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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麟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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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麟兒 。

翌日回京除歲, 又是千篇一律的宮宴。

之後到初七,是秦烈應酬最多的一段時日,——他雖不與朝臣來往, 可那些返京述職的下屬,卻不得不見。令儀不耐煩見那些人, 秦烈也由著她,更不需要她用心籌備, 只讓她坐著收禮,也就是閑暇時見見那些將領的女眷, 聽聽各地風情趣事。

秦爍雖剛過十三歲生辰,過了年關,在別人嘴裏已是十五歲的兒郎。

秦烈幾次會客宴席都將他帶在身邊, 秦爍雖有些青澀, 但是舉止有度,又是端王世子,自然博得一眾讚譽。

轉眼到了上元節,去年上元節,皇上忽然下旨要秦烈領兵出征, 答應過要帶公主出去看花燈,未能成行, 今歲又要陪皇上登明月樓,又只剩下公主一人。

往年上元節皇上登明月樓賞燈與民同樂, 都是由太子陪同。

今年竟然換成了端王,朝中誰人不暗中揣測?

殊不知皇上疑心一起,看太子如鄰居偷斧,動輒成咎,何況東宮又不是鐵板一塊, 做事豈能毫無紕漏?至於做人.......東宮臣屬大都是從冀州來到京城,以後便是天子近臣,個個眼高於頂。太子對臣屬頗為寬縱,這幾年間,沒幾人能潔身自好。

且便是他們潔身自好,難不成還能攔得住他們乍然飛黃騰達的家人?

東宮一位幕僚,自冀州時便追隨太子,他確有幾分本事,太子對他頗為信重,儼然為東宮眾位幕僚之首。他倒算得上為人清正,奈何他岳家——原本的山野村民,女婿飛黃騰達,若不作威作福,與錦衣夜行有何區別?於是走起了橫行鄉裏,囂張跋扈之路,原本只是小打小鬧,見地方小官小吏不敢管東宮重臣的家眷?膽子日益變大,這日竟因著幾塊田地,鬧出了人命來。

原本這種事鬧不到皇上眼前,可被他們打死那人,是皇上一位老部下的遠親。

秦家在冀州經營幾十年,不說親朋好友,只說下屬臣工,如今冀州州府如今誰沒個出人頭地的親戚?

原本這位老部下也不敢得罪東宮,且此事本就是兩方各有對錯,為了田地大打出手,只是自己這邊倒黴丟了性命罷了。便只托信讓那打死遠親之人賠禮道歉,不想兇手卻氣焰囂張,東宮幕僚,日後的天子重臣,豈會將一個垂垂老矣的三品將軍放在眼裏?對傳信之人冷嘲熱諷,老部下戎馬半生,本就性情急躁,此舉讓他在冀州老家丟盡了臉面,再不能忍!當日便進宮面見皇上,一頓老淚縱橫。

皇上震怒。

區區一條人命,他豈會看在眼裏?

皇上怒的是那兇手橫行霸道的倚仗,區區一個東宮幕僚,一官半職也無,對社稷毫無貢獻。便敢不將朝廷三品大員,他昔日部下放在眼裏,可見東宮不臣之心久矣!

因此,登明月樓之人,臨時從太子換成了端王。

換了旁人只覺無上榮耀,可令儀對此卻很不滿意。

秦烈哄她:“上元節花燈三日,我們明日再一起去看”

令儀道:“只有今夜皇上登明月樓,才會有火龍舞,明日再看還有什麽意思?”

秦烈便道:“那就明年.....”

令儀生氣地打斷他:“明年覆明年,明年何其多!”

秦烈笑:“歪詩都出來了。”見公主瞪他,他收了笑,舉手起誓:“君子一言,明年我定然帶你一起賞花燈猜燈謎,若違此誓.......”

令儀忙抓住他的手,一擡眼就見秦烈正看著她。

那眼中柔情繾綣,竟讓她不能直視。

別過臉,她道:“反正酒樓已經定了雅間,不如我今日先去看了火龍舞,明日你再陪我看花燈?”

