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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吉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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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吉安 。

秦烈垂眸, 看著令儀為他重新包紮傷口,又給他的手背塗燙傷藥。

她這次動作輕柔小心,倒是透著幾分真心實意。

可他胸口依舊堵塞難言。

——今日之前, 他早已不將謝玉放在眼裏。

曾經他以為令儀遠赴涿州是為了謝玉,可她嫁的卻是宋平寇, 是以,謝玉在他心中只如跳梁小醜一般, 不想今日她聽到他的消息,反應卻這般大。

是了, 她委身於宋平寇不過為了保承泰帝的平安,想必心中仍舊牽念著青梅竹馬的年少之情。

她曾與他說過,她與謝玉“金風玉露一相逢, 便勝卻人間無數。”

他其實並不十分懂這詩中的酸意, 可她與謝玉想必是懂的,懂得其中如何的繾綣纏綿。

這樣看來,宋平寇果真廢物!

這兩人就在他眼皮底下,他卻看不出兩人的情意!

秦烈恨意湧上心頭,恨不得將宋平寇從地裏挖出來挫骨揚灰, 更要將謝玉抓過來五馬分屍。

還有眼前這個罪魁禍首!

他狠狠盯著她,嘲諷道:“怎麽?公主對你十六姐夫如此掛心, 聽到他的名字竟失態至此?”

令儀也知道自己失態,只是麟兒是三娘抱走的, 若能見到謝玉,她或許能得到麟兒的消息,如何能不激動?

在秦烈面前,她勢必不能提起麟兒,——這些日子, 秦烈從未提起,或是事多繁雜忘了,她豈能讓他再想起?

她低頭為他塗藥,故作漫不經心地道:“只是想到十六姐姐,心裏高興罷了。”

她的演技實在拙劣,秦烈看的眼疼,別過眼依舊氣不平,挖苦的話脫口而出,“謝玉是南朝獻上降表的大功臣,如今又獻上玉璽。朝廷不得不用前朝老臣,這些人裏不是老首輔的門生,便受過他的恩惠。謝玉此人,雖然迂腐,治國上還算有幾分才幹,被皇上重用不過早晚問題。如今你十六姐姐也算風光回京,日後眼見的榮華富貴,你卻與階下囚無異。怎麽樣,現在是不是十分後悔,當日不選他,選了宋平寇?”

他說話時緊緊盯著她,前面無論他說什麽,她都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柔順姿態,唯獨提到宋平寇時,她眼睫輕眨,抿了抿唇。

秦烈胸中滯脹,話音反而更加輕佻:“本王倒忘了,宋平寇是被你所殺。他這人雖剛愎狂妄,卻也十分謹慎,我們曾經派過多少人前去刺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不想最後卻死在你的手裏。想來他是當真寵愛你,對你毫不設防,否則你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殺得了他,還能全身而退?他死之前可知道自己死於你手?後不後悔?痛不痛恨?是破口大罵還是依然寵你.......”

他沒再繼續說下去,因為令儀站起身來,胸口急劇起伏,想要說些什麽,最後卻歸於平靜,又坐下去,輕聲道:“王爺正是春風得意之時,何必如此刻薄一個已死之人?”

她說的雲淡風輕,似乎事不關己,可秦烈始終死死盯著她,豈會錯過她適才眼底一閃而過的淚光。

他就這樣看著看著,忽然大笑起來,竟笑得直不起腰來,幾乎笑出了眼淚。

“我還以為.......還以為.......原來,原來........”

什麽情勢所迫,為了承泰帝,才嫁的宋平寇。

不過是他自己騙自己罷了。

是了,她與謝玉青梅竹馬,對宋平寇日久生情,從來唯獨他狠心,棄如敝履,他早該知道。

他形容如此古怪,笑聲越來越淒詭,令儀收了淚意,滿心只剩驚疑。

許久,秦烈方才止了笑,直起身子,再看向她時,眼底滿是冰霜。

“劉令儀,早知今日,我就該讓你死在當年回冀州的路上!”

令儀不明白他為何說這樣的話,更不知道為什麽,他說出這樣的話後,什麽事都沒做,便又恢覆了之前的模樣。

只是夜裏,他再度入了夢魘,她輕車熟路地過去握住他的手,輕輕拍他的胸口,嘴裏哄幾聲“夫君”時,他非但沒有平覆下來,反而睜開充斥血絲的雙眼,一把扼住她的喉嚨,將她拉到自己胸前。

他混沌又瘋狂地逼視著她,惡狠狠地問:“你怎麽敢?!怎麽敢?!”

令儀漸漸不能呼吸,求生的本能讓她一直掙紮,可她掰不開他的手,擡腳想要踢他,被他翻身壓在身下,死死箍住。

“疼......"她本能地喊痛。

他手上愈發用力,“未及我之萬一!”

