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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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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人肉 。

少了那些負累,行路速度立時快了許多,三四日功夫便來到陳州地界。

這次秦烈一反常態地沒有只沿官道行路,而是取道陳州州府,並派人提前知會其州牧。

公主蒞臨,陳州州牧陳禹不僅親自在城門口迎接,當晚更是設下接風宴,與其夫人招待公主駙馬一行人。

陳禹四十歲餘,祖父與秦烈曾祖本是同鄉,前朝末年一起陪太祖打江山,後來天下大定,太祖擡舉文官壓制武將,秦老將軍自請鎮守邊關,陳禹祖父則被太祖派到陳州。

陳州地勢狹長,與相、青、永、均、衡、徐、均七州接壤,近一半面積為山林,曾被山匪占據多年。陳禹祖父來時,這裏雖非僻壤,實乃窮鄉。

如今三代人經營下,不說十分富足,卻也稱得上安居樂業。

陳禹頗為善談,先與秦烈說起祖父那時的往事,又談及之前匈奴大兵壓境,形勢何等危急,幸得冀州秦家挺身而出拯救萬民於水火。最後感慨自己祖父也曾縱馬疆場,到了自己,卻丟了一身武藝,當真羨慕秦烈將門虎子何等英雄。

馬屁拍的十分讓人舒適。

陳夫人是內秀之人,言語不多,客客氣氣招待令儀與甄氏,甚至有些局促。

倒是他們老來子陳昭名,雖看似認真聽父親說話,實則一顆心早已飛到令儀身上,時不時借飲酒偷看幾眼,接著面紅耳赤好一陣。

次數一多,連陳禹都發現了,不動聲色地瞪過去,可他那傻兒子正情竇初開春心萌動,哪會留心自己的老父親。

陳禹只能暗自祈禱,公主與駙馬不曾發覺,自己兒子這大不敬之罪。

幸而公主安坐對面,天家姿儀,並不往這邊投目。

至於駙馬......不知是沒發覺還是不在意,面上始終如常。

賓主盡歡,其樂融融,令儀多日未吃過這般新鮮菜肴,明日午時才動身,今日可放開了吃。

她姿態優雅地大飽朵頤後,想起之前心中疑竇,問陳夫人道:“來時路上,我遠遠看見陳州有一種樹,只有光禿禿的樹幹,竟無樹葉樹皮,我在宮中從未聽聞,不知是否陳州獨有?”

她的聲音不大,可公主說話,旁人自會側耳傾聽。

一時間,室內安靜,落針可聞。

一片沈默中,只陳昭名一五一十答道:“那些不是陳州獨有的樹種,只是樹皮與樹葉被人吃光啃凈了而已。”

令儀愈發好奇:“怎麽?還有樹的樹皮是可以吃的嗎?”

秦洪嗤笑:“公主錦衣玉食自然不知,人餓極了,莫說樹皮草根,便是......”

“秦洪!”秦烈冷聲喝止他繼續說下去。

令儀覺得自己說錯了話,可又沒人告訴她到底錯在哪裏。

轉眼看去,無論是陳夫人,甄氏,便是身邊伺候的宮人,在對上她視線時盡皆避開,只留她滿腔疑惑。

回到房中,令儀又問起趙嬤嬤。

趙嬤嬤嘆道:“您貴為公主,一生錦衣玉食,總歸與您無關,何必去打聽那些東西。”

“好嬤嬤,你就告訴我吧!”令儀與她撒嬌,“便是你不說,我也會偷偷打聽,總有人會告訴我。”

趙嬤嬤無奈,只得含糊其辭:“能是什麽,還不是些腌臜東西?”

“腌臜東西?”無非是那些東西,令儀一想到便欲作嘔,再沒了打聽的心思。

宮人剛巧又擡來了熱水,這些日子盡在驛站落腳,那種地方只能簡單擦洗,許久未曾舒舒服服的洗浴,總覺得身上臟兮兮。

一見到漂浮著花瓣的浴桶,令儀立刻轉了註意力,歡歡喜喜地去泡了個舒舒服服的澡。

沐浴時,令儀還在想今夜秦烈會不會來,畢竟比起驛站,這裏......方便多了。

因此她刻意讓明珠從箱籠中取出十五公主給她的藥丸,被趙嬤嬤看到,被她以是保養肌膚的秘藥給糊弄過去。

也虧得她確實一身肌膚毫無瑕疵,才能如此讓人輕信。

何況趙嬤嬤如何也想不到,嫁了人的女子會服避子藥。哪怕她能想到,也決計料不到令儀一個深宮出來的公主,手裏竟有這種東西。

瓶子裏藥丸還有一大半,令儀心中稍安,將藥瓶放於枕下,她平躺在床上,想起上次秦烈陌生又冷硬的態度,不知是想他來,還是不想他來。

這夜,他到底沒有來。

倒是第二日用完早膳,他過來商量事宜。

令儀不明白,“為何又要減車架,連我的鳳輦也要舍下?”

