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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養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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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養胎 。

待他走後, 老夫人吩咐沈嬤嬤收拾幾間屋子,挑的是她們這院子裏最偏僻之所,卻又在最裏面, 任何人也不能不驚動院中人進去。

不到中午,秦烈便派人將人送來, 只一人一包袱,一頂小轎從後門直接送進院中。

沈嬤嬤回稟的時候道:“看來三少爺為的只是孩子, 對她頗為冷淡,竟連個侍女也不帶, 就這麽孤零零一個人。”

老夫人撚著佛珠,閉眼問道:“人如何?”

沈嬤嬤道:“當真國色天香人間絕色,三少爺回去後未見她, 只派人將她接來。想是沒對她說清楚, 從進來一直鬧著要見三少爺。”

老夫人皺眉:“當我王府什麽地方,敢在這裏撒潑哭鬧?找幾個厲害丫頭,將人捆上,平時塞著嘴巴,吃飯時再取下, 吃喝拉撒照顧著,總歸活到孩子出世便可!”

沈嬤嬤知道她心中憋悶, 這才賭氣說這種話,一不照做二不搭腔。

果然, 片刻後,老夫人擱下佛珠,道:“走吧,帶我過去看看。”

沈嬤嬤辦事向來讓人放心,東邊三間屋子已許久無人居住, 現下收拾的幹凈停當。

既不奢華,亦不失王府氣派,一應物件皆是為懷胎婦人所用,布置的十分用心。

盡管已知公主生的國色天香,乍一看,老夫人還是難免心驚。

美人易得,青春年華的女子一顰一笑皆動人,哪有什麽統一標準?男人動欲時,春花秋月皆可入眼,環肥燕瘦皆可入懷。有了明艷的,還想嬌柔的,有了俏麗的,還想清秀的,直到兩腿一蹬躺進棺材裏才真正饜足。

可這公主的美卻是撲面而來,眉眼鼻唇無一處不精致,腰發頸背無一處不優美。

便是挺著大肚子,那份天家浸潤已久的氣度,亦是常人所難及。

還有這一身皮肉,既有麗質天生的白皙細膩,更有公主才養得出的通透無暇。

若說這只是皮囊,偏偏還長了一雙含情杏目。

澄澈處如秋湖,可憂愁處如晴夜滴星,飄灑不盡,沾衣欲濕讓人無處可避。

最勾人的還是這一身的天真柔弱。

世間柔弱天真女子眾多,可這種柔弱像是墻上的草,只能被動跟著風吹擺動。

到了公主這裏,那柔弱如同清晨的露珠,顫顫巍巍伏於草上,晶瑩剔透惹人心憐,只怕風太大日頭太烈,晃一晃曬一曬,它便消失不見。

難怪自家孫兒三番四次撇不開手。

先看到老夫人的是公主身邊新派來的兩個侍女,連忙跪下行禮。

令儀知道了來人身份,第一時間捂住肚子往後退了兩步,一副防備保護的姿勢。

老夫人不緊不慢在榻上坐下,“你要見秦烈?”

令儀道:“他還不知道我在這裏,求您通融,告訴他一聲。”

老夫人道:“若非他授意,我如何敢將你困在這王府之中?”

令儀默然片刻,道:“那請您幫我轉告他,我只想見他一面,有幾句話問他。”

“問什麽?問他為何忽然將你送來這裏?還是想求他接你出去?”老夫人道:“你該知道我那孫兒的性情,——他若想見你,誰也攔不住。他既不來,便是不願。”

令儀不懂,明明昨日他還對她輕憐密愛,為何一夜之後便轉折至此。

老夫人看出她的疑惑,“沈嬤嬤,將事情說與她聽。”

沈嬤嬤便將程慧之事一五一十道出,尚未說完公主已渾身僵直,臉上血色盡褪。

老夫人問:“現在明白了?”

令儀怔怔地答:“明白了。”

她本就只是以色侍人,有幾分新鮮感罷了,如何與他發妻相提並論。

此時的秦烈何止不想見她,只怕殺了她的心思都有,她肚子裏孩子的存在,昭示著他對亡妻的虧欠,他只怕連自己也厭惡,何況她與孩子?

