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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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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眼

日光燦爛,滿池荷花搖曳。一座涼亭臨水而建,遠遠地能看見兩個人相對而坐,其中一人只見背影,另一人手執棋子,作低頭沈思狀。

無影手中端著一個名貴的紫檀木匣,邁著無聲的步子朝亭中走去。

“二位仙長,我家城主命我送來一匣上品靈石,還請笑納。”

“啪嗒”一聲,棋子落下,溪微手指按住棋盒,頭也不擡地問道:“你不跟著你家郎君了嗎?”從無影的角度,只能看見一抹若有似無的淺笑。

無影語氣平淡:“城主命我以二位仙長為先。”

“那你家郎君現在又是誰跟著呢?”溪微目光仍凝在棋盤上,似乎在思索著棋路。與她相對而坐的孟昭亦是如此,對無影與溪微的交談沒有絲毫反應,仿佛全身心沈浸在棋局之中。

無影瞟了一眼棋盤,只見左下方黑子與白子正激烈焦灼,要想破局,確實要好好思索一番。

他收回目光,回答道:“城主對此自有安排。”

“好吧。”溪微似乎失去了與他交談的興致,淡淡說道,把靈石放在桌上,你就可以走了。”

無影依言放下木匣,但仍然佇立在一旁。

“還有什麽事嗎?”溪微頭也不擡地問道。

無影默了默,忽然換成懇切的語氣,“孟仙長,這一月來我不知你的身份,多有得罪,城主叫我任憑你處置。”

他眼睛直直地盯著孟昭,似乎很希望孟昭能夠狠狠地處罰他。然而孟昭只是托著下巴,註意力似乎全在棋盤之上。

“無影大人,不知者不怪,你回稟你家城主時,只需說明孟昭並無怪罪就行了。”片刻的安靜之後,溪微開口說道。她重新執起棋子,目光逡巡著棋盤上可能的落點。

無影仍是盯著孟昭,又喚了一聲:“孟仙長。”

孟昭終於有了反應,他用指節敲擊著桌面,語氣中的不耐非常明顯:“就如溪微所說,之前的事情我並未放在心上,你若無事還請不要再打擾我們下棋了。”

說到這裏,他指節的力道倏然加重,堅硬的桌面上赫然出現一道裂痕。

無影看著那道裂痕,垂下了眼皮,躬身行了一禮:“是,無影告退。”

說著,他朝涼亭外走去,身影最終停駐在不遠處荷花池的岸邊。

在他身後,溪微手中白色的棋子終於落下,左下角原本被黑子糾纏,深深陷入泥淖的白子,因為右上方高目處的這一手,竟隱隱有逃出生天之像。

*

一枚白色的棋子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接著被一只骨節修長的手牢牢接住。孟昭將棋子握在手心,吐掉咬在嘴裏的草莖,側過頭在溪微耳邊說道:“你覺得那個無影何時能夠發現,坐在亭子裏面對弈的,其實只是兩張傀儡符。”

溪微盯著下方平整寬闊的幹道,這是進入北洲的必經之路,此時正是城門大開之時,人們在經過守城弟子簡單的檢測之後,便能夠通過城門。道路上人群熙熙攘攘,但是沒有一人朝路邊他們藏身的高大槐樹投來一瞥。

北洲多植槐樹,槐樹的枝幹漆黑盤曲,透著森森鬼氣,卻正好可以稍加遮蔽修道之人身上的靈氣。

“無影看似一板一眼,但是心思縝密,深受朱餘信任,他一定會對‘你’和‘我’加以試探,那兩個傀儡符,恐怕瞞不了多久。”溪微輕聲說道。

孟昭摩挲著掌中的棋子,含笑說道:“只要你師兄的動作快一點,說不定我們可以在他發現之前回去,當著他的面實實在在地下上一盤棋。”

溪微耳朵動了動,沒有再說話。

清晨的時候,他們談論朱餘的保留,最後得出一個共同的結論——梁秉。

從作為鬼郎君的林念青獨獨對“梁秉”反應過激時,他們就應當知道,朱餘在故事中未曾提及,卻改變了故事走向的關鍵,便是梁秉。

梁秉本應先他們到達北洲,可是在過去一個月的探查中,他們並未發現梁秉的蹤跡,朱餘也絲毫未曾提起過他。

不僅如此,當鬼郎君口中重覆念誦“梁秉”時,無影作為朱餘的心腹,卻對此視而不見。

仿佛“梁秉”這個名字如同空氣一般,梁秉這個人也只是毫不相幹的陌路人。

有時候,過度的無視,反而是一種重視。

“如果我說,林念青在朱餘的埋深之地,發現了梁秉留下的痕跡,也因此,他才會在朱餘大致恢覆之後去尋找梁秉,你會認同我嗎?”那時,孟昭低頭看著溪微,這般與她說道。

溪微回想著自己當時的心情,心中再次浮現起那時的苦澀。她不想認同孟昭,可是現實、邏輯讓她不得不認同。

林念青為何會心心念念著報仇呢?他報仇的對象是梁秉嗎?

朱餘為何對梁秉避而不談呢?是因為梁秉手中有她苦苦找尋的東西嗎?

那件東西能令朱餘投鼠忌器,甚至因此不顧與孟昭的“故人”情分,如果沒有猜錯,應當就是——

“林念青的肉身。”當時,溪微與孟昭異口同聲地說道。

所以,他們現在會等在這槐樹的陰影中。

昨夜,溪微親眼看到,林念青的本體仍然還是他的雙月勾。所以,梁秉必定還會再來北洲,帶著一具無知無覺的肉身。

“說起來,無影雖然心思縝密,卻也是他無意中向你透露了,梁秉最遲也會在今日前來。”孟昭等得有些無聊,再次拋起棋子。

溪微眼中也浮現出一抹笑容,那時候,無影把守在林念青的寢殿外,想要用一月之限來恐嚇她,卻也無意中洩露了朱餘原本安排。

朱餘允許她為林念青講故事,是為了能盡可能多的喚醒林念青的神魂,從而更容易將神魂引回他原本的肉身。但是,朱餘為這段時間設置了一個期限,過了第三十日,林念青便會回到他原本的身體,溪微便再也不能踏入他的寢殿。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槐樹的影子也偏離了方位,溪微的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城門周圍。整整半日,進出城門的全部都是毫無修為的普通人,整個城門口,稍稍有些修為的,就只有那幾名守城的弟子。

“也許為了不引人註意,梁秉安排護送肉身進城的就是普通人。”孟昭半合著眼睛,隨意說道。

溪微知他不過隨口一說,也未應聲,仍是一眼不眨地盯著城門。

護送肉身的也許是普通人,但是安放肉身的卻絕不是普通器具。已過去這麽多年,肉身中殘餘的靈氣必定消散殆盡,若要保證肉身不腐,放置它的器具必須會有強烈的靈氣波動。

然而這城門口始終是一片平靜……

溪微倏然睜大眼睛,孟昭也一改懶散的姿態,目光灼灼地朝城外看去。

只見城外的黃土路上,遠遠地駛來一架馬車。那馬車裝飾低調,顯得毫不起眼,可是其中的靈氣波動絕不會被任何一個修士忽視。

馬車行駛得很快,頃刻之間便到了城門。守城弟子果然也察覺了其上的靈氣波動,立刻上前將其攔住。

溪微看清,駕駛馬車的人腰間戴著昆山的信物,面目卻是陌生的。她心中浮現出一絲怪異之感,還沒有來得及細想,便看見那人面對守城弟子的盤問,拿出了一枚紅色令牌。

守城弟子一見這令牌,臉上的神色由警惕變為恭敬,毫不猶豫地側身放行。

“是朱餘的令牌。”孟昭已挺直身子。

溪微“嗯”了一聲,朱餘的令牌,加上昆山的信物,已足以說明那馬車的底細。然而,她心中仍是有些不安,目送著即將離去的馬車,說道:“你跟著他,我在這裏再等等。”

孟昭看了她一眼,一躍離開槐樹的陰影,身影很快隨著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

溪微移開目光,又朝城門處看去。

人來、人往,往來的人群在她眼中漸漸化為流淌不息的河水,而她和下方的槐樹則是河水中靜止不動的磐石。

忽然,溪微急促起來,她再次看見城外的黃土路上現出昆山弟子的身影,那人不疾不徐地行路,有著一張溪微絕不陌生的面孔。

藍靈。

不等藍靈來到城門之下,溪微變如同一陣藍色的旋風,極快地躍至城外的黃土路上,正好攔住藍靈的去路。

藍靈從馬車上跳下,直直盯著溪微,“溪微?你竟真的在這裏。”

溪微心中忽然一跳,她看著藍靈,問道:“你知道我會在這裏?”

藍靈撇了撇嘴,兩簇眉毛皺了起來:“哼,山主讓我來帶你回去。”

溪微看著她,她臉上的不悅不似作假,她忽然越過藍靈,一把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你做什麽!”藍靈在她身後氣急敗壞地叫嚷,同時伸手要掰溪微的肩膀。

肩頭一陣疼痛襲來,溪微卻顧不上躲避,她楞楞地看著車廂裏面,屬於上品靈石的光芒使她的眼睛感到一陣刺痛。她閉上眼睛,再睜開,看見的仍是堆滿車廂的靈石,並沒有一具屬於林念青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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