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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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矛盾

溪微站在樹下,前方人潮擁擠,所有被擄掠而來的百姓都聚集在那裏,前方是一處發光的傳送陣,通過那道陣法,可以直達昆山之上。

梁秉終是同意了溪微的請求,在處決了所有作惡多端的魔道修士之後,願意饒恕其他人一命。但是,那些人在獲得自由之前,必須先前往昆山,通過昆山本源剔除體內全部魔氣。

身後響起簌簌的腳步聲,石淙來到溪微身旁,與她一起望向前方:“昆山真無愧於仙門之首的名聲,風魔多年來聚集起來的勢力,就這樣一夕之間被清理掉了。”

溪微望著人群之前行止端肅,正引導人們通過陣法的昆山弟子,沒有說話。

“葉知秋和孟昭都是魔道修士,那些人一來,他們兩個竟都走了。”

說出這話時,石淙語聲低落,溪微沈默半晌,方才說道:“他們走了也好,終歸不是一路人。”

“你要同你的師兄一起回昆山麽?”

石淙眼眶有些微泛紅,溪微正欲回答,就聽前方的人群騷動起來。她連忙看向人群,只見人群之外有一名中年男子,那人形容狼狽,整個人被昆山弟子控制住,只有一雙渾濁的眼睛洩露出主人的不甘。

溪微快步上前,就聽見藍靈審問的聲音響起。

“你既沒有心懷不軌,又為什麽要逃走?”

中年男人偏過頭去,閉口不言。

藍靈努力平抑怒氣,使得聲音顯得溫和:“你們被邪魔所虜,我家山主慈悲為懷,不忍你們就此墮入魔道,不惜動用昆山本源為你們洗去魔氣,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呢?”

中年男人仍是沈默,人群之間卻稀稀拉拉響起悉窣之聲。

藍靈目光掃過,懾於她的威嚴,原本漸起紛擾的人群覆又安靜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語調卻不免上揚了幾分:“你們有什麽話盡管說出來,又何須私下議論?”

仍是沈默,這些被擄掠而來的人們無形之間分成了兩派,一派向往地看著前方發光的陣法,另一派卻是目光猶疑,似是與人群之外的中年男子同仇敵愾。

“那些人怎麽回事,難道不想去昆山嗎?”石淙悄悄在溪微耳邊問道。

溪微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也許不想洗去周身魔氣。”

石淙露出驚訝的神色,藍靈也在不耐的等待中終於抑制不住怒氣:“你們不想去昆山,難道甘願為魔?”

話音落下,帶著殺意的金戈之氣在場中彌漫開來,藍靈佩劍出鞘,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的面孔。

一直沈默的中年男人終於說話了,聲音中帶著祈求:“仙姑,小人並非貪戀這一身修為,只是,只是……”

藍靈走到他跟前,打斷他的支吾不決,厲聲問道:“只是什麽?”

中年男人在藍靈的威勢下忍不住瑟瑟發抖,他吞了口唾沫,終是艱難開口:“在來到這島上之前,小人原本已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醫,可是,自從開始修煉,小人的病癥竟漸漸好轉,這一身修為雖是魔道,於小人而言,卻是安身立命之本啊。”

石淙倒吸一口氣,聲音喃喃:“竟是如此麽?”

藍靈用力瞪了一眼中年男人,又轉向另外那些面帶猶疑的人,揚聲問道:“你們也是這麽想的麽?”

那些人原本是害怕的,他們修為不過爾爾,在藍靈以及其他昆山弟子面前簡直與毫無修為的凡人無異,但是興許是從中年男人那裏、從四周的同伴那裏汲取到了勇氣,竟然響起稀稀拉拉的附和之聲。

藍靈見此情景,雙頰被怒火燒得通紅,她本就不是平和的性子,在經過之前的次次忍耐之後,怒氣便如山洪暴發一般劇烈噴出。

“好啊!”她冷笑出聲,冰冷的佩劍猛地抵住中年男人的胸口,“那些作惡多端的魔道修士俱已伏誅,你雖尚未做出惡事,但是心懷歹意,與那些邪魔又有何不同!”

說完,她不顧中年男人哀求的眼神,提劍就要刺穿他的胸膛。卻只見眼前銀光一閃,一柄長劍在空中劃過一道銀白色的弧度,以不容置疑的力道將她的佩劍擊落。

藍靈楞楞望著脫手的佩劍,猛地擡起頭,眼神好似噴火,俏麗的面容都顯得有些許扭曲。

“你太沖動了。”溪微挽了一個劍花,將長劍收回手中,皺眉看著藍靈。

藍靈冷笑一聲:“呵,你是以什麽身份教訓我,山主夫人麽?”

溪微沒有說話,似是默認了藍靈的說法。

身後呼吸聲猛地一沈,溪微能夠感受到石淙望向自己的目光,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神色。

藍靈繞著溪微轉了一圈,忽然笑了起來:“你以為山主是真的喜歡你麽?”

