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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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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

“山主,山主……”

梁秉身死,他沒有將昆山權柄交與旁人,顯赫於世間的仙道第一門派便成為了無主之地。

不過,都不重要了。九幽的封印已毀,亂流也已消失,從此以後,世間再無現世與幽都之分,沒有仙道,也沒有魔道。

清氣濁氣混為一體,日月所照之處,整片天地將屬於世間所有凡人。

溪微緩緩起身,越過哀傷慟哭的藍靈,越過神情猶疑不定的劉師兄,越過失去心中那輪明月的昆山眾人,獨自走下這座獨屬於昆山山主的山峰。

她走過了昆山的每一條小徑,看遍了每一處銘記於心的風景,最後來到封印已除的幽都入口。

她最後看了一眼明亮的天光,便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冥冥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指引著她,她來到了孟昭的肉身沈眠之處。封印已毀,靈魂已散去,他的肉身也沒能留下。打開那口沈黑的棺木,裏面只靜靜躺著一把銀光閃爍的劍鞘。

銀泉劍的劍鞘。

溪微拿起劍鞘,將銀泉劍插入其中,嚴絲合縫,銀泉劍重新變得完整。她懷抱長劍,躺進那口棺木之中,將棺蓋合上,沈入過往的夢境之中。

*

石惜泉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從那些大大小小的門派中逃出,她身負絕佳根骨卻修為低微,又是女羅一族,走在路上,總是會成為他人眼中的一塊魚肉。

她心中始終有一個念頭,去涿光城,那個傳說中真正國泰民安的地方,只有去了那裏,她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全。

在此之前,她不得不學會了一些防身之法。之前在那些門派中偷學了雜七雜八的功法,雖不能勝過正經修士,但是能稍稍應對一些散修的騷擾,也能助她從那些門派中逃脫。

除此之外,她還仿照著街頭巷尾那些衣衫襤褸的乞丐,在臉上塗抹汙泥,弄亂自己的頭發,甚至是任憑頭發中生滿虱子。

可是,偽裝得再是完美,也逃不脫女羅一族天生的應期。每到這個時候,她便會頭腦昏沈,身體燥熱,而在其他修士的眼中,她便成了絕佳的爐鼎。

所以,她只能抱著膝蓋,躲在汙濁的溝渠中瑟瑟發抖,指望溝渠中腐臭的氣息能夠掩藏住她的行跡。

身體虛軟無力,靈魂精疲力竭,然而,她仍然咬著嘴唇,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地面傳來悉窣聲響,她睜大眼睛,身體也緊繃起來。

一道黑影出現在眼前,四目相對,石惜泉松了一口氣,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鼠。

老鼠睜著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望著她。良久,似是覺得她沒有危險,便放下心來,啃食著爪下的腐肉。

石惜泉的眼眶濡濕了,她的修為還不足以支撐她辟谷,此時腹中的饑餓混合著丹田中升起的燥熱,令她格外難以忍受。她伸出手,想要從老鼠口中奪過那塊腐肉。

老鼠暫停了進食,看了她一瞬,抓著腐肉飛速逃跑了。石惜泉趴伏在地上,眼淚簌簌地落下,混入漆黑的汙水之中。

地面又傳來簌簌的聲響,又是老鼠吧,她想,可是她連那樣瘦弱的老鼠也爭不過。

然而,這一次不是老鼠。高大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在其中,她擡起頭,目光一直朝上,微弱光線下,來人的面容隱藏在陰影之中。

“住手,住手。”來人這樣說著,語氣中卻含著笑意。石惜泉眼眶通紅地瞪著近在咫尺的那雙琥珀色眼眸,心底裏升起一絲絕望。她奮力一擊,雙手卻被輕而易舉地制住,那人讓她放手,可她卻並無不放手的自由。

如果她不是正值應期,如果她不是已瀕臨絕境,她本可以假意逢迎,然後伺機逃跑。可是,應期使她失去了縝密的邏輯,失去了原本就稀薄的安全感,她只能用自己的全力一擊,去爭取那希望渺茫的一線生機。

然後,她果然失敗了。

“你別哭啊。”那人的語氣變得有些慌亂,他伸手擦拭著她的眼尾。她才知道,自己的眼淚不知何時落了下來。她偏過頭,避開那人帶著涼意的手掌。

“別怕,之後再也不會有欺負你的人了。”

她聽見那人在她耳邊說道,心中卻沒有絲毫起伏。以前也曾有過這樣的情況,那些人在她面前裝出善意,等到她交付信任,便露出猙獰的真面目。如今,她已不會再相信這些浮於表面的善意了。

她冷眼看著那人朝她露出溫和的笑容,用真氣為她去除全身的汙垢,帶她去酒樓飽餐一頓,打跑那些對她顯露出覬覦之心的人。

然後,夜深之時,他果然進入了她的房間。

這一次的應期來得格外氣勢洶洶,體內的燥熱幾乎要將靈魂燒為灰燼。她渴求一絲涼意,推門而入的他,似乎全身上下都縈繞著這種涼意。

她眼神朦朧地看著他一步步來到她坐著的床邊,不出她所料,他將手探向了她。她簡直要升起一股沖動,就這樣不管不顧地將臉埋入他的手心,去汲取那清潤的涼意,反正她逃不脫他的手掌心。

她擡起頭,朦朧的眼神中帶著一絲冷意:“你是要我做你的爐鼎麽?”