上元節,街上行人繁多,三教九流都有,她自己出門,秦烈自然不願意。

令儀便摟住他的腰,仰頭可憐兮兮看著他:“我又不在街上走動,只去酒樓,你派多些人護著我,能有什麽危險?”

明知她在扮可憐,秦烈也不忍心一口拒絕,只無奈地嘆了口氣:“你真的這般想去?”頓了下,又道:“不去不行?”

令儀依舊那樣巴巴地看著他,嬌氣又委屈:“就是想去.......”

秦烈垂眸,似有幾分落寞,再擡眼又是溫柔神色,囑咐道:“我讓秦小山隨你過去,記得,看完了火龍舞便回來,乖乖在家裏等我。”

令儀大喜,立時點頭如搗蒜。

秦烈要先去宮裏,再與皇上一起去明月樓,吃過午膳便出府。

令儀則是等天快黑,才不緊不慢地出發去酒樓。

這是看火龍舞視線最好的雅間,一旁便是明月樓。

明月樓雖名為樓,實則是每年上元節才會搭建的竹樓,供皇上登樓觀看百姓盛事,火龍舞後,皇上下樓,明月樓也會整個點燃,成為上元節最大最好看的花燈。

雅間裏一早備好了吃食,令儀剛吃了幾口棗糕,喝了幾口茶水,皇上便到了明月樓下。

令儀躲在窗欞邊看,只見皇上一身明黃龍袍,身邊是盛裝打扮的皇後。

在他們身後是一眾官員,兩旁幾百士兵盡皆披盔戴甲,氣勢攝人。

那麽多的人,她一眼便看到秦烈,他身著蟒袍,站在百官之首,是旁人都比不上的豐神俊朗,器宇軒昂。

恰巧他也正看過來,對上她的眼神,雖仍是一副冷峻神情,眼裏卻多了幾分笑意。

皇上與皇後登樓,秦烈緊隨其後。

明月樓共九層,待到皇上等人出現在頂層觀景臺上,令儀已經看不清他們的面容。

幸好觀景臺上只三人,憑著衣衫顏色勉強分辨出黃色是皇上,朱紅是皇後,黑色是秦烈。

站的那樣高,這酒樓又這麽多間房,秦烈定然已經找不到她。

待皇上站定,燃燒的火龍很快入場。

上百人穿著特制的衣衫,舉著兩個燈籠排成長龍,為首之人舉著大大的龍頭,龍頭中不時噴出一陣陣火,惹得觀看之人驚呼連連。

令儀也看得十分入迷,不自覺喝完了一瓶酒。

這酒釀的十分醇香,且不醉人,令儀沒什麽別的嗜好,釀酒算是其中之一,又特意叫來掌櫃詢問,掌櫃的自然一五一十如實相告。

待他說完,令儀笑道:“放心,你們酒樓的招牌,我自不會白拿。”

她吩咐一旁的秦小山,讓他給掌櫃五千兩銀子。

掌櫃的一聽連忙跪下:“小人這法子王妃能看上眼,已經是小店的榮幸,且小的信王妃絕不會外傳,豈敢收王妃的銀子?!”

令儀道:“你不收,豈不是更顯得我仗勢欺人!”一面說著一面要秦小山拿銀票。

秦小山豈會隨身攜帶這麽多銀票,恭聲道:“小人這邊記下,回府後便著人將銀票送來。”

令儀卻不依:“你這般說,越發顯得我是故作姿態!”

