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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心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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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心機 。

嘉禾帝死後, 被他昔日功績震懾的天下似從透明的殼中蘇醒,漸漸展露它殘酷動亂的面目。

七皇子在衡州自立為帝,國號奉天。可他以為的太子一死, 百官朝賀的場面卻沒來到,不僅如此, 連昔日支持他的儋州和徐州也開始陽奉陰違。——他們就像是被投餵血肉長大的惡犬,沒了嘉禾帝, 之前吞並的州已經滿足不了它們的胃口,繼而開始向其他州挑起紛爭。

而朝廷這邊更是一團亂麻。

太子死後, 留下兩名幼子,一位是太子嬪所生長子,一位是太子妃所生嫡子。

一個占長, 一個占嫡, 太子妃背後固然有謝玉和崔閣老,可太子嬪亦是侯府千金,那些不願眼看著謝玉與崔閣老聯手把持朝政的人,齊齊擁護長子,更是將耿慶拉攏過去。

本來他們雖然人數眾多, 卻各有心思,根本不是謝玉與崔閣老的對手。

可偏偏莊妃娘娘膝下還有十二皇子, 已近弱冠之年。

以前太子在時,因著十六公主, 崔閣老勢必會站在太子這邊。

可如今,自己外甥女婿的外甥,哪有自己的親外甥親近?

更何況,太子兩個孩子,一個五歲, 一個還不滿兩歲,朝堂最忌主少國疑,他甫一開口便得到不少人支持。——太子雖然是太子,卻尚未登基,便是按著禮法也不該跳過諸位皇子立太子之子為帝,何況外面七皇子虎視眈眈,不如直接立一位皇子為帝,好盡快穩定局面。

眾人各有各的考量,各有各的利益,不是交往攀附便是互相攻訐。

朝堂大亂,人人都想要那從龍之功,安心做事者寥寥無幾。

謝玉坐在書房,難掩疲色,他至今未能明白,為何太子執意親自領兵攻打衡州。

明明、明明太子自小便不愛騎射,亦從未有過馬上建功的打算。

自己明明算好了一切,嘉禾帝殯天,於太子來說最好不過,他當即便可在京城登基。

登基後無論下達政令還是命令各州,更為名正言順,一步一步自己規劃的那般好,只需要時間,待到朝廷緩過氣來,新操練的士兵可用,便可一鼓作氣攻打衡州,鎮壓徐、儋,一切僅在掌握中。

可偏偏,像是有一股無形力量牽引,太子不僅領兵出征,更一意孤行攻打昱嶺關直至身死。

之後崔閣老、耿慶先後背刺,事情再難掌控。

他正想的出神,小廝過來通傳,“公子,公主來了。”

雖然府內只剩下他一個成年男丁,下人們還是習慣稱呼他為“公子”。

謝玉收起疲色,方道:“請公主進來。”

十六公主提著食盒過來,從裏面端出幾樣清粥小菜,“我知道你晚間不欲進食,只是這幾日書房往往天明才熄燈,還是墊墊肚子才熬的上。”

謝玉微笑道:“多謝公主。”

十六公主道:“只簡單做了幾樣,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謝玉溫聲道:“只要公主做的,我都喜歡。”

十六公主微微紅了臉,坐在一旁等他吃完,方收拾了碗筷欲走。

謝玉道:“我近來事忙,府裏與孩子勞你一人照料,你也多吃些多休息,保重好身體。”

十六公主聞言,眼眶微紅,忍不住道:“玉郎,我今日進宮見了母妃,我讓她勸勸舅舅,可她卻不肯,我、我、我知道近來舅舅幾次與你為難,心中只怕你怪我......”

謝玉以袖子為她擦拭眼淚,“朝堂之上本就是我們男人之事,你萬不可為此勞心,更不需為此自責。只需記得,無論誰贏誰輸,你始終是我謝玉的妻子,也始終是你母妃的女兒便足夠。”

十六公主聞言,愈發難以抑制,倒在他懷裏輕聲啜泣。

謝玉輕拍她肩膀:“好了好了,哭多了傷身,你先回去,我再忙一會兒也回房休息。”



寧州邊界最近亂糟糟,蓋因徐州吞並青州後,理所當然地想占據面積不小的黃州。

於是,在那裏與白蓮教打了起來。

論起行軍打仗,白蓮教處處不是對手,只靠著教眾悍不畏死,將儋州兵馬堵在黃州之外。

秦烈與秦洪遠遠觀望,身後孫月彬嚇得直吐舌頭,“沒見過誰家打仗輸了還不行,非得全死了才成,儋州就算贏,勢必損失慘重,只怕得不償失。”

秦洪道:“可若不取黃州,便要與衡州、儋州對上,與那兩州相比,還是黃州容易些。”

秦烈問:“若是你們,當下如何?”

