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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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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進

經過一夜的休整,葉知秋從消極的情緒中稍稍恢覆過來。然而,他此刻看著坐在一旁的孟昭,神情半點都稱不上平靜。

“你說什麽?”他晃晃腦袋,疑心自己還滯留在睡夢中尚未清醒。

“要想進入第三間殿閣,你也許需要廢去自身全部修為。”孟昭又重覆了一遍,神情認真,沒有辦分戲謔。

溪微有些不忍心去看此時葉知秋的表情。

葉知秋喃喃自語:“廢去修為……”他不住搖著頭,抗拒地說道,“不,這不可能,沒有了修為,我就連普通凡人都不如了。”

他拎起桌上的茶壺,顫抖著為自己斟了滿滿一杯,大口飲下。

溪微輕嘆一聲,“這並不代表你會就此成為凡人。”她想起在南洲的浮屠塔中,風魔曾讓他們自廢修為,更換道途,於是說道,“你曾經也通過浮屠塔的試煉,那時你是怎麽應對的呢?”

葉知秋看向她,神色茫然:“這與浮屠塔有什麽關系。”

溪微與孟昭交換視線,心中明白過來,看來那時的關卡,是風魔專為他們設置的。不,應該說,是專為曲聞仙設置的。

她於是不再提浮屠塔,而是說道:“等你將所有的魔道修為散盡,便可重新修煉,這一次,你便能毫無掛礙地成為仙道修士。”

“不。”葉知秋猛然站起,他的目光在溪微與孟昭臉上分別掃過,有些憤恨地說道,“我沒有你們這樣卓絕的天資。你,孟昭,你的修為深不可測,談笑間能夠輕易令人灰飛煙滅,你甚至連內丹都沒有。還有你,溪微,其實之前將石頭交給你時,我就發現,你同時身負仙道與魔道功法,我簡直不知道你是怎麽半道的。”

他閉上眼睛,頹然地坐了下來,“你們這樣的人,怎麽能夠理解我的痛苦。是,我修為低微,但是正是靠著這微薄的修為,我才能夠在這人世間保留有一分尊嚴。現在的我不是什麽昆山六玉,也不是什麽庇佑一方的城主,我只是一個沒有過去,也看不見未來的普通人。”

溪微沈默著,她不禁朝孟昭看去,寄希望於能夠從他那裏找到為葉知秋撫平傷痛的方法。孟昭露出無奈的神情,說道:“既然如此,我們便不去探尋你的第三段記憶了吧。”

葉知秋擡起頭,再一次問道:“你說什麽?”

孟昭嘆了口氣,說道:“往事已隨風散去,與其苦苦執著於其中,倒不如讓它永久塵封起來。也許曾經的你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才將所有的記憶抽離出來,又將其存入設有重重禁制的宮室之中。”

孟昭說著,悄悄朝溪微挑起眉毛,一邊伸了個懶腰,“既如此,我可得好好放松幾日。”

溪微唇角不自覺地彎起一道淡淡的弧度。

葉知秋神情慌亂起來,他不禁朝孟昭的方向挪動了一點,急切說道:“我並沒有想要放棄,我想知道自己的過往。”

孟昭看著他,神情猶豫:“可是,不能為了過去,就讓你放棄現在。你說的沒錯,是我們疏忽了你的感受,要讓你重新開始修煉,確實是強人所難。”

葉知秋聽到他的話,眼中又閃過退縮。兩種選擇在腦海中打架,連太陽穴都隱隱作痛。他只能站起身,不停地踱步,期待用這種方式將心中的壓力抒發出去。

孟昭敲了敲桌面,附在溪微耳邊悄悄說道:“今天還沒來得及做糕點,你想吃什麽,待會兒我去做。”

溪微心中驚訝,那些帶著花香的糕點竟是由孟昭親手制作。她轉頭朝孟昭看去,不期然側臉擦過孟昭的嘴唇。

她心中忽然升起慌亂,一時之間竟忘了要回答孟昭什麽。可是,當看到孟昭神色依然如常,似乎不曾註意到這個小小的插曲時,她又冷靜下來,耳廓剛剛升起的一絲熱意也悄然消散。

她轉過頭,註視著桌面的紋路,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不必了。”

她沒有看到的是,孟昭在她移開目光之後,靜靜地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遮擋不住的一絲悵然。

就在這方空氣變得愈發安靜之時,葉知秋坐了下來,使溪微在心中輕輕舒了一口氣。

葉知秋神色仍有些猶疑,他深吸一口氣,才說道:“我想知道,為什麽我只有轉投仙道,才能打開第三道青銅門?”

孟昭十指交叉置於桌面,再一次讓溪微感覺他正在開壇授課。他拇指輕輕轉動,緩緩說道:“也許你已經註意到,我們通過的那些青銅門,它們之間是有規律的。”

他目光環視一圈,像是對溪微與葉知秋的認真傾聽感到滿意,唇邊露出淡淡的笑容。

“如果用顏色給世間修士分類,暫且將黑色歸給魔道之人,灰色歸給沒有修為的凡人,那麽,仙道之人該是什麽顏色呢?”

葉知秋忍不住說道:“白色。”

孟昭遞給他一個讚許的笑容,繼續說道:“黑、灰、白,這是顏色中的遞進,那麽魔、人、仙便是修士之間的遞進,而這又恰好與你的三道青銅門相對應。”

葉知秋恍然大悟地不住點頭。

溪微垂下眼眸,孟昭同她一樣,認為只有讓葉知秋棄魔入仙才能打開最後一道門。

可是,他今日所說,她卻未曾想到。

她只是有些理解了那個記憶碎片中的人,在昆山時,他是快樂的,即使後來不得不離開昆山,他的氣質也是昂揚向上的。

之後,他不知為何墮入魔道,雖然仍被東洲之人看作神明,但是她卻能看出,他是痛苦的。

他將這段記憶封存得更深,不願意讓未來作為魔道修士的自己窺見,是不是代表了他的態度呢?

那麽,那些被封存在最深處的記憶,又該讓怎樣的自己看見呢?他也許希冀著,自己有一日能重新變為昆山上那個光風霽月的青年吧。

這便是溪微的依據。

葉知秋的聲音打斷了溪微的思緒,“你說的不錯,可是這些都只是推測,萬一當時的我並不是這麽想的呢?”

孟昭眼中笑意更深:“知道我為什麽會以顏色比作修士嗎?在你澆血的時候,我發現,第一個蛇信的顏色更淺,在吸收血液之後,會稍稍變深,變得與第二個蛇信無異。

“你以‘凡人’之血滴於第二個蛇信上時,它的色澤沒有絲毫變化。而第三個蛇信顏色比前兩個都要深,若要讓它變成與其他兩個蛇信同樣的深淺,無疑只能用你的血。

“可是,同一個人血液的顏色是不會前後不同的。所以,產生影響的,便只能是你滴血時的身份。”

葉知秋回想著自己滴血時的情景,一時之間並不能分辨那些蛇信顏色的細微差別。他嘆了口氣,沒有提出要去檢驗,而是緩緩點頭:“那好吧,就照你所言。”

孟昭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你放心,我和溪微都會幫你的。”

溪微也朝葉知秋露出安撫的笑容。

*

經過整整幾日的準備,幾人在宮室之外設下重重禁制,到處搜刮來葉邊春存放的無數靈石,又讓葉知秋服下許多強身健體的丹藥,三個人才坐在殿閣之中,旁邊是畢剝作響的火爐,雖然並不能抵禦這能夠誕生雪妖的嚴寒,但是好歹能稍稍提供一絲暖意。

溪微關起外側的窗戶,轉過身來,看著盤腿坐在錦墊之上的葉知秋,說道:“開始吧。”

見孟昭也朝他輕輕頷首,葉知秋呼出胸中濁氣,閉上雙眼,開始自廢修為。

溪微瞇起眼睛,此時的葉知秋,似乎與那個想要獻祭自己的葉邊春重合了,她搖頭,暗自失笑,葉知秋早已不是過去那個瘋狂的自己了。

她走到孟昭身旁,盤腿坐下,二人沒有絲毫交流,不約而同開始運轉起真氣。

白色與紫色的真氣如同兩道霧氣,在半空中相互交融,漸漸化作一道透明的屏障,將葉知秋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修士散功之時是最為虛弱的,而東洲的寒氣又並不普通,若是趁此侵入葉知秋骨髓,必會使他元氣大傷。

所以,他們才為葉知秋升起這道屏障。

屏障不僅能夠隔絕寒氣,還能夠隔絕外界的聲音。即使如此,溪微和孟昭依然沒有交談。溪微眼眸虛虛合起,是一幅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孟昭則看著交融的兩色真氣神飛天外。

忽然,溪微心頭一顫,布置在城墻外面的禁制出現了波動。孟昭顯然也察覺到了,正朝溪微看來。

有人正在城下。

他的反應比溪微更迅速,立即便要起身,動作卻被溪微攔住了。

“我去,你留在這裏。”溪微輕輕啟唇,眉間是不容置疑的神色。

孟昭深深凝視著她,在溪微的堅持下,閉上了眼。

溪微站起身,走到門邊,身後響起孟昭低啞的聲音:“早點回來。”

聲音極輕,溪微不知有沒有聽見,頭也不回地推門離去。

城墻上,溪微一眼便看到了擾動禁制的人。她與他一上一下對視著,良久,溪微才輕輕喚了一聲:“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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