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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新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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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新婚 。

秦烈進城時, 令儀已經在沿海一個村落住了數日。

這是她當日與謝玉做的交易,——她毒殺宋平寇,事成後, 他們會讓她與麟兒死遁離開。

若不是與她和麟兒身形相仿的新屍難尋,她又不願害人性命, 也不必等到秦烈過來才那般倉促的放一把火。

她當時說的是會隱居江州,要了千畝良田大筆金銀, 實則不過為了避人耳目罷了,——她從一開始便打著出海的盤算。

海外島嶼數十, 雖比不得這裏繁華,總也好過麟兒被帶去京城提心吊膽。

更何況還有秦烈,依著他那睚眥必報的個性, 怎麽可能放過她?

她早就想走, 奈何先有倭寇來犯,前幾日又風高浪急,明日終於有船出海。

東西早就收拾好,只等明日登船,謝三娘仍不放心, 將她的行李又檢點一遍,之後又再三囑咐:“明日來的是沈家貨船, 公子已經打點好,無論何事公主都可知會船長, 他自會照拂。海外島嶼眾多,有許多已稱得上繁華,公主可任意選其一下船。待過幾年,這裏風波平息,公主想回來只需修書一封由海船帶回, 我一定親自去接你。”

令儀並沒有回來的打算,只微笑道謝。

謝三娘豈能看不出她的心思,愧疚道:“若非在冀州時,我任性妄為,將公主拉入漩渦,公主今日何至於到此離鄉背井的地步?”

令儀目光投向窗外海天交接之處,微笑道:“三娘萬不可因舊事掛懷,與我而言,何來離鄉背井?分明是海闊天空。”

謝三娘嘆了口氣,又聽令儀問:“吉安何時與我匯合?”

吉安便是之前的承泰帝,一個月前被謝玉安排死於逍遙侯府。

本來還有謝氏,只是兩人同時病逝外人必會生疑,承泰帝“死”後,謝氏觸柱而亡,只剩改名換姓的吉安一人。

謝三娘道:“你一人帶兩個孩子出海太不尋常,公子安排他與另外的人一起,到了船上再與你匯合。”

令儀仍有不放心之事,“三娘,我明日出海的消息,千萬要瞞著十五姐姐她們!”

當日她與謝玉談條件,十五公主與流翠姑姑便執意要同她一起出海。令儀自然想身邊多些親人,只是海外豈是樂土?即便不是未開化之地,卻與中土風土人情全然不同,連語言亦不通。

自己遠走是被逼無奈,豈能忍心她們二人與自己一起受苦?

提及此處,謝三娘也不禁動容:“你要我瞞著她,她豈會不知道?那麽冷清的性子,那日竟要給我跪下,求我萬不可瞞著她將你送走......”

令儀眼中泛起淚光,她這二十餘年,或渾渾噩噩,或身不由己,回頭想來似乎只有風霜,鮮有真心開懷之刻。

卻因著有這樣的姐姐,總算沒白活一場。

幸好風霜終有融化之日。

只望以後她與十五姐姐,縱然再不相見,亦能各自如吉安的名字一般,逢兇化吉,諸事平安。

可世事豈會如她所願?

夜裏正睡著,三娘叫醒她:“外面有人來了,咱們快走!”

透過窗戶,已經能看到外面越來越近的火把,令儀心下【踏雪獨家】一凜,此情此景仿佛舊日重演,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她們兩個人,最懼怕的事,在心中已經想過千遍,她將熟睡的麟兒交給謝三娘,“他要殺的人是我,你們走!”