秦洪道:“還是儋州軍太弱,若是我帶著冀州軍,這會兒起碼拿下了黃州三個郡!”

秦烈不做聲,便是不滿意。

孫月彬卻嘿嘿直笑,並不作答。

秦洪惱了:“有屁就放,笑什麽?”

孫月彬觀察秦烈臉色,斟酌著道:“其實這事說難是難,說簡單也簡單。徐州攻打黃州為的不就是人、地和財嘛,看這樣人是要不了了,只要地和財還不簡單?將那些人趕到一城,放火燒之,甚至連這功夫也懶得費,往他們水裏投毒。人死光了,地和財還不是手到擒來?”

秦烈聞言,唇角微微一勾,勒著馬頭調轉方向,朝寧州疾馳而去。

秦洪在後面打馬跟上,孫月彬遠遠落在身後,秦洪道:“三哥,這小子實在太邪了,有時候聽他說話,我都想打寒戰。”

秦烈點頭,“此人陰毒,你離他遠一些。”

秦洪不懂:“那三哥為何還重用他?”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人。”

秦洪不知道這是什麽非常之時,畢竟無論其他人怎麽鬥,誰也不敢來招惹他們秦家。

他更不懂的是,“三哥,你這些日子除了去了一趟陳州,終日待在寧州做什麽?上個月我那個爹過壽你也不回,總不能是為了和我同仇敵愾。”

三哥待他是親,可也不到能為此忘了禮節的地步。

他爹過壽的時候,三哥在寧州實則沒什麽要事,若是以前,一早回去,這次卻找了個理由,當時他還感動了一把,現在回頭看看,三哥不像是為他撐腰,更像是不想回去冀州。

他合理猜測:“是不是祖母也讓你相看那些小姐姑娘了?”

他就是因為這樣,不願回去,一旦被祖母抓住又要去參加大宴小宴,被人家相看,還得裝出一副文縐縐的模樣。

秦烈懶得回答,一夾馬腹,甩開秦洪,一路往前。

秦烈回去冀州時,令儀穿著初夏裙衫,小腹微微隆起,不太分明的曲線。

見他過來,她不安中又夾雜著些微輕松,迎上來柔聲問候:“將軍回來了。”

他目光從她腹部轉到她臉上,人稍微豐腴了些,精神依舊不大好。

“孩子還在鬧你?”他問。

“還好,已經不怎麽吐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為他脫下輕甲,換上常服。

他又問:“你剛吃的什麽?”

他在那站了有一會兒,她一直懨懨吃著東西,一顆接一顆往嘴裏放,不知在想些什麽。

“梅子,將軍要吃嗎?”她問。

秦烈不說話,令儀便把小罐拿過來,秦烈捏一顆放在嘴裏,被酸的維持不住一貫冷峻的表情。

令儀不由笑起來,眉眼彎彎,笑意盈盈,一副少女無邪的模樣,半點不像要做娘親的人。

一想到孩子,秦烈臉色又沈了下來,負手往屋裏走,再不理會人。

令儀眉頭又皺了起來。

兩人無言吃完了晚膳,秦烈愈發後悔沒有直接回王府,而是先回來這裏。

他素來行事雷厲風行,從不拖泥帶水,便是謀定後動心中亦有成算,可是這個孩子.......他幾番拿定主意,卻又推遲回來的行程,這次終於下定決心,真到了跟前,依舊不免猶豫。

心道難怪古人說,虎毒不食子,果真讓人難以決斷。

胸口憋悶,無可紓解,秦烈臉色越發黑沈,漱完口便要回自己在公主府的住處。

轉身時,衣袖被人拉住,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他挑眉:“你要留我?”

他每次過來是為何?他們都在這裏做什麽,她心知肚明,如今她大著肚子,還敢留他?

令儀不說話,只是輕扯著他的腰帶來到床邊,輕輕一推,他便仰首倒在床上。

許久許久之後,他喘著粗氣將人提上來,伸手輕輕抹去她嘴角的白漿,沈聲道:“你真該死。”

令儀臉色立時變得煞白,他知道她會錯了意,將人往懷裏帶,“以前非要我把你伺候舒服了,求著哄著你才肯扭扭捏捏這樣來一回,今日方知你那時與敷衍三歲孩童有何區別?你自己說,該不該死?”

她不說話,在他懷裏輕蹭,不知是害羞還是埋怨。

秦烈享受這許久未有的松快餘韻,忽覺胸口異樣,想忽視亦不能。

他擡起懷中人的臉,入目是雙哭的發紅的眼,她不想讓他看見,別過臉又被他掐著下巴正回來,暴露在他目光下。

他一語道破:“又想討好人,又覺得委屈,你這是何苦來哉?”