她如墜冰窟,四肢百骸凍透,只餘滿心絕望。

老夫人道:“既然是個聰明人,那就安心住在這裏待產,若再多事,我也不會保你。”

待產?所以,她還能生下孩子。

令儀如從噩夢中醒來,忙欠身行禮:“多謝老夫人提點,我定安分守己,絕不踏出房門一步。”

令儀自此在王府住了下來,如她所言從不踏出房門一步,免得礙了誰的眼。

老夫人並不對她特殊照顧,一如自己單獨居住,令儀便改了之前作息,也每日卯時初起卯時正食,夜裏更是早早睡下,存在感如空氣般稀薄。

盡管如此,王妃還是來了一趟,求老夫人將公主交由她處理。

“處理?如何處理?”老夫人問:“如今還是大翰天下,她還是公主,你待如何處理?”

王妃嗤之以鼻:“如今各州兼並不斷,戰亂四起。七皇子不得人心,耿慶無人信服,大翰朝名存實亡,她算什麽公主?”

老夫人耐心勸道:“大翰一日未亡,我等仍是臣子,你這話若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以為咱們定北王府有不臣之心?”

王妃不以為意:“當今天下,人人都有不臣之心,何止我們冀州?”

當初秦石巖成親時,秦老將軍剛到冀州不久,為幾個兒子找的都是當初老部下之女。那時以為以後算是親上加親,共同抵禦外敵,現在想來到底還是太過倉促。若是回到過去,老夫人定摒棄親疏遠近,縱然不選京城大家貴女,亦要挑些如程慧那般家學淵源的書香門第。

這樣出身的女子,識大體,知分寸,若是太平盛世,差別尚不明顯。

可到了亂世,高下立現。

老夫人不願與她掰扯,直截了當地道:“你是王妃,冀州如何我老婆子不管,公主住在我這裏,便是我的客人,誰也帶不走她。”

“母親!”王妃痛道:“難道你忘了熙兒是怎麽死的?慧娘又為何被逼的跳入懸崖?!”

“我沒忘!”老夫人喘著氣道:“可我也知道,公主肚子裏懷著烈兒的骨肉!若是兩三個月尚未顯懷也便罷了,如今孩子已快出世,你是她的祖母,當真忍心下手?”

王妃道:“烈兒有兒有女,何須她來生?”

老夫人道:“這話你需得親自問烈兒,我本是受他之托,只要他開口,我立時把人交到你手上。”

王妃臉色幾度變幻,終於堅定,告辭欲走。

老夫人一看便知她要去尋秦烈,嘆息著道:“我知道你向來偏心熙兒和煦兒,他們倆自小聽話省心,你要他們與你娘家子侄交好,他們便交好。可烈兒生來頑劣,有自己的主張,他看不上那些蠅營狗茍鉆營之輩,他小時不與他們多來往,大了更不肯在軍營中給他們一官半職.......”

“母親!”王妃如被人戳中脊梁骨,忙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老夫人繼續道:“熙兒娶了你的外甥女,煦兒娶了你的侄女。當初你還想將你二弟家女兒嫁與烈兒,被他拒絕,轉而求娶慧娘。慧娘進門來,你對她雖不說苛刻,卻也算不得慈愛,幸得她極為賢惠聰穎,才得你認可,勉強將她與甄氏一般看待。再加上秦纓那件事,你對烈兒心懷愧疚,愈發不與他親近。”

老夫人苦口婆心:“自熙兒走後,你終日郁郁一蹶不振,可你眼耳都在,難不成看不到是誰在支撐冀州軍?你掰著指頭算一算,烈兒回來時去過你那裏幾次?他本就是叛逆的性子,別人越阻攔他便越上心。他與你離心至此,現下當真還要殺了他的孩子?”

王妃被她說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終落下淚來:“他是我的孩子,我豈會不疼他?可他若念著我,念著他大哥,如何能讓劉家女懷上孩子?我定不容那孽種出世!”

老夫人知她向來沒有什麽壞心思,只是容易想岔走窄路,現下哭出來便是知道錯了,給她遞臺階,“烈兒當初赴京娶公主,是為了咱們秦家免遭抗旨之罪,並非心甘情願。既然人帶回來了冀州,又不是物件,豈能說扔便扔?咱們秦家亦沒有那種傷天害理的歹毒手段,給人灌下虎狼之藥,這才導致今日局面。待到孩子生下由我處置,絕不會惹你煩心。既然事已至此,你索性裝不知道,烈兒心中自會念你的好。”

這樣哄著嚇著王妃終於離開,老夫人疲累地揉著眉心問沈嬤嬤:“她近日在做什麽?”

