抱也是好的，起身走到她身邊，只見她手中拿著一塊自留的貂皮正在比劃，顯然是要做帽子。
他心裏像是被螞蟻咬了一般，又癢又麻，卻念著她如今懷著身孕，想勸她冬季快要過去，自己不急，來年做好即可。剛輕咳一聲，還沒開口，便聽她吩咐珍珠：“去針線上問一下二嫂的頭圍，最好有以前的帽子樣式拿過來。”
秦烈黑著臉轉身，假作無事般又坐回了桌邊。
給甄氏的貂皮帽還沒做一半，令儀便見了紅，甄氏聽到通稟立時趕來。
一進院子便見秦烈在與幾個穩婆站在一處，走得近了才聽到他說話的聲音。
“待會兒孩子盡量保全，最首要是要護著夫人，否則......”秦烈抽出腰間佩刀拍在桌上，目光如電從幾個穩婆身上掃過，威脅之意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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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氏也覺得不像話，忙上前找補：“三弟也是關心則亂，你們快進去好生照應，待孩子平安落地，必有重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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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烈此時已經察覺自己犯了傻，不自在地站在一邊，再不敢吭聲。
他知道公主會母子均安，可是夢裏那一盆盆的血水，她毫無血色的臉太過駭人，他總怕這一世出了什麽差錯，才會緊張到失了分寸。
甄氏勸他：“婦人生產，大都需要數個時辰，有時甚至要花費一日一夜，三弟去書房等著吧，這裏有我在，等弟妹順利產下孩子，我即刻便著人去通知你。”
她經歷的，又何止一日一夜？秦烈怔怔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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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則不喜公主，可她腹中到底是秦烈的骨肉，老夫人聽聞消息後便在佛前上了香。
錢嬤嬤被她派去翰墨軒，過了一個多時辰回了院子，老夫人一見她便問：“孩子生下了？是男是女？”
錢嬤嬤與她幾十年的主仆，早與親人無異，說話間十分隨意，“才剛發動，又是頭胎，哪有這麽快？穩婆說最快也得晚上，差不離要生到明日午後，我與世子妃這才敢暫時離開。”
老夫人道：“雖則如此，你們兩個總得留個人在，生孩子宛如過鬼門關，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在那裏，萬一出了什麽事，豈不是沒個擔待？”
錢嬤嬤解釋：“三少爺一直在呢。”
老夫人吃了一驚，“烈兒？”
錢嬤嬤頷首，又將適才秦烈對穩婆說的話講了一遍，“三少爺十分看重，無論世子妃與我如何勸也不肯離開，非要在那裏等著。”
老夫人沈默半晌，嘆道：“當時他非要將人弄進府裏，我還安慰自己是為著孩子，如今看來，確然是心尖上的人了。真是冤孽，怎麽偏偏是劉家的女兒！”
錢嬤嬤勸她：“三少爺性子暴烈，偏又慧極，您不是一直怕他走得越高越無人制約，盼著有個知心人好系著他？這些天，咱們也看了，這位公主倒不是惹是生非的性子，況且現在大翰名存實亡，劉家的子孫只剩寥寥幾個，眼見也不得好下場，不就是上天的報應？公主進了秦家的門，或許便是緣分，又何必執著於過去，引得三少爺不快？”
老夫人雖仍不悅，也不得不無奈道：“眼見著孩子都要生下來了，如今也只能這般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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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嬤嬤黃昏時分便又到了翰墨軒，秦烈一直沒走，甄氏比她來的還早些。
原以為又要無功而返，不想之後沒多久，幾個丫鬟便開始忙忙碌碌地端著熱水來回進出，沒過一會兒，天還沒黑透，只聽一聲嘹亮的啼哭，便有穩婆出來報信，“啟稟世子妃，將軍！夫人生了個公子，母子均安！只是外面太冷，不好將孩子抱出來給諸位貴人們看......”
