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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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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

石淙心下一沈,梁秉身形頎長,此刻他的影子沈沈地投射下來,如一座山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她雙足仿佛灌滿了鉛,無法挪動,只能眼睜睜看著梁秉一步步向自己走近。

梁秉忽然一笑,一瞬間凝滯的空氣又重新流動起來,使得石淙幾乎認為之前的感覺仿佛是錯覺。

“你是女羅一族?”

石淙心下一沈,她不知梁秉為何會有此一問,只能楞楞地點頭。

梁秉的笑容更加燦爛,他停住腳步,站在距離石淙幾步之外的距離,說道:“你可知溪微現在出了什麽狀況?”

石淙機械地搖頭。

“她應期將至。”察覺到石淙雙唇欲啟,梁秉以眼神止住了她的話頭,繼續說道,“女羅之間應期會相互影響,所以這段世間你還是莫要在她身邊為好。”

梁秉一指不遠處另一處山洞:“所以還請你先到那裏一避。”

石淙在梁秉的眼神註視下,不由自主地遵從他的指令,然而,她心中仍有些許不安,腦海中有一處地方仿佛被雲霧遮擋住了。

梁秉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溪微之前的應期,都是我幫助她度過的,你不必擔心。”

石淙再也無話可說,在梁秉的目送中朝他指定的地點走去。

山洞外面天色漸漸暗沈下來,凜冽寒風開始吹響,仿佛幽靈的哭訴。石淙坐在火堆旁邊,聽著洞外的風聲,心中剛剛壓下的不安再次湧現出來,如同雪地的寒氣一般揮之不去。

她瞪著越跳越高的火苗,眼前不禁浮現出梁秉的模樣。那人看起來對溪微非常上心,原本冷淡的目光每每接觸到溪微都會變得溫柔下來,眼角的那顆淚痣也會染上柔情的弧光。

那麽溪微又是怎麽看待梁秉的呢?

她能夠看出,溪微對梁秉非常信任,在此之前,她還未看見溪微願意同哪一個人有那般近距離的接觸,以她那般要強的性格,卻願意暈倒在他的肩背上。

所以,讓梁秉照顧溪微,她又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但是,這時候,她眼前又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

孟昭。

自從孟昭離開,她便沒有聽到溪微提起過那個名字,溪微向往常一樣同其他人說話,一切舉動也似乎如常。

可她卻始終忘不掉,在炎島的時候,當溪微被藍靈說破與梁秉的婚約時,她那僵硬的背影。

而且,當梁秉與溪微接觸時,她望向對方的眼神……

真正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什麽樣的呢?

石淙的心忽然跳了起來,如同攀上雲端,下一刻卻跌入深淵。

她當然知道那種眼神,當她以那種眼神望著一個人時,她是不自知的,等到她終於明白自己的心意,她所註視之人卻已是不辭而別。

石淙撫上胸口,感受到心跳平緩下來,漸漸趨於死寂。她怔怔地望著火焰,感受到眼眶的灼痛。

就這麽不知過了多久,石淙忽然從怔然中回過神來,她撫在胸口的左手一陣顫抖。

葉知秋為她做的這雙手,靈敏如同她真正的手一般。此刻,透過層層衣料,一枚硬物的觸覺正清晰地傳遞過來。

石淙從懷中拿出那枚硬物,熱烈的火光下,那枚事物仍然反射出冷冷的寒光。

是溪微給她的九幽寒玉。

石淙合攏手指,將寒玉緊緊握在掌中,迅速起身,朝洞外的風雪奔去。

*

溪微緩緩睜開眼,眼前由朦朧漸漸變得清晰,竟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躺在龍鳳錦繡的床上,床頂是紅色的帷幔,遠方紅燭的光在帷幔上晃動,營造出旖旎的氛圍。

這是在……

溪微閉上眼睛,感到頭腦仍然是昏沈的,她想要仔細回想,過往卻如蒙上一層灰霧,剛一揮散又再次聚攏。她只能憑著記憶,想起這裏應當是浮屠塔內的第二層,當時,自己的應期就是在這裏突然到來的。

想到此處,一絲不安浮上心頭,溪微猛然坐起身,正正好對上另一個人的眼睛。

她的瞳孔略微放大,不禁驚呼出聲:“你……”

那人伸手撫上溪微側臉,柔聲喚道:“溪微。”

溪微感到自己皮膚與他接觸的地方激起一陣酥麻,如同電流一般瞬間就彌漫至全身,之前被壓制在丹田之內的熱流如同開閘的洪水一般洶湧而出,使她渾身都浸泡在無法驅散的灼熱之中。

而唯一的一絲涼意,就來自於與自己臉頰相貼的那只手。

溪微擡起一只手與那只手相握,整張臉也情不自禁依偎在那只大掌中,喉間逸出一聲舒適的嘆息。

“溪微,你的應期到了,讓我幫你。”

