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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騎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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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騎馬 。

令儀“嗯”了一聲, 又傷心起來,親人零落,連吟霜傲雪她們也不肯與她回府, 她身邊竟無一個親近之人。

她自然不知道,這些都是秦烈從中作梗, 竟不允許她身邊有任何熟悉之人。

她向來不會強求人,便覺得吟霜傲雪不肯過來, 自然有她們自己的道理。

吟霜是為了孩子,昔日無論郭貴妃與太子如何鬥, 除了鏟除異己,不會動普通宮人。

可耿慶那些州府軍士,當初攻進皇宮時, 眼見金雕玉砌的皇城滿是繁華, 久浸富貴的宮女個個通身氣派,立時如同老鼠進了米倉,一時間皇城盡是呼號哀叫聲。

亂世裏最多的是女子的眼淚,公主尚不例外,何況宮女?

相比之下, 吟霜竟算得上較為幸運之人,因為她遇到的是一個頗有良心的小頭目, 把她帶出宮去,與她過起了日子。

只是後來七皇子回京時, 那個小頭目死在亂兵之中,只留下她和孩子。

這等亂世,她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差點餓死街頭,幸好此時遇到了傲雪與幾個太監。

原來皇宮幾次離亂, 跑出來不少宮人,一開始是幾個太監湊在一起,他們在外被人看不起,只能湊一起過活,後來逃出去的宮人越來越多,漸漸就聚在了一起,如今已經有幾十人。

在宮中時,或許他們還各為其主,勾心鬥角。

到了外面,他們卻自發的互相幫襯起來。

如今那裏住的,除了太監,便是被糟蹋了的宮女和她們的孩子。

他們被人看不起,只能低價接些粗使活計,太監們扛貨,宮女們洗衣,賺些辛苦錢。

有些尚衣尚食局的嬤嬤被聘到了其他府裏,會不時送來些銀子接濟。

這才勉強活到如今。

對吟霜而言,若是到王府做奴婢,縱然富貴,可是孩子便成了奴籍。

且她們二人得那些宮人們諸多照拂,一旦進了端王府,可不一定出得來,她們豈能自己安享富貴,留其他人繼續受苦?

想起她們的仗義良善,令儀不好意思地問:“能否勞煩王爺,命人給我那兩位宮女送些銀兩?”

吟霜傲雪都說,端王爺位高權重,又對她極為寵愛,為了親人她能求他,這是理所當然。

可為了之前的奴婢,旁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晦氣之人開口,她不禁有些忐忑。

秦烈道:“公主不必與我這般客氣,但有花費,只管從公中支取。且此事我已交代過秦小山,他必會安排妥當。”

令儀略略放下心來,默了默,再度看向他,不自在地問:“王爺.......我們有沒有孩子?”

她也是想起吟霜為孩子打算才想起這事來,成親便是為了生兒育女繁衍後代,他們既然如此恩愛,又成親了七八年,想來早該兒女雙全。

她在宮中時見多了嘉禾帝的薄情,對男女之情並不信任。

況且她什麽也不記得,不管旁人如何說,她與秦烈的“恩愛夫妻”都像是水中月霧裏花,太過虛無縹緲,絲毫不能令她安心。

可孩子不同,縱然她失憶,也是誰也斬不斷的血緣,是她命中註定不可割舍的家人。

秦烈手掌在身邊蜷縮成拳,面上卻若無其事,“還未有。”

令儀面上流露失望之色,秦烈柔聲道:“之前我常年在外征戰,聚少離多,才會如此。今後我常在京城,咱們還有許多時間,自然會有孩子.......”

雖然還不懂夫妻敦倫之事,可是聽到他說他們以後會有許多孩子,令儀依舊本能地感到羞赧,耳根立時泛紅,怕被他察覺,忙低下頭去。

秦烈一直留心她的神情,豈會錯過?

許久未見她臉紅的模樣,他心神一顫,未及細想,已將人擁入懷中,攥著她的後頸迫她擡頭,低頭去尋她的唇。

落下時卻只擦過她的唇角,——她在那一刻扭過了頭,臉上羞澀亦不見,唯剩惶恐之色。

恍如一盆冷水澆下,他僵著身子,松開了手。

令儀一脫離他的掌控,忙站起身,逃也似地離開了房間。



那日秦烈的舉動,讓令儀十分難為情。

可這份難為情,在失去親人的巨大悲痛前,又算不得什麽。

之後幾日,她一直在房中,不是默默垂淚,便是坐著發呆,就連秦烈著人千裏迢迢送來她路上最愛的吃食,也不過勉強用上幾口。她本就身形纖細,如今越發消瘦,一看便不是康健之相。

秦烈知道她傷心,可也容不得她這般糟蹋身體,更怕她傷心太久損害心神。

吃食玩物,奇珍異寶都送過,收效甚微,索性帶她出去騎馬散心。

騎在馬上遛了幾圈,令儀果真心情好了些。

她心裏明白,便是再難過,也無濟於事,甚至於這些事不是發生在當下,而是幾年前。

除了接受,其餘都是徒勞。

她也在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免得陷入可怕的孤寂中不得解脫。

雖則沒了記憶,可一上馬來,令儀便覺得熟稔,沒一會兒,她便道:“我應當會騎,要不你先下去,讓我自己一試?”