看見溪微肩背陡然一僵,藍靈的笑容愈發燦爛,她繼續說道:“你知道嗎,你只是一個替身。山主救你性命、代師收徒、向你求親,皆是因為另一個人。那個人,才是山主夜夜夢回會喚其姓名的人。”

溪微神情冷漠地看著她。

藍靈湊近溪微的耳朵,“說起來,你們不光有相似的面貌,連名字都頗為相似呢。溪微、惜泉,是不是很有緣啊。”

又是惜泉,溪微心頭一顫,濃烈的苦澀彌漫在她的心間。她眼眶泛紅,藍靈的笑臉在她眼中愈發刺眼。她右手一擡,銀泉劍已橫在藍靈頸邊。

藍靈看向溪微,目光如同毒蛇:“你嫉妒了。”

溪微手臂發著抖,她覺得自己心底的隱秘在藍靈的米光下無所遁形。她移開目光,連銀泉劍也“當啷”一聲落於地面。

藍靈心情頗佳,擡腳踩過銀泉劍,劍身上多了一道灰色的腳印。

“有的人心慈手軟,可我卻不能徇私枉法。小周,你來,殺了他。”

中年男人已是涕泗橫流,他不知應該向誰祈求自己的性命。

被喚到名字的年輕弟子身形一顫,他本是挾制著中年男人,原本堅定的手掌卻有些發抖。中年男子的身體在他手下同樣發著抖。小周擡頭看向藍靈,又擡眼看向身形頹唐的溪微的背影,一時有些猶豫。

藍靈被他的動作壞了心情:“好啊,她還不是山主夫人呢,你就這麽諂媚於她。”她從懷中拿出一枚令牌,長眉高高揚起:“山主令牌在此,見此令牌便如山主親臨,你還不聽麽?”

小周的眼眸似乎被藍靈手中的令牌刺了一下,他低下頭,面上閃過一絲不忍,終是一咬牙,就要動手結束掉中年男子的性命。

溪微被中年男人的悲泣聲喚回了心神,她收斂起神色,俯身拾起銀泉劍,轉身就要出手。恰在此時,一道飽含威嚴的聲音如同海浪一般傳遞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住手。”

只見傳送陣法的瑩瑩光芒中,不知何時現出一道人影。那人緩帶輕袍,黑發被玉冠高高束起,通身透露出高潔的氣質。他緩緩從陣中走出,便如同端坐雲端的仙君來到人間,眼角的淚痣隨著他的走近而在人們眼中清晰起來,使得原本高冷的氣質被增添了些許柔情。

梁秉先是看了一眼溪微,又掃視場中情景,神情中便添上了一抹威嚴:“藍靈,我不過是暫時回山,你怎麽就如此沖動行事?”

藍靈憤憤不平,卻仍是低垂下頭,語氣第一次柔和下來:“弟子知錯。”

她如此溫柔似水的語氣,不禁使人側目,只見她神情恭謹,片刻之前談笑間便要取人性命的仿佛並不是她。

石淙走到溪微身旁,她挽住溪微的手臂,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調侃道:“真是前倨後恭。”

溪微聽出了她對自己的安慰,配合她微微一笑。

藍靈似是聽見了石淙的議論,卻仍是低著頭,一幅乖順的模樣。

梁秉朝她們走來,他先是看著藍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對她說道:“你先回昆山,以便接應人群,之後不可再生事端。”

藍靈擡起頭,眼眶中蓄著一汪水,她咬牙說道:“是。”說完,便朝傳送陣法走去,身形消失在光芒之中。

梁秉這才朝溪微看過來,眼神變得更加柔和,“方才委屈你了。”

溪微輕輕搖頭:“無礙。”

梁秉卻像是察覺到了溪微心情的低沈,他語氣變得愉悅起來,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見的音量在她耳邊呢喃道:“師妹,無論其他人如何說,師兄心裏都只有你一個。”

“師兄。”溪微怔怔地擡頭看他,她想同他說清楚,可是要如何說清楚呢?說她之所以會這樣,並不是因為他麽?

她感到自己承受不住他那樣柔情萬千的目光,只能轉移話題:“師兄,還有些人不願意去往昆山,可他們並未做下惡事,目的也只是擺脫病痛,還請師兄饒恕他們。”

梁秉沒有說話,只是帶著溪微走到眾人之前,用那種仙人垂憐眾生的目光看著他們。目光所及之處,那些原本焦躁不安的人,竟奇跡般地被安慰到了。

安撫完焦躁的人群,他又朝溪微看去,輕聲問道:“師妹想要如何呢?”

他的聲音是那樣溫柔,仿佛溪微提出的一切要求,他都會答應。

溪微與他對視,良久才說道:“既然那些人因為生老病死才不願廢去修為,門派中又煉有可延年益壽的丹藥,我想,不如將丹藥分給他們,也好稍稍緩解他們的難處。”

見梁秉不語,溪微又說道:“煉制丹藥的原料,我一定全部尋來……”

話未說完,嘴唇被一根手指抵住,皮膚相接處泛起一陣酥麻。梁秉眼眸含笑,語氣愈發柔和:“師妹有所求,我又怎能不應允呢。況且師妹所思所想與我一般無二,咱們便如同心有靈犀,師兄心裏很是開心。”

溪微抿唇,沒有回應這突如其來的剖白。

梁秉轉過身,命令小周松開對中年男子的禁錮,走到所有人的最前方,朗聲說道:“諸位,邪魔任性妄為,才使你