那人如同引誘一般嘆出這道輕柔之聲,接著便展臂將溪微攬入懷中。

溪微順從地靠進那人懷中,耳邊是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她睜著的雙目中溢出淚水,重覆著那人話語的尾聲:“你幫我……”

“你願意嗎?”那人雙唇貼在溪微發頂,喃喃詢問。

溪微眼眶中的淚水終於滴落下來,一瞬間,她有好多話想說,她想問他,為什麽每一次都只在應期的夢中前來相會,為什麽每一次都面目模糊,從不曾讓她見他的真容。

想到這裏,溪微從那人懷中掙出,在那人面色變得陰沈之前,擡起雙手攬住他的脖子,二人雙目相對,溪微終於看清了他的面容。

是很合她心意的長相,如同日光般淺色的眸子,高挺的鼻梁延伸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更重要的是,他的笑是那麽柔和,柔和得能將寒冬的堅冰化為流淌的春水。

溪微咧開嘴唇,綻放出一道燦爛的笑容:“你幫我。”

她重重地說著,雙臂將那人攬得更緊了,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幾乎呼吸相聞。

那人眸色愈發深沈,雙眼牢牢註視著溪微嫣紅的雙唇,他攬著溪微緩緩向龍鳳錦被中倒去。

溪微望著上方的人影,由於背光,使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不安的感覺再次襲上心間,她忍不住喚出他的名字。

“孟昭……”

上方的身形僵住了,溪微感到凝視著自己的目光一瞬間變得無比陰沈,接著,那人便更加用力地俯向自己,一只手覆蓋在自己衣襟上,欲要向一側剝去。

溪微眼眶中湧現出更多的淚水,她索性閉上眼睛,努力忽視那愈發濃郁的不安。忽然,耳畔響起另一個人的聲音,使她一個翻身從他的身下滾出。

“溪微!”

溪微睜大眼睛,眼前的景象如同被石頭擊碎的水面般,層層蕩漾開來。轉瞬之間,錦被、帷幔已消失不見,只有一方昏沈的石洞,以及洞中一簇燃燒的篝火帶來縷縷的暖意。

梁秉正在自己的身旁,一只手攬著自己的肩膀。

而石洞外面,石淙正彎腰大口喘著氣,她避開梁秉的目光,走到溪微面前,俯下身關切問道:“你還好嗎?”

溪微在石淙的註視下擡手將淩亂的發絲整理好,這才點頭:“我還好。”

石淙露出愧疚的表情:“都是我不好,忘記把這個還給你了。”說著,她張開手掌,瑩白的九幽寒玉便展露出來。

溪微正欲拿起寒玉,耳畔響起梁秉低落的聲音:“原來你把寒玉送給石淙了。”

溪微頓時感到一陣羞愧,再加上回憶起之前對他的輕薄,臉頰不禁陣陣發燙。她從石淙手中拿過寒玉,才轉身向他解釋:“我不是……其實石淙也是……”

看著溪微的語無倫次,梁秉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容。他站起身,一邊說道:“你我之間又何須解釋,既然有了寒玉,那麽應期你應當能夠自己度過了。既如此,我們去外面等你。”

說完,他將目光移向石淙,溫聲說道:“我們走吧。”

石淙望了望溪微,這才同梁秉一起走出石洞。

洞中瞬間安靜下來,只餘下火焰燃燒的畢剝之聲,溪微握緊手中的寒玉,想起梁秉為了拿到這枚寒玉幾乎丟了性命,心中的愧疚更深,而原本因為那道幻境升起的不安與疑心也被這愧疚所掩蓋。

她閉上眼睛,運起真氣從寒玉中汲取清潤的涼意,緩緩化解應期帶來的不適。

不知運轉了幾個周天,正當溪微將要徹底度過應期之時,真氣的運轉卻被一道人聲打斷了。

“溪微,我們得離開這裏?”

溪微睜開眼,便看到石淙急切的目光,她不禁問道:“怎麽了?”

石淙的聲音飽含著焦躁:“有雪妖,這裏有雪妖!”

溪微睜大眼睛:“什麽?”

不怪她驚愕,雪妖是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怪物,傳說中,它們以風雪為食,卻在吞食風雪之後又創造出更大的風雪。而無論什麽人遇到雪妖,都逃不過被封凍的命運。

所以,雖然人世間流傳著關於雪妖種種可怖的傳說,卻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講出關於雪妖的見聞。

溪微立刻起身,同時手中凝出銀泉劍,與石淙一起走出石洞。

洞外,梁秉正全力維持著一道屏障,將漫天的風雪抵禦在外。他甫一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便迅速拉起溪微的手,同時說道:“我們走!”

幾人運起真氣,在雪野中急速離去,隆隆的響聲從身後追來,溪微忍不住回頭看去,只見漫天的白雪紛紛朝一處湧去,生長出巨大的四肢,那四肢駝載著不斷生長的軀體,飛快地朝它們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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