秦烈解釋道:“再往前便是並州,陳州牧特意囑咐,自災情以來,並州民間有一個白蓮娘娘屢顯神通,信從者眾,並州各府衙已形同虛設。不信教的外鄉人一旦被他們發現,除非被迫入教隨他們修行,否則性命難保。”

“我們需從青州繞道,青州多山林,公主鳳輦行路不便,且那裏山匪眾多,盡是亡命之徒,我們需喬裝打扮為回鄉探親的百姓以便通行。”

令儀心裏一百個不願意,想起上一次,自己哭了一場也不過留下四架,若是這次開了口卻依舊不行,自己這個公主的面子半分也剩不下,只得點頭。

雖然點頭,人還是怏怏不樂,尤其一上路,普通的馬車行在山路上,顛的人骨頭都像是要散架,她心中愈發惱怒。

直到遇到第一波山匪。

山匪什麽的,令儀只在出宮後的話本裏看到過,聽到有人攔路,偷偷地撥開轎簾往外看。

卻見那些山匪並不如話本中所言,什麽“滿臉絡腮胡”、“一雙惡人目”,手裏也沒拿什麽“金絲大環刀”、“狼牙烽火棒”,只是一群面黃肌瘦的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拿著木棍站在用石頭樹墩設置的路障邊。

秦洪按著道上規矩,取出些東西遠遠放在地上,又說了幾句話,那些人便挪開了路障,放他們通行。

令儀好奇,問守在她馬車邊的仇閔:“給了他們什麽?”

仇閔道:“十幾兩銀子,還有些許吃食。”

令儀驚訝:“他們打家劫舍,竟只要這些?”

仇閔解釋道:“這些不過是被逼無奈上山落寇的流民,只圖填飽肚子,若是給的多了,反而容易激起他們的貪欲,讓他們鋌而走險。”

令儀嘟起嘴:“若早知這些山匪這般好打發,多準備些銀兩便是,我又何必換這個轎子。”

仇閔道:“話非如此,這些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流民,若是公主鳳輦入山,怕有大匪應聲而動。且適才我們見到的流民,或只是讓我們掉以輕心的手段,其後有大匪也未定。他們被駙馬氣勢所迫,不願招惹麻煩才會收下‘買路錢’。若是見了公主鳳輦,財帛動人心,只怕會傾巢出動,不死不休。”

聽他這般說,令儀不由掀起車簾,看向隊伍最前面。

之前車隊幾百人,她被拱衛中間,兩人距離甚遠遙,這會兒只剩幾十人,她一眼就看到了秦烈。

他換下了輕甲,一身玄色棉布勁裝,只手腕、腰間以皮革束住,穩穩騎於馬上。

將軍配戰馬,無論如何偽裝,只一個背影,便頗具氣勢,再配上他那張冷臉,更是十足的不好惹。

——哪怕沒有戰馬,這人也不好親近。令儀也是與他成親幾日後,沒那麽怕了,才發現他實則是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人。

秦洪策馬小跑幾步與秦烈並肩,湊過頭來,神秘兮兮地開口,秦烈還以為有什麽情況,側耳凝神聆聽,結果就聽到他低聲告狀:“三哥,小公主在偷看你!”

三歲開始騎馬的秦烈難得身子一晃,難以置信看著自家堂弟,“我讓你留意四周山林是否有埋伏,你在留心什麽?”

秦洪冤枉,又不是他一個人留心!

公主以前乘坐鳳輦,出入皆帶帷帽著披風且有宮人簇擁,用膳也是在自己房裏,不與外人接觸。

現下扮成普通百姓,晌午在驛站坐於大廳,與大家一起用飯。

帷帽一摘,一片齊齊吸氣聲。

秦洪敢打賭,中午那些護衛侍從沒一人吃飽!

