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逢

關燈
重逢

梁秉看了一眼溪微,沒有說話,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溪微的手,溪微感到手背上傳來被勒緊的痛感。

高臺上的人聲再度響起:“我今日來此,只是為了帶走一個人。不過不巧,恰好趕上嫁娶之事,還真是過意不去。”

他雖是這麽說的,但是語氣中並沒有絲毫打擾到別人的愧疚,反而顯得格外興奮,似乎對自己今日的不請自來頗為滿意。

霖婆婆未被他激怒,平淡說道:“城中之人與閣下身份有別,想必並無與你相識之人,你還是請回吧。”

“哦?見都沒見過,你怎知城中沒有與我相識之人呢?”

那人說著,不知從何處拿出一顆碩大的夜明珠,霎時間照亮了石臺,也讓他的面容清晰顯露在眾人面前。

“我想,在場那麽多人,總會有認識我的吧。”

石淙倒吸了一口氣,“真的是孟昭。”

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夜間也是明亮的,流轉之間便顯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此時正越過岸邊的眾人,沒有絲毫猶豫地註視著一個方向。

人群之中,黯淡的星月之下,兩個人的視線無聲地糾纏。

溪微感到手心出了汗,與梁秉相握的皮膚變得濕熱起來。她本以為自從那晚分道揚鑣之後,她會漸漸淡忘他的面容,最終將他當作一個陌生人。

可是直到此時,她才發現,有些記憶是不會那麽輕易褪色的,有些人的面容,只一眼,便能輕易在心湖中掀起波瀾。

霖婆婆的聲音打斷了這短暫的安靜:“閣下請回吧,這裏並沒有你的舊識,若你再行糾纏,就別怪石城不客氣了。”

孟昭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老人家,你怎麽對我敵意這麽大呢?”他伸出一只手,遙遙向下一指,“我看那人也並非你們的同道之人,可你們卻待他如座上賓。”

眾人目光順著孟昭所指的方向望去,視線匯集之處,梁秉面色平平,自婚禮以來始終柔和的氣質不知不覺間變得凜然,留戀紅塵的新郎重新變回昆山之巔高潔如冰雪的仙君。

梁秉松開與溪微相握的手,緩緩走上前,語氣晦暗不明:“孟昭。”

孟昭劍眉挑起:“梁山主。”他忽而一笑,聲音顯得有些暢快,“原來我打擾的是你的婚事。”

梁秉驟然禦劍騰空,頃刻之間已立在石臺之上,與孟昭隔著幾步之遙形成相持之勢,“你既已知曉,還不速速離去。”

他語氣之淩厲,使得溪微吃了一驚,記憶中,梁秉雖然在昆山積微深重,卻從未以這樣嚴厲的態度對待其他人。

相比之下,孟昭則放松得仿佛與人隨意談笑風生:“梁山主,你雖則把我當作陌生人,可我畢竟與溪微同行過一程,你們成婚,卻不願意讓我喝一杯喜酒嗎?”

梁秉神態稍稍放松:“若這是你的真心話,我當然不會拒絕。”

孟昭沈吟片刻,卻說道:“既是成婚,便一定要天時地利人和。可是我看今日,日已西沈,便是天時已逝;鵲橋已散,便是地利已失;而你們這一對新人面上皆殊無喜色,一旁觀禮之人也是如臨大敵,想必人和也已不存了吧。”

他這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全然沒有提及破壞天時地利人和的罪魁禍首便是他自己。

梁秉不怒反笑:“那按照你的說法,這樁婚事又待如何呢?”

孟昭神情戲謔:“既然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存,那這樁婚事,也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

倏然間,劍光飛至,肅殺之氣以石臺為圓心層層蔓延。石臺上的二人頃刻間便對了數十招,強勁的真氣幾乎將石臺上的寒氣蕩出結界。

霖婆婆距離石臺最近,一時不防,受凜冽真氣波折,竟是吐出一口鮮血。石江憂心切切,立刻飛至她身旁,將霖婆婆安然帶回地下。

岸邊眾人盡是恐慌,擅闖之人實力竟如此強大,即使目前看來梁秉與他勢均力敵,可是就連極為隱秘的傳送陣都被他發現,又怎知他不會有其他同夥呢。

霖婆婆很快調整好氣息,很快便安撫住了六神無主的人群。眾人一時之間也顧不上石臺上如火如荼的相爭了,所有的目光都期待地落在霖婆婆身上。

“孩子們,石城是我們立身之本,我絕不允許任何人侵害於它。江兒,將所有修為不滿築基的弟子帶去靜室,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其他的人,便同我一起守在這甘泉。”

“不,霖婆婆,我不要只是待在靜室。”

“是啊,我要留在這裏,同你們一起。”

“……”

霖婆婆銳利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面孔,厲聲說道:“你們連我的話都不聽了嗎?江兒,帶她們去。”