秦烈未等她說完便要進去，被錢嬤嬤攔下，“裏面是血汙之地，三少爺豈能進去？還是等清理完再去看孩子。”
秦烈上輩子便闖進去過，不過那時候事態緊急，不得已而為之，如今知道母子均安，倒也沒那般急迫，聞言停下了腳步。倒是錢嬤嬤，阻止了他，自己卻與甄氏一同掀簾進去。
等裏面清理完畢，秦烈進去時，兩人正抱著孩子一邊看一邊誇讚，見秦烈進來，便要將孩子抱給他看，可秦烈一眼沒往這邊瞧，徑直走到床邊，看著虛弱蒼白的令儀，輕聲道：“你受苦了，可還有哪裏不適？”
令儀適才脫力暈厥了片刻，此時方才醒來，根本沒註意他說了什麽，只道：“讓我看看孩子。”
甄氏忙將孩子抱過來，放低了給她看。
令儀雖珍愛孩子，可看到他那紅通通皺巴巴的模樣，第一反應卻是，“怎、怎麽猴子似的？”
一句話說得秦烈皺起了眉，祖母說過，這是秦家最好看的孩子，像什麽猴子？
穩婆諂媚道：“夫人第一次見剛出生的孩子，想必不知道，剛出生的嬰兒都是如此，現下看著越紅將來越白，且他眼睛這般長，必定如夫人般天生的含情目。再說了，將軍與夫人這般容貌，孩子不管像誰，長大後都是天人之姿。”
一句話說得令儀松了口氣，甄氏見狀笑道：“便沖你這這般會說話，也該重賞。”
秦烈道：“這是自然。”
他一個示意，立時便有人將紅封遞上，四個穩婆，一人二十兩銀子。
這些穩婆只給州府貴人接生的，這些人家賞金豐厚，大都是女兒二兩，兒子五兩，便是重賞也不過一人十兩，這次得了二十兩銀子，自然欣喜異常，又是好一通吉祥話奉上。
待她們走後，房內才清靜下來，錢嬤嬤抱著孩子笑吟吟道：“這孩子嘴巴鼻子與三少爺小時候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只是眉眼比三少爺秀氣許多。那幾個穩婆雖則諂媚，話卻不錯，有這樣的爹娘，無論像誰，都是一等一的好底子。且還是個孝順的孩子，本以為要等到明天，可他不忍心多折騰，一早便出來，免得娘親受罪。”
令儀聞言，不由看了秦烈一眼，她自然希望孩子將來孝順，可是能生得這般快，不得不說是秦烈的功勞。
秦烈大約也想到了此事，朝她看了過來。
令儀才不要看他那般得意，立即別過眼去，她又累又乏，見到孩子無恙，放下心中大石，很快又睡了過去。
之後幾日，她也終日昏昏沈沈，秦烈每日過來，大多數時間她都在沈睡，面色依然蒼白，還出汗出得厲害，經常打濕衣衫。
盡管大夫說女子生完孩子都是如此，氣血兩虧，出的也是虛汗，因此才需要坐月子。秦烈依然覺得不妥，尋了許多珍貴補品藥材，流水一般地送進來。
待令儀恢覆了些精神，每日醒得久一些，要求便多了起來。
想要睜眼便看著孩子，這點倒不難，孩子就在廂房，隨時可以讓乳母抱過來，只需將走廊封起來，免得抱來抱去凍著孩子。
可她喜潔，受不得自己身上臟兮兮，非想要沐浴，這事可沒人慣著她。
她雖則平素寬容，可脾氣一上來，趙嬤嬤等人也是束手無策，只能秦烈去做那個壞人。
這一次可真是塊臭石頭，又冷又硬，甚至在她裝哭時威脅她，敢落一滴淚，便罰她一日見不到孩子。
氣得令儀再不想理他時，他竟兩指捏起她嘟起的嘴取笑，“都做娘的人了，怎麽還孩子般任性？”
他嘴上這麽說，實則享受也縱容著她的這份任性與鮮活。
以前他不知道原來女子生完孩子，會這般虛弱甚至脆弱。
而上輩子，她獨自一人，待在祖母院中偏僻的角落，又沒了孩子，心裏該是如何的淒惶與絕望？
這念頭一起，絞痛悔恨便潮水般向他襲來，幾欲讓人窒息。
可他仍舊忍不住一遍遍地想，放任自己被那狂肆的潮水一次次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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