平時飯菜上來風卷殘雲三口便沒,中午到出發竟然還剩下不少。

美色惑人!美色惑人啊!

他當然不會覬覦自己嫂子,哪怕是擺【踏雪獨家】設也不行。

可耐不住別人偷看啊,他剛就是感覺身邊人不對勁,一個勁地往後瞟,自己才回頭看,結果就把小公主偷看男人給抓了個現行!

被偷看的男人面色冷沈:“腳程再快些,十日出青州!”

“三哥!”秦洪大驚失色,青州不大,卻山林密布,他們帶著公主和二嫂,一路上又有匪徒攔路,原計劃十二日出去已經有些勉強,何況十日。

秦烈置若罔聞,輕夾馬腹,已經走向前去。

不過幾天時間,竟遇到不下十撥山匪,令儀從一開始的好奇到後面的麻木。

大部分的山匪給些銀兩便能通行,也遇到過兩三次不長眼的,被秦洪一腳踢飛一兩個後自然學會老實,不僅沒得銀兩,還得把人恭恭敬敬送走。

她甚至已經有些習慣白天的顛簸,只是夜裏躺在床上反而不習慣,挨著床身上哪哪都痛。加上他們扮作百姓,落腳驛站不能住天字房。地字的房間更為逼仄窄小,且隔音極差,那些侍衛的打鼾聲不時傳過來,她只能把自己整個人蒙在被子裏,才勉強睡得著。

唯一適應良好的是路上的吃食。

上次減少車架,她只剩下兩位禦廚,這次一個也沒剩下。做為百姓又不能讓滿驛站的人餓著,先給她做吃食,她若不“入鄉隨俗”,便只餘餓肚子一途。

一開始那些吃食實在難以下咽,可一想起陳昭名說陳州的樹皮樹葉被流民啃光,令儀便覺心中覆雜難言,逼著自己多吃幾口。漸漸地竟品出了山間野菜的美味,就著米飯每每能吃上半碗,比她平時吃禦膳還多些。

這一日,令儀在馬車中口渴難耐,她如今已大致掌握行路與停車的時間,平日這時早該在驛站落腳,可今日外面已然天黑,他們卻還在趕路。

仇閔讓她不要擔心,適才接連兩個驛站不是空無一人,便是被毀壞,駙馬有令,若下一個驛站還不能落腳,便尋個地方紮營。

令儀不知道驛站不僅為旅客提供宿食,更是朝廷傳達信息文件的重要樞紐。

驛站不通,怕是此處大有變故。

可她聽得出仇閔語氣中的沈重與擔憂。

好在又行了不久,轉彎便看到前方驛站燈火通明。

這種馬車不如鳳輦那般,上面可放茶水點心不會傾灑,令儀早已又渴又餓,滿心期待自車窗看過去。

同樣又渴又餓的不只是她,行路的侍衛們更是如此,恰此時一陣山風吹來,驛站那邊傳來陣陣肉香,眾人一時精神大振。

自入青州來,除了自帶的肉幹,在驛站就沒見過肉星,他們也想過自己去山裏打野味,可野味都被山匪們打完了。吃完了肉幹一個個就跟兔子似的,不是青菜就是蘿蔔,這一聞到肉味,誰不垂涎三尺磨牙霍霍!

秦烈卻沈下臉,不僅令他們不入驛站,還要他們加快腳步趕路。

兩座山間驛站前是唯一一條路,越往前肉味愈發迷人,路過驛站時,護衛團裏的饑腸轆轆侍衛還有些猶豫,可看到駙馬的親衛無一不目不斜視地快步走過,不好作聲,只能照做。

只有令儀,饞的幾乎流口水,眼巴巴地往外看。

只見驛站外的空地上,幾十人生了兩口大鍋,下面火光烈烈,濃烈的肉香味便是從鍋中傳出。

她又舉目往鍋裏看,到底什麽肉味這麽香,她以前竟未吃過。

熊熊竈火被夜風吹動,她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裏面的白肉和湯,直到馬車路過另一口鍋前,她才看到那口鍋外垂著的赫然是一只蒼白的人手。

“啊—”驚呼戛然而止,趙嬤嬤死死捂住她的嘴巴,一直到走出很遠才敢松開。

她的手甫一松開,令儀便彎腰嘔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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