令儀一直以為自己看似費盡心機的活著,實則是等一個必死的機會好讓自己解脫。

可這一刻,她才發覺自己在世上還有那麽多牽掛,十五姐姐、流翠姑姑、麟兒、煥兒,還有.....還有.....

她意識開始模糊,他卻霍然松開手,轉而捧起她的臉,拇指輕輕拂過她的眼角,自責又心疼地喟嘆,“.......別哭,你明知道,我最怕你的眼淚.......”

令儀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落下淚來,橫流進發際。眼前之人發了癔癥喜怒無常狀似瘋癲,根本不能以常理論之,趁著他和緩下來,她只想盡快躲開。

她悄悄地往後撤,被他一把拽了回來,眼底又開始凝聚烏雲。

“你又在逃什麽!又要逃到哪裏去?!”

令儀不敢再動作,驚懼地看著他,怕他又下狠手。

他狠狠盯了她半晌,忽地嘆了口氣,張口喚她“慧娘.......”

這個名字一出來,他便像換了個人似的,眼中只剩癡迷眷戀,“別這樣看著我,你明知道我根本舍不得傷你.......”

她目光中戒備依舊,他不願再看,幹脆捂住她的眼,低頭吻上她微張的唇。

雖不合時宜,令儀卻忍不住想,原來秦烈與發妻親熱的時候是這樣的。

——這般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連環住她的胳膊都在顫抖,似乎一不小心,懷中人就會融化消失不見。

被秦烈當做另一個女人親熱,她心中並無起伏。

——所謂貞潔、清白這些,於她實在無關緊要。

至於尊嚴,在生死面前,更是無足輕重。

可他親的越來越纏綿急切,身體反應越來越明顯,顯然不是一個吻就能停止。

一想到秦烈明日清醒過來,發現自己認錯人與她雲雨,不知該如何暴怒,怕是會為了洩憤虐殺吉安。

之前種種努力因此前功盡棄,她萬難承受。

她別過頭,躲開他的唇,“王爺醒醒......”

他頓了一頓,很快又追過來,以唇封住她的口,不同於之前的溫柔纏綿,舌頭強硬地伸進來,占滿她的口腔,強勢攪動她的津液,她再躲,他又追過來,無比準確捕捉她的唇舌,完全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她不得已,一口咬在他舌頭上,他吃痛終於退了出去。

抓著這個機會,她手撐在他的胸膛上,隔開兩人距離,冷聲提醒:“王爺,您看清楚了,我不是慧娘。”

此言一出,秦烈如被人點了穴道,動作瞬間停了下來,僵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兒才看向她。

一對上他的視線,令儀立時心中一凜。

他竟那樣看著她,仿佛她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一樣。

可她分明在阻止他一錯再錯,免得落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令儀不知他是否已經清醒,掙紮著推開他,下了床後方敢回頭看,只見他頹然躺在床上,雖以手背覆面看不清神色,卻給人一種生無可戀的灰敗之感。

似乎察覺到她看過來的視線,他開口。

“滾,滾得遠遠地,別讓我再看見你。”

不管他是夢是醒,令儀如蒙大赦,忙回小塌上穿上外衫,轉身去開了門。

秦小山在房外已經睡下,聽到開門聲驚醒,一擡頭竟見令儀出來,忙起身,小心覷著她面色問:“公主.......”

令儀道:“你們王爺......再不願見我,秦總管,還請立刻安排我離開。”

秦小山擡眼看了看房內,院內寂靜,裏面的人必然聽得到他們說話,卻始終沒有動靜。

他不由心中唏噓,王爺這才好了幾日,還想著以後再不用喝藥,怎麽兩人又鬧到了這個地步?

他一味恭敬,只道:“如今夜深,公主還請去旁處歇息,有事等天明了再說。”

令儀只怕夜長夢多事情生變,“你們王爺是何等雷厲風行之人,若明日見我還在,定然大發雷霆,不如我現在便走,與總管也是方便。”

便是她舌燦蓮花,秦小山也決計不肯放她走。

他跟了秦烈十年,其間有過起落,越發明白一個道理。

主子的心思,不能自作聰明地去揣摩,卻也不能一點也不琢磨,否則為何秦小川被貶,他還能回來?

秦小山將令儀送到吉安所在小院,此時已經是深夜,吉安已經睡著,令儀已經十分小心不發出聲音,他依舊被驚醒,眼睛裏都是恐懼,看到她時方轉為驚喜,一頭撲進她懷中,“姑姑!姑姑!你回來了!”

令儀摸了摸他的頭頂,“我回來了,這些天我不在,你怎麽瘦了這麽多?”

吉安哭道:“姑姑你不在,我好害怕,我怕他們要殺我,還怕他們給我的飯菜裏下了毒,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因著他之前那些話語,又在關鍵時刻拋下她。

盡管她為吉安付出並非為求什麽回報,可不代表她不會心寒。

令儀甚至有些躲避他的想法,否則也不會一直安心待在秦烈那邊。

此時見他這樣,只覺心酸,到底還是個孩子,自小尚未記事便跟著先太子逃往津州,跟著謝玉逃往涿州,成為傀儡皇帝,成為逍遙侯,終日擔驚受怕,何曾有過一日安穩?