那人怔了一瞬,隨即露出憐惜的神情:“你別怕,我會幫你的。”

還沒等她想明白他會怎麽幫她,他便坐到她身後。整個後背暴露在別人視線中的感覺使她渾身發毛,她攥緊手指,心中思索著趁他迷亂之時動手的可能性。

然而,他並未做出她預想中的動作,他的手掌抵住她的背脊,一股清潤的真氣源源不斷輸入她的體內,牢牢壓制著丹田中不斷湧動的燥熱。涼意遍及四肢百骸,她整個人仿佛浸泡在日光下的清泉中,舒適得幾乎想要嘆息。

一直這麽過了整整三天,直到她的應期徹底結束,他才收回氣息。她看著他從她床上起身,看著他對她露出善意的笑容:“你跟我走嗎?”

她斂眸,心中只覺得他偽裝甚身,是要徹底騙取她的信任麽?她忽然好奇,他會在什麽時候暴露出真實的面目呢?

這般想著,她對他點了點頭。

他們一起漫無目的的四處行走著,他一直沒有撕開偽裝,一路上扶弱濟困。不過,她是他唯一留在身邊的一個。這令她升起一絲連自己也不知緣由的喜悅。也許她快要能看見他的真面目了吧,她這般想著。

漸漸的,她發現他並不是漫無目的,他們所到之處,魔氣越來越濃郁,周圍平民的聚落也越來越稀少。

“李照臨,你要去滅掉九幽嗎?”她問道,不過語氣中滿是不信。在他身邊這麽久,她也對仙道與魔道有了一些了解,任憑他修為再高,單槍匹馬滅掉整個九幽也是不可能。

李照臨隨意地摸了摸她的頭頂,把她束好的頭發弄得亂蓬蓬的:“說了多少遍了,要叫我師父。”

她仰頭望他,目光中毫無對師長的尊敬:“你連一招一式都沒有教我,卻還要叫我喚你師父。”她可不信他真的會教她,最多就是稍稍提升她的修為,讓她成為一個更稱職的爐鼎。

李照臨對她神秘一笑,琥珀色的眸子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以後你就知道師父對你有多好了。”

她很快就知道了。

他去九幽,不是為了一逞威風,也不像她想的那樣,與邪魔有什麽不為人知的聯系。他去那裏,是為了一件幽都寒潭之下的至寶,九幽寒玉。

李照臨的衣裳在與邪魔搏鬥的過程中變得破損不堪,頭發散亂糾結,露在外面的皮膚上不知道沾染了誰的血漬。原本還能端著一派出塵仙君的模樣,此時卻與她一起席地坐在河邊,略顯狼狽的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有了九幽寒玉,便能為你鍛造本命法器了。”

石惜泉心神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很快收斂起多餘的情緒,故意用毫不在意的語氣說道:“我還沒同意拜你為師呢,你就開始自作主張了。”

李照臨含笑看著她:“可我就認定了你這個徒弟。”

他帶她來到東洲,找到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又搬來許多巨石搭在外圍作為防禦,這才正式傳她功法。

李照臨先將她體內雜七雜八的功法全部廢去,才重新開始帶她引氣入體。那一日,他拿出已經鍛造完成的銀色長劍,說道:“你的本命法器,自己取一個名字吧。”

石惜泉將長劍從劍鞘中抽出,劍身被日光照耀得銀光閃閃,她卻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寒意,仿佛跌入冰泉之中。

“銀泉劍。”她說道。

李照臨眼中顯出得意之色:“我為你以冰寒之氣築基,你便可少受應期之苦了。”

石惜泉猛然擡頭,與他含笑的雙眸對視,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可是、可是這樣的話,我就不會是一個好爐鼎了。”心潮起伏之際,她竟將一直以來潛藏的心事說了出來。

李照臨臉色沈了下來:“誰要你做爐鼎?你有絕佳的天資、堅韌的心智,你甘願成為某個人的禁臠嗎?”他深吸了一口氣,神鬼你第一次染上怒意,“還是你以為,我做的一切,便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將你據為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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