秦小山見她眼神已有些渙散,便知那酒雖不易醉人,也奈何不了公主酒量實在太淺。可不管她是醉是醒,自己都要順著,萬不敢拂了她的意。

可眼見她要退下手上玉鐲給掌櫃,那是生辰時王爺送她的禮物,能讓見慣寶物的王爺特意作為生辰賀禮送出來,何止價值連城?且她醉意漸深,退下玉鐲時一個不穩,玉鐲便要摔到地上。

秦小山下意識去接。

玉鐲落在一個粗糙手掌,遞回公主手中。

而秦小山卻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睜大雙眼看著點了他穴道的酒樓掌櫃。

掌櫃露出一抹與他面相極為不符的俏皮笑容,“得罪了,秦總管。”

片刻後,酒樓掌櫃與“秦小山”一同出了雅間,臨下樓前,後者還不忘命令在一旁守著的親衛道:“好好看著,不許任何人出入房間。”



酒樓外圍滿了看火龍舞的人,公主與三娘費了不少功夫擠出來。

穿過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兩人來到一條無人小巷。

巷尾系著兩匹馬,兩人縱身上馬,三娘在前,公主在後,朝郊外行去。

也虧得今日上元佳節,城門大開,三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一處村落。

將馬匹藏在村外林中,三娘帶令儀來到裏面一個院落,“小公子就在裏面。”

三娘說完便回頭推門,邁步進去。

本來心急如焚的令儀竟覺近鄉情怯,稍一怔忪,沒有立即跟上。

只這一刻,便聽到裏面三娘一聲低呼,緊接著是重物倒地之聲。

她心下一凜,便要後退,一身玄色勁裝的秦烈,已自裏面走了出來。

他眉目含霜,“在這裏看見公主,微臣當真痛惜。”

在他身後,秦小山恭聲站立,正視線平平地看過來。

而三娘匍匐地上,嘴角沁血,可見受傷不輕。

自公主那日醒來,秦烈便知道她已經想起所有。

——被她滿懷真情地註視過,更能看清她醒來那一瞬,看向他時眼底的厭惡與冰冷,讓他連裝傻亦不能夠。

沒人知道他有多怕,可她沒有拆穿,他便靜靜地看她演戲,心甘情願與她共同沈溺戲中。

幸好還有煥兒,他想用煥兒留住他,她似乎真的被打動,看到煥兒時笑容也真實幾分。

他便想,這般下去也不錯,能自欺欺人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若她今日不來,他絕不會自己清醒。

可她還是來了,站在那裏,震驚地看著他,之後目光便轉為沈靜。

她問:“麟兒在哪?”

秦烈轉身看向房內瑟瑟發抖的一對夫妻,他們懷中抱著一個沈睡的稚童。

從接到秦小山的信號,到尋托辭提前下明月樓,再到追過來,他也只因著騎術比她們快一線,剛進來便接到公主來到村外的消息,又是熄燈藏匿一番偽裝,他也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孽種。

秦烈見過宋平寇,兩軍隔江對峙時,梁老將軍曾作為說客,讓他們二人坐下和談。

當時酒酣人醉,如花似玉的美女們扭動著裸露的腰肢,為他們助興。

梁老將軍招呼他們,“西域美人盡皆高眉深目能歌善舞,別有一番趣味,兩位賢侄若有看的上眼的,不必與我客氣,盡管取用!”

宋平寇聞言哈哈大笑,挑釁的目光毫不遮掩地看向秦烈,“天下至寶已在我懷中,又怎會看上這些庸脂俗粉?!”

秦烈一早便知道令儀為宋平寇生下一子。

可知道與看到,是兩回事。

看著眼前稚童那張熟悉的臉,他面色陰沈到極點。

令儀豈能錯認他的渾身殺氣?

她往前幾步擋在他身前,急切道:“我今日並非想逃,只不過想看他一眼,如今知道他好好活著,心願已了,我們這便回去!”

他恍若未聞,撥開她,繼續朝麟兒方向走去,令儀一把拉住他的手,“秦烈,我累了......你陪我回家好不好?”

他低頭,看到她祈求淒惶的雙眸。

家,多麽動聽的字眼。

她對他說回家。

她居然膽還敢說要他陪她回家。

可笑!無論是公主府,還是黃州村舍,亦或是如今的王府,哪一個不是被她自己毫不留情的舍棄?