坐在她身後的秦烈,拉著韁繩的手臂一僵。

差點忘了,身前坐著的是個如何忘恩負義的小東西。

她只有在難過時才不抗拒他的觸碰。

好不容易借著騎馬,擁她在懷中,他像個沒見過女人的毛頭小子一樣,因著她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而心猿意馬,正暗自享受著,就被她的過河拆橋當頭棒喝。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下了馬,對她道:“小心些,慢點騎。”

令儀一開始確實騎得很慢,她緊張而不安,幾乎是秦烈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漸漸地,害怕退去,她不再一板一眼地執行他的指令,而是全靠那股熟稔感,本能一般地挺直背脊,輕夾馬腹,馬便小踏步噠噠噠地往前走。

如是走了兩圈,她不再害怕,一揮軟鞭,馬便小跑起來。

這裏是京郊皇上賜給秦烈的莊子,馬場在莊子裏面,面積不大。

一旦跑起來,那片馬場根本不夠施展,她輕叱著驅馬出了馬場,外面是莊子裏夯實的土路,足夠駟馬並驅。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風聲自耳邊掠得越來越急,她心中越來越暢快,像是甩下了什麽東西,又獲得了什麽東西。

可到底甩掉了什麽,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可獲得了什麽,她清晰地感知到.......

——是自由。

反正都是在莊子裏,她也不需認路,隨意馳騁。

只顧著恣意,她沒聽到後面越來越近的馬蹄聲,直到另一匹馬疾馳而來,一人自那馬上躍下跳至她身後,猛拉韁繩,急停之下馬仰起前蹄,她往後倒在一個溫暖寬厚的胸膛之中。

接著,又被人抱下馬,一擡頭,就看到秦烈鐵青的臉。

秦烈寒著雙眼看著令儀。

他還未從適才那一刻清醒過來,——適才她策馬的身影,與之前拋下他離開時的背影在記憶中重疊。

那一瞬間,他幾乎血液倒流,竟然僵在那裏,片刻後方想起來抓回她。

她又要走。

為什麽?就算失去了記憶,沒有了親人,她竟還是要走?

或者,從一開始她就是在騙他。

什麽失憶,都是她與十五公主的計謀,無非是要讓他放松警惕好伺機逃跑。

所以,她還是要逃。

額上青筋突突直跳,他看向她的雙腳。

是不是?是不是只有把她鎖起來,她才能安分?

他一句話也沒說,令儀卻感覺到了危險。

她自認理虧,適才確實太過危險,若是流翠姑姑在,定然也會將她痛罵一頓。

仰起白玉似的一張小臉,她扯著他的衣袖,“是我錯了,你別生氣了好不好?”

他的目光先看向她的手,拇指食指就那樣捏著他衣袖一點布料,晃啊晃,晃啊晃。

接著又落在她的臉上,怎麽?以為故作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他就能饒了她?

他這樣想著,想要嚴厲呵斥。

可身體比嘴巴更快,下一刻,他便將她狠狠摟緊懷中,那般用力,仿佛能折斷她的腰肢。

他弓身,臉埋在她後頸,“不許.......不許再.......”

他的聲音顫抖著,卻始終沒有將話說完。

兩人一人牽著一匹馬,沈默回到馬場。

秦烈面色沈郁,令儀本就怕他,今日又做錯了事,他不吭聲,她更不敢開口,垂頭喪氣,郁郁不樂。

本來是為了讓她開懷,如今卻事與願違,秦烈按捺所有情緒,柔聲解釋道:“我並不是責怪你,只是適才太過危險,你若想騎馬,需得有我陪著,免得出了什麽意外。”

她垂著頭道:“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並沒有怪你,我只是......怕自己惹你生氣。”

秦烈頓了下,問:“為何這樣覺得?”

初夏的南風微微吹動令儀額角碎發,或是離開了那片四角天空讓她開懷,亦或是適才的馳騁令她少了許多顧忌。她低聲道:“我以前從沒騎過馬,因為以前每次出宮,都沒有我的份,我只能聽她們講狩獵多麽熱鬧,騎馬多麽威風。明明我很喜歡很羨慕,卻不敢表現出來,怕說出來被別人嘲笑,怕流翠姑姑知道了傷心,怕十六姐姐聽到了愧疚,更怕太子哥哥聽到了寒心。——他已經對我那麽好了,我卻還期望些別的,他會不會覺得我太貪心?”

她仰起臉,小心翼翼地看他,“如今我早就會騎馬了,一定你是你教的吧。你一定對我很好,否則我怎會敢將自己喜歡什麽告訴你。如今我失憶,一點也記不得你,你卻始終陪著我,還特意帶我來散心,——你對我這樣好,我卻做錯事,我、我怕你會生氣,會不理我不管我......”