令儀囁嚅:“我不委屈,我是心甘情願伺候將軍的。”

一聽到她叫將軍,秦烈腦子突突直跳,起身便要穿衣服走人。

下床時又被她拉住,一雙眼惶然無措地看著他,害怕之情溢於言表。

秦烈知道她為什麽人總懨懨的了,——心思太重。

定定看了她一會兒,他把穿上的外衫又脫了,躺回床上,一伸手,她便柔順鉆進他懷中。

人雖回來了,氣仍舊不平,“劉令儀,既然你如此不甘願,便不必惺惺作態,難不成沒了你我還會缺女人伺候?”他話鋒一轉,冷笑道:“你當初勾引討好那個張千總時,可也這般覺得委屈?”

此言一出,兩人盡皆沈默,就連秦烈也未想到這句話會脫口而出。

之前這件事兩人從未提起過,卻不能假裝它未曾發生。

這是隱在他心頭的針,自己的女人去勾引討好那樣一個卑劣的男人,去牽他的手抱他親他,便是深夜裏想起來,亦讓秦烈恨不得將那人從土裏刨出來千刀萬剮。

而劉令儀這個淫/婦.......如今竟又懷了他的孩子,還對他故技重施,以為使出美人計自己便如那個男人一般,任由她予取予求?

這個念頭一起,秦烈只覺胸口激蕩難平,恨意滔天,恨不得將她掐死在眼前。

可是她不能死,她怎能死的這般輕易?他要她如自己一般,夜夜想起來都恨得輾轉反側難以入眠,恨得錐心徹骨痛意難遣!

他眼中的恨意那般明顯,令儀不由瑟縮,手撫上自己小腹,滿心絕望。

“怎地不說話?”他逼問,“你當時如何想?是驕傲於又一個人拜倒在你石榴裙下,還是像現在這樣覺得委屈難過?亦或是.......”他為她找了個理由,緩緩道:“那些事是假扮你的謝三娘所為,與你無關?”

“不是她,是我。”令儀道。

他頓了頓,嘲諷道:“你這會兒倒是誠實起來了。”

“秦烈。”她第一次叫他名字,慢慢地道:“我不騙你,那些事不僅是我做的,還都是我的主意,無任何人攛掇指點,一切都是我為了離開公主府故意籌謀。”

秦烈連臉上嘲諷的笑意都幾乎掛不住,只冷哼一聲。

“那時情況緊急,我出此下策,事後也未覺得委屈難過。只是覺得......”她斟酌了一下用詞,“鄙夷,我鄙夷那人,更鄙夷這樣的自己。待到離開冀州後,再想起這些來又覺得惡心,背著謝三娘偷偷吐了幾回。”

秦烈譏誚地問:“那你現在是否也鄙夷自己鄙夷我,待我走後再惡心地偷偷吐?”

“不會。”令儀直視他的眼睛,“剛剛是我騙了你,我......確實覺得委屈才會落淚。”

“為何?”

“因為你與他不同。”

“有何不同?”他追問。

令儀別過眼去,沒有回答。

秦烈手覆在她小腹上,威脅道:“劉令儀,說實話。”

“你與任何人都不同,因為......”令儀垂著眼睫,聲音小而輕,“自嫁給你那天起,我便視你為夫君。”

她說的羞赧而傷心,淚水斷線珍珠一樣自眼中湧出,盡數落在他胸膛上,灼得他胸口發燙。

他從未見過一個女人這麽多的淚水,淚水又能這樣恰到好處,——他適才冷硬的心立刻又軟了下來。

他就知道自己不該回來!

片刻後,他輕撫她的背,幹巴巴地安慰:“別哭了,早些睡。”

令儀睡得極快,她近日來睡得很不好,不是夢到他忽然回來,一刀割開她的肚子,便是夢到秦小湖拿著藥碗直接往她口中灌。

然後心悸著醒來,再難入睡。

她怕他回來,更怕他不回來。

他若是回來,事情還有轉圜餘地。

可若是不回來,直接吩咐秦小湖灌她喝藥,她更是無力回天。

現在他回來了,雖然幾度曲折起伏,可起碼這幾日孩子的安全無虞。

令儀這夜難得睡了個好覺。

夢裏,她又見到了流翠姑姑,還是出嫁前的重華宮,姑姑一邊為她通發一邊諄諄教導。

男人啊,都是些自以為是的賤骨頭。

縱然不愛他,也要讓他感覺你深愛他七分。

若是太愛他,更要讓他感覺你只愛他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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