見他毫不動容,令儀便知今日事情絕難善了,她垂目,手快速伸向他腰間長劍,可剛一動作便被他握住手腕反扣在身前。

秦烈豈能不知她的意圖?

語氣沈沈道:“公主不必妄圖以自己性命相威脅,你想的不錯,我確實舍不得傷你......”

他恨恨看向那沈睡的稚童,“可你也該清楚,我絕容不下這個孽種!”

令儀冷道:“他是孽種,我又是什麽?你何必遷怒,你我心知肚明,你該殺的人分明是我!”

秦烈卻道:“你當初孤身一人在涿州,被耿慶之流逼迫,不得不委身於人,因此才生下這個孽種。是我護你不周,此事怪不得你。如今宋賊已被你親手毒殺,耿慶也已被我親自手刃,只剩下這個孽種。待他死後,再不會有人提那段往事,之後你有我,還有煥兒,難道不自在和樂?”

令儀未曾想,事到如今,秦烈竟還能自欺欺人到這個地步,仿佛連他婚前勸她回頭,幾乎身死他鄉之事也忘了,只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理由。

她自清醒以來,曾將秦烈行事來回揣度,得出的結論是他對她種種不過是因著勝負欲與占有欲,——因著得不到,反而更執著。

可這一刻,她才驚覺,或許他對自己真有幾分情意。

真是好笑,但凡有一分真心,他又怎會那般羞辱踐踏她?

還在那樣傷害她後,舔著臉獻上自己的真心,還要她以同樣的真心回報。

可有真心總比沒有好,起碼能借著這幾分真心度過現下的難關。

她斂眉輕聲道:“狀元游街那日,我便恢覆了記憶,可我一直瞞著你,你可知為何?”

“為何?”

“因為回首來時路,一片狼藉,咱們之間隔著太多人,太多事,誰都無法釋懷。我便想,只有假裝什麽都記不得,只如我剛嫁給你,沒有那麽多恩怨是非,仿佛咱們本來就該是這樣,兩心相印,毫無芥蒂。可是秦烈.......”她低微著聲氣求他:“求你別讓我後悔。”

“後悔什麽?”

“後悔不該那樣對宋平寇。”

他怔了下,語氣變得極為森寒,“你後悔殺了他?”

令儀緩緩搖頭,“之前從未後悔,只是.......”

兩個字讓他猛然提起心,連呼吸也窒住。

她眼淚簌簌落下,“只是若他還活著,今時今日,斷然不會讓我們母子陷入如此境地。”

她對宋平寇再多虛情假意,可這一刻對其庇護的渴盼萬分真實,絕不作偽。

秦烈如遭重擊,臉色煞白,他知道她在逼他,——若他當真殺了這個孩子,她不僅會恨他,更會千萬遍地想若宋平寇還活著的情形.......

宋平寇!只著三個字便讓他眼前蒙上一層血色,殺意縱橫,還有這個孩子,不僅是宋家血脈,更是她不忠的產物,他恥辱的證明!

他豈能容這孽種存活於世?!

更何況,在她心裏,便是自己與煥兒加起來,竟也敵不過這個孽種!

他很想問她,同樣是她的孩子,煥兒又比這個孽種差到哪裏去?

還是說,差的不是煥兒,而是他?

明明自己與她糾纏這麽多年,也依舊比不過宋平寇那個死人?!

可是沈默良久後,他憤懣全消,只頹然道:“這世上未必只有宋平寇才能保你們母子周全,你與我回去,至於這個孩子........我會將他送去一戶殷食人家,只要你安心陪在我身邊,如以前那樣,我保他一生富足平安。”

他一字一句說的極為緩慢,可見做出這個決定如何艱難,令儀縱依然有許多不放心,如今也只能見好就收,輕輕點了點頭,看了看地上的三娘,又再度巴巴地看向秦烈。

秦烈心裏壓著怒氣,卻只能無奈道:“放心,我會將她送至謝府,絕不傷她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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