她聲音低微而脆弱,臉色更是發白,透著讓人憐惜的柔弱。

秦烈胸口酸澀,許久都沒說話。

此時的公主只有嫁人前的記憶,他只記得新婚時她處處強撐著公主的儀態,從未想過她竟是如此謹小慎微患得患失的性子。

——連喜歡騎馬也不敢與人說。

仔細想想,除了事關太子和煥兒,她確實從未對他提出什麽要求。

也不曾對他提起她喜歡什麽,又不喜歡什麽。

虧他以為自己為她打造的天地,風雨不侵,富貴無憂。

卻原來,從始至終,她都不曾信過他,一直活在不安之中。

眼前的公主,心思這般淺顯,一眼便可從她臉上獲知。

一點小小的討好,便讓她受寵若驚。

她剛嫁他時又何嘗不是如此?

可他那時又在做什麽?

迷戀她的身體,禁錮她的自由,又何嘗在意過她在想什麽,又想做什麽?

他站在這裏,回望八年前的自己,漫天的悔意瞬間將他淹沒,毫無掙紮之力。

強行平覆下來,他問:“還有什麽喜歡的想做的,你都可以告訴我。我陪你一起做,一件一件做。”

令儀有些詫異,繼而側頭想了想,終究有些不好意思,轉而問他:“我們還做過什麽?”

他們還做過什麽,除卻床上那起子事,就只剩下遷怒,利用,爭吵,忍耐,欺騙,下毒,逃跑,恐嚇,威逼。

唯有兩個能見人的,他道:“泡溫泉,打獵。”

“泡溫泉,打獵.......”令儀喃喃重覆一遍,露出向往之色,“我竟然還做過這些。”

她有些羨慕以前的自己。

看著她那神色,秦烈只覺一顆心又軟又酸,不假思索道:“溫泉莊子還在修繕,走,我今日便帶你去打獵!”



兩個時辰後,兩人來到一座山前。

秦烈將令儀從馬上抱下,她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秦烈一把拉住她,揶揄:“不是喜歡騎馬?怎麽這般不中用?”

令儀心道,比起這一路疾馳,她那哪叫騎馬,堪比趕牛車。

可想到這裏,她又覺得奇怪,她怎麽會想到牛車?明明她根本未曾見過牛。

秦烈取下馬鞍上的包裹,囑咐道:“山間多野獸,小心些,跟緊我。”

日頭快要西沈,京郊沒有大山,可即便低矮的山頭在昏暗中也像沈默的巨獸。

令儀緊張地手心冒汗,問秦烈:“我們為何不白天過來?”

秦烈道:“山腳下的村民視大山為他們所有,豈容外人進來?咱們快些上山,趁著還沒天黑打些獵物,不然晚飯都要沒著落。”

令儀不疑有他,忙緊跟著他往前走。

兩人沒多久便獵了兩只山雞,一只野兔。

此時天色也只暗了些,並未全然黑沈。

令儀雖全程未碰弓箭,亦覺得新鮮又刺激。正興致勃勃,卻見他收了弓,忙問:“不獵了嗎?”

秦烈道:“夠吃就行,獵得多了也是浪費。”

秦烈身為王爺,不想拔毛開肚竟是一把好手。

令儀不敢看,坐在河邊大石上,任他自己忙活,又是洗又是掏又是生火又是串烤。

天色全然黑透時,他把烤好的山雞遞給她。

味道很香,她也早已饑腸轆轆,只是.......看著焦黃的整只雞,她面露為難之色。

秦烈輕笑:“差點忘了。”

他扯下一只雞腿遞給她。

令儀小口小口吃著雞腿,問他:“我們以前也這樣過嗎?”

不然他為什麽說“差點忘了。”

秦烈張口便來:“經常如此,你以前每次都要吃完一只雞。”

令儀震驚,這樣油膩的東西,便是切開了,她在宮中時最多也只吃兩口,之前竟然吃得下一整只?!

秦烈本來是想哄她多吃些,見她眼睛睜得溜圓,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也覺得自己說的太過誇張,臉上便帶出了笑。

“你騙我!”令儀氣惱地瞪他一眼。

葳蕤火光照在她臉上,宜嗔宜喜的一張臉,盛極的顏色,偏又一副天真爛漫。

秦烈喉結幾番滾動,嘴裏的肉立時變得索然無味。

令儀一只雞腿也沒吃完,便再吃不下。

秦烈把剩下的了尾。

待到清理收拾完,令儀問:“咱們現在可是要回去了?”

秦烈問:“你想回去?”

令儀今日確實難得高興,若能一直這樣騎馬打獵,她便不會一直想起那些難過的事情,可是......

“這裏又沒住的地方,不回去怎麽辦?”

秦烈看了看身後的山林,道:“天太黑了,不好走夜路,咱們得找個地方暫住,明日再回去。”

令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他:“可來的時候,是你說自己行軍打仗多年,趕夜路如家常便飯,咱們才會這般晚還要趕過來。”

秦烈被噎住,果然撒謊太少,缺乏經驗,才會犯下這麽低等的錯誤。

還好他計謀百出,當即扶住右臂,皺起眉頭,“此話不假,只是適才我舊傷忽然發作,無法騎馬。需得休息一夜,明日再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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