亂世能將人變成鬼,便是她自己,數年前也決計想不到自己會變成如今這副樣子。

難道能怪一個孩子?

她這般想著,前嫌盡棄,柔聲道:“現在姑姑來了,吉安可以安心睡了,明日多吃些東西,個子才能長得高。”

吉安聽話地點頭,待從她懷裏出來時,眼裏都是笑意,“姑姑,姑姑,以後我是不是不用死了?那人不會再來害我了是不是?我以後就能和你在一起了是不是?”

令儀想騙他,可是明日秦烈便會與副將一起上路,又能騙得了幾日?

她想了想,道:“還是要分開,不過吉安不要怕,他若要殺咱們一早便殺了,現下不殺必有他的緣故。你再不要因為害怕不敢吃不敢睡,這樣不僅於事無補,還與你身體無益。不管在哪裏,不管是不是分開,你要答應我,好好活著。只要活著,以後才會有相見之日。”

她自認為話已經說的清楚明白,吉安聽後卻眨了眨眼,“為什麽?姑姑你不是已經陪那個人睡了嗎?他不是該對你言聽計從了嗎?為什麽他還要殺我?!”

一股寒氣湧上心頭,令儀僵硬地坐起身來,“你、你說什麽?”

吉安也坐了起來,稚氣又殘忍地笑:“是太後.......母親和我說的,要我以後跟著姑姑,聽姑姑的話,因著這世上唯有姑姑能保護我。若是遇到危險,姑姑陪男人睡一睡,便能保得下我!”他甚至開始質問她:“你這幾晚沒有陪我,不是在陪他們睡覺嗎?既然睡了,為什麽還要和我分開?是不是睡得不夠,那你還去啊!睡夠了他們就不會分開咱們了!”

令儀胸中如遭重錘,腦中一片空白,僵在那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他誤會她不肯去,這幾日擔驚受怕,早已不能承受更多變故,立時臉色大變,怒氣沖沖又盛氣淩人地指著她尖利地指責:“朕明白了,其實是你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就因為朕已經不是皇帝?!所以你也不要朕了是不是!!”

令儀定定看著他,這張有六七分像太子哥哥的稚嫩臉龐,此時竟如魔鬼一般。

她這一生,從未感到如此絕望,絕望中竟生出一股好笑。

此時顧不上怨恨後悔,只想快些離開,離開吉安,離開這裏。

她不要再看見他,一眼也不行!

迅速起身,她披上外衫,系衣帶時才發現雙手竟在發抖,索性用手攏著也要離開。

吉安此時已經知道犯了錯,害怕地抱著她不肯讓她走。

令儀撥開他的手,他又很快纏上來,令儀厲聲呵斥:“松開!”

吉安又像個孩子一樣哭嚎哀求:“姑姑,姑姑,你真的不要我了嗎?你忘了我爹了嗎?他不是待你最好了嗎?他救過你的命!我是他唯一的血脈啊,你怎麽能不要我?!”

遲遲得不到回應,他神色又扭曲起來,“你是不是像慧穎一樣,只是嘴上說著會陪著朕,可她居然背著我和侍衛來往,你也要拋下我,你們該死!你們都該死!”

慧穎?令儀記得她是誰,她是照顧吉安的小宮女,不過十二三歲,涿州當地漁民的女兒,膚色略黑,笑起來,圓圓臉上露出兩排白牙,看起來憨憨的十分喜慶。

吉安在宮中時,太後管教嚴厲,宋家人虎視眈眈,他過得無比苦悶時,唯有慧穎一直陪著他,教他編草蜻蜓螞蚱,偷偷陪他玩令儀帶過來的民間玩物,為此,還受過太後的鞭笞。

盡管如此,她也從不抱怨,依然努力地想讓吉安過得開心些。

後來她死了,死在逍遙侯府的湖水中。

令儀得知消息時,剛剛生下麟兒,聞聽後唯有惋惜,並沒有多加查探。

現在看來,她的死,怕是與吉安脫不了關系。

甚至很可能,就是他下的手。

眼前的人,明明有一雙先太子那樣溫潤的眼睛,此時眼裏卻滿是怨毒。

先太子性情軟弱,卻寬和仁愛,皇城冤魂無數,無從東宮所出。

得他恩惠的,又何止令儀一人?

可他唯一的血脈,竟已心性扭曲至此。

或許從始至終,都是她錯了,亡國之君,傀儡帝王,焉能有什麽好下場?

是她一再強求,最終養出來這麽一個怪物。

她想要說什麽,可是一張口,竟是一口鮮血噴出,在吉安的尖叫聲中,倒在地上,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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