沈嬤嬤給她揉著肩回答:“還是老樣子,整日裏不是在房裏看書,便是抄寫佛經。”

老夫人見過公主抄寫的佛經,“字寫的稀松平常,性子倒是難得的沈靜。”

沈嬤嬤道:“還有一件事,聽伺候她的丫頭說,半夜聽到她腹中作響,大約是吃的不夠。”

老夫人皺眉:“跟著我清湯寡水的,養不了兩個人,前幾日不是讓加了幾道甜點葷菜,怎麽?她竟還挑起食了?”

沈嬤嬤嘆氣:“她不敢吃。”

也就是這種在身邊照顧了幾十年的老人,才敢直接說出“不敢”兩個字。

老夫人氣道:“我既說了保她,縱然是我不入口的東西,還能讓人下了藥害她?不敢吃就餓著,索性飯菜也別送了!”

沈嬤嬤知道老夫人脾氣,只不作聲,果然沒一會兒就聽她道:“給她每日送些燕窩過去,晚上熬些湯,盯著她喝完。”

沈嬤嬤領命還沒出門,又聽她道:“月份大了,一味待在屋裏不好生產,讓她在屋外活動活動。”

公主極為乖順,讓吃便吃,讓喝便喝,讓在屋外活動,也只選晌午後那一會兒,趁著老夫人午睡,無人過來的時候在屋外近處走走,雖日頭大些,卻不怕遇到什麽人。

卻也有例外的時候,這天正在慢慢地轉悠,忽感到一道視線。

她回頭,看到秦烈站在不遠處,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這真不是見面的好時候。

以前為了討好他,每每他過來,她便是懷著孩子亦畫著淡妝,甚至因為他回來時並不事先知會,她便在他走了十來天可能回來的時候,到了傍晚便全副妝容。就連衣服也是看似隨意實則費心搭配,連肚兜的顏色亦不例外。

此時,她半點脂粉不施,因著不見人,頭發亦未挽起,松松綁了個麻花辮垂在胸前,身著一身素色棉衫,外面罩了個藕色鬥篷,——還是沈嬤嬤十年前穿的,就這麽大著肚子在這邊游蕩。

不必照鏡子亦知道,十二萬分的邋遢。

見到秦烈,令儀第一反應便是後悔與心驚。

隨即忽然想起,自己早已指望不上他,又何必在意他如何看自己?

卻又不能惹惱他,當下微微福身行了一禮,便轉身回屋裏,關上門再不出來。

黃昏時,想到今日只轉了一圈,她便又出去轉,都說懷胎十月,現在才八個多月,她便覺得肚子有些下墜,上次大夫來看,說是再有二十來日便有可能發作,若想順利生產,要多走路活動。

這次更不巧,剛出門就遇到秦烈自對面過來,避無可避,她低頭客客氣氣道:“將軍。”

現下已近隆冬,前幾日下了一層薄雪。若是往年,她這時非必要根本不會出門,現下懷著身子,像是懷揣一團火,只穿著鬥篷亦不覺得冷,頭上沒帶帽子,依舊是麻花辮垂著,又因為剛睡醒不久,頭發未曾重新梳理,一低頭,他只看到她到亂亂的發頂。

令儀脖子都僵了,卻仍感覺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實在支撐不住,她自己起身擡起頭,指了指前面,“我......去那邊走走。”

這算是一般人偶遇的結束語了。

秦烈卻像是神游太虛,只“哦”了一聲,既不擡腳走,亦不說話。

令儀只得又陪他站了一會兒。

天邊落霞恢弘瑰麗,餘暉灑在人身上,鑲了一層金邊。

四面有樹,卻大都光禿禿的葉子落盡,假山上石頭冰冷堅硬,四周連蟲子鳴叫聲也沒有。

在靜寂中,他忽然問:“劉令儀,你可有話要對我說?”

令儀想了又想,斟酌再斟酌,最後端端正正行了個宮中大禮,“父兄昔日種種罪端,令儀愧莫能言。惟願將軍日後平安順遂,萬事得償所願。”

她說的真心實意,他卻只輕嗤一聲,便轉身離開。令儀心中揣度了一下,覺得自己輕飄飄兩句話實在不能安撫他痛失親人妻子的傷痛,他定然也是如此想,才會嗤之以鼻。

可她能如何?

便是把她一身活刮,也賠不了他。

何況便是能賠,她也不願。

那些恩仇過往,與她太過遙遠。

她現下唯一心願,便是順利生下孩子,之後陪著孩子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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