她們母子生活在此處,為了不太惹眼,不好派太多人照料,地下卻修了條密道,直通村外。

可她不能走,也走不了,只有她在這裏,還能拖延些時間。

謝三娘想說些什麽,可昔日她尚且不是秦烈的對手,何況如今的的端王爺?再看令儀神情,心中已然明白,最後一咬牙,抱著麟兒進了密道。

待她們走後,令儀慢條斯理拔地開油桶的塞子,將密道口覆原,又整了整衣襟方才拉開門栓。

數百名舉著火把的士兵已將這個小院團團圍住,秦烈騎在馬上,面容在火光中時晦時明,愈發顯得深邃俊美,仿若一尊冰冷的雕塑。



比恐懼更早湧上心頭的,是刻進骨子裏的屈辱。

宛如笑話的期待,毫無作用的討好,肆意攫取的輕賤。

卻又如同另一只靴子終於落地,她竟十分平靜,或許在離開他時便料到會有今日。

只是她未想到,這一日來的這般快,恰在她即將拋卻這一切之時。

秦烈也在看著她。

一別三年,她臉上青澀褪去,身著粗布衣裳,頭發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發絲垂落頸間。

布衣荊釵難掩國色,遙遙望去,清水出芙蓉之姿,愈發楚楚動人。

她禮數周到,與他招呼:“端王爺,別來無恙。”

秦烈恍若未聞,確實久別,何來無恙?

他擡手示意手下停步,因為令儀不慌不忙拿出一個火折子來,鼻尖更是聞得到桐油的味道。

看其身後,桐油正從一人高的木桶往外傾瀉,已經浸濕了她的裙角。

秦烈十分客氣:“公主毒殺反賊,為大憲立下奇功,本王此行前來,乃是接公主到京城榮養,公主如此行徑,當真令人看不明白。”

令儀道:“王爺不需要懂,本宮只是需要些時間梳妝打扮罷了,若不想擡一具焦屍回去,還請在外王爺稍等片刻。”

令儀今日壓根沒打算活著從秦烈手下逃開,只想盡力拖延,之後一把火了斷自己。

只希望秦烈見自己死的慘烈,能解心中之憤,不再追殺麟兒。

便是不能,也盡力讓謝三娘帶著麟兒走的越遠越好。

秦烈好整以暇,“本來三年都等了,這一時片刻算不得什麽。奈何公主這種人,實在不值得本王浪費一分一毫的時間。”

他一招手,下屬將一人推到前面。

卻是本該與她明日在船上匯合的吉安。

秦烈溫情詢問:“公主難道不想過來見一見親侄?”

令儀變了臉色:“端王爺,他還是個孩子!你也是英雄人物,難道不覺得這樣無恥至極?”

秦烈不以為忤:“就是因著他年紀小,才需要公主多加照顧,難不成公主這般狠心,置先太子唯一血脈與不顧?本王耐心有限,倒數五聲,公主若不過來......”

他神色輕柔,仿佛月下獨酌一般閑適舒朗,卻忽然手起刀落砍下吉安左手小指,吉安淒厲喊叫一聲,捂著手指痛呼起來。在這夜色中,那般可怖。

秦烈如聽仙樂,笑道:“試了試刀,公主,咱們這便開始。”

他最知道她的軟肋。

落到他的手裏,她寧可一死,適才便是幹脆一死了之,再不管身後洪水滔天的決然。

可這是吉安,他不只是太子唯一血脈,更是支撐她許久的支柱。

她為了他做了太多,縱有一線希望,哪怕她身陷地獄,也不忍心看著他痛苦地死在她面前。

“夠了,秦烈!”她閉了閉眼,將火折子遠遠扔到屋外,“我認輸,隨你處置。”



馬車粼粼,令儀與吉安坐在車上,吉安手指已經被包紮好,面色蒼白靠在令儀懷中,虛弱地問:“姑姑,我們要去哪裏?”

令儀搖頭:“不知道。”

總歸是別人帶她們去哪裏便是哪裏,何來她們置喙的餘地?

吉安抿了抿唇,又問:“他們會殺了我們嗎?”

若能痛快死去,對她來說才是解脫,令儀沒有回答,吉安往她懷裏縮了縮,雖然顫抖著聲音,卻在極力安慰她:“姑姑,你別難受,我不怕死,你也不要怕。”

令儀摟住他單薄的身子,強忍心酸道:“放心,有姑姑在,一定會想辦法讓你活下去。”

馬車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停下,秦小湖上來將已經累到睡著的吉安抱下馬車。

令儀跟著下車,站定後擡頭看去,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民居,門口貼著喜字掛著紅燈籠,竟是個要辦喜事的人家。

秦烈自後面走來,對她微微一笑:“公主在看什麽?今日是您大喜之日,還不快進去?”

他態度如對老友,愈發令人膽戰心驚。

可令儀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左右不過磋磨罷了。

兩人來到院中,身後無人跟上,院子裏也布置的一片喜氣洋洋。

在這一片鮮紅中,秦烈站了片刻方才開口,宛如與老友閑聊,“兩年前,我曾去涿州尋你,那人可將信傳到?”

“傳到了。”

“傳信人怎麽與你說的?”

“她說自己奉你的命令過來,若我願意回頭,你便既往不咎,即刻帶我返回京城。”

秦烈回首看她,輕笑:“所以當真是你,這邊假意應下,轉頭便將我的行蹤告知謝玉,命他派人追殺,只可惜我命大,未能如公主所願死在涿州。”

令儀默了默,解釋道:“我只是讓他將你驅逐,並未讓他下殺手。”

那時她與宋平寇大婚在即,不想出什麽岔子,可秦烈是煥兒的父親,她只示意謝玉讓他知難而退返回京城,從未想過置他於死地。

秦烈道:“你無需解釋,——對我而言,誰的命令,無關重要。當日情況危急,我不得不躲在馬車夾層離開涿州,而那一天,正好是你的大婚之日。”

閉上眼仿佛還是那日情形。

他躲在馬車夾層,與她的乘輦擦肩而過,剛巧一陣風吹過,掀起錦簾,他看到她蓋著紅蓋頭端坐其中。

那一刻,他口中盡是濃濃血腥味道。

與她的嫁衣,一般觸目鮮紅。

恨意咀嚼千萬遍,再開口,已經可以雲淡風輕,“一貫以來,我想做的事必定辦得到,想要的人一定逃不脫。唯有你,這般柔順軟弱,我自以為的掌中之物,卻帶給我最大羞辱。——私逃涿州,二嫁宋平寇,讓我成了全天下的笑柄。那時若有餘力,我定將你碎屍萬段方解我心頭之恨。可知道你欲逃往海外的那一刻,我卻覺得,一刀殺了你實在是太便宜了你。”

他笑容裏裹著毒藥:“永嘉公主,你既然這般愛嫁人,本王豈能不成全?”

秦烈帶她來到廳中,那裏站著三個男人。

令儀自然知道秦烈不會讓她好過,卻也沒想到他煞費苦心,一個個搜集來這樣的人物。

一個是打跑幾個媳婦滿身戾氣的賭徒。

一個是逼自己亡妻去接客維持生計的沒落紈絝。

還有一個是滿頭癩子的老乞丐。

三人初時尚覺不安,見到令儀後早已呆在那裏,眼中皆是驚艷。

令儀視線掃過他們,在桌子上的喜服停了停,最後看向秦烈,“是不是只要我嫁人,便能保吉安性命?”頓了頓她又補充:“還有三娘和麟兒的安危。”

昔日老首輔廣招天下奇才,有謝三娘的易容術,也有旁人的密道,秦烈昨日發現密道追了上去並未見人影,令儀依舊不放心,如今天下皆為秦家所有,秦烈若鐵了心,怎會抓不到人?

秦烈道:“公主嫁人後安分一日,他們便多活一日。”

見令儀稍稍松了口氣,他輕笑:“公主對本王棄如敝履,本王卻對公主十分慷慨,這幾個人,隨公主挑選,今日便可大婚。既為夫妻,便要行夫妻之禮,做夫妻之事,三從四德,綿延子嗣,一個都不能少。”

令儀沒有遲疑,垂眸應了聲好。

令儀挑了那個老乞丐。

比起另外兩個來,他年紀大,身體差,想必會死的早一些。

或許他死的時候,秦烈早已洩憤,將她拋之腦後。

她一挑完人便有丫鬟過來,領著她去梳妝打扮。

她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擺布,最後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想起這是自己第三次穿上喜服,如此荒唐,勾起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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