人群安靜下來,石江便帶人朝靜室而去。留下的人則在霖婆婆的指揮下開始結成陣法。

岸邊開始變得井然有序,石臺之上的相鬥仍在繼續。

溪微望著這一切,神情變得越來越沈重。石臺上寒氣深重,兩個人在此情形下放任靈氣空耗,境況不容樂觀,最終很可能落得個兩敗俱傷的下場。

她對自己說,當然是希望梁秉能贏。孟昭今日之舉,對石城、梁秉、對她,都是不可原諒的。

可是,一想到孟昭耗盡真氣後成為石城的階下囚,她又覺得無法忍受。在她心中,孟昭這兩個字始終與意氣風發、高深莫測相聯系,階下之囚,無疑讓她心中那一抹亮色蒙塵。

看著石城在霖婆婆的指揮下迅速警戒起來,溪微心中升起一股沖動,讓她去和她們說,孟昭不是他們印象中的魔道修士,他不會做危害石城之事。

而且他還說過,他今日來此,是為了帶走一個人……

她心底竟然湧出一絲喜悅,她立刻就因為這喜悅而羞愧。對石城的喜愛使她不能讓石城有一絲一毫暴露於危險的可能。她拍了拍石淙的肩膀,擡步朝前方走去。

“霖婆婆。”

霖婆婆看著她,說道:“溪微,你和石淙也去靜室吧。”

溪微愕然:“您說什麽?”她搖了搖頭,環視了一圈甘泉的周圍,說道,“不,我不會去靜室的,溪微是你們的紮根之地,也是我心目中的世外桃源,請讓我同你們一起守護它吧。”

石淙也說道:“霖婆婆,我和溪微這段時日受你們照顧良多,現在這樣的時候,我們怎麽離開呢?”

霖婆婆嘆了一口氣,“我看那孟昭所求,便是要將你帶走。”她仰頭望向石臺,神情是深深的憂慮,“我怕你若留在這裏,終會陷入危險。”

石臺上,孟昭竟隱隱占了上風,越來越重的魔氣裹挾著寒氣突破結界而來,使得岸邊的人不得不運功抵擋魔氣的侵襲。

“溪微,你和石淙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

溪微卻凝出銀泉劍,朝霖婆婆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霖婆婆,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說著,她便騰空而起,懸停在二人相鬥的數尺之外。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即使有劍的加持,她還是習慣性地運功抵禦寒冷。

孟昭與梁秉又過了一招,各自退開,手中劍仍是嗡鳴不止,二人卻不約而同暫時休戰。

梁秉關切地望著溪微:“師妹,你怎麽來了。孟昭妄圖強行將你帶走,只要有我在,就絕不會讓他得逞。”

溪微朝他溫聲說道:“師兄,不必擔心。”說罷,她看向孟昭,目光瞬間由春日化作寒冬,冷冷地吐露著久違的兩個字:“孟昭。”

孟昭眼眸在溪微和梁秉身上分別掃過,二人身著相同顏色、相同式樣的禮服,皆是繡著雙宿雙飛的一對青鳥。而溪微一改往日的素面朝天,此星此月、此時此刻,帶著繁花錦簇的妝容,往日的清冷盡皆化作繞指柔絲。

孟昭眸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他很快斂起神色,唇畔浮現出一個笑容:“溪微,好久不見。”

溪微淡漠地看著他,說道:“我不會跟你走的。”

她一開口便是拒絕之語,孟昭卻表情不變,還認真問道:“為什麽?”

溪微幾乎想要發笑,孟昭說的所有話,都沒有這一句讓她覺得好笑。她還記得他曾經勸她答應梁秉的求親,今日難道不是明知故問嗎。

梁秉靜靜旁觀著溪微與孟昭的對話,心中原本因孟昭而升起的戾氣漸漸消散,他面色又變得溫和下來,直視著孟昭說道:“溪微將是我的妻子,從今以後便與你互不相幹,你又有什麽理由要帶走她呢?”

孟昭望著溪微,見她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於是朝梁秉說道:“我倒不知,你們的婚禮什麽時候完成了?”

“孟昭,我和師兄立刻就能走完餘下的流程,你若願意,不妨留下觀禮。”

說著,她躍上石臺,走到梁秉身旁,與孟昭相對而立。

孟昭不語,低頭把玩著手中劍柄,溪微這才看清,那竟是一把竹劍,劍身已在方才的打鬥中變得殘破不堪。

沈默籠罩下來,天上不知何時又飄下積雪,接觸到裸露在外的皮膚便化為水珠。持續整整一日的晴天結束了。

孟昭擡起頭,指尖摩挲著劍柄上的刻痕,聲音如霧似幻,要拉著溪微一起跌入回憶之中:“你可還記得,我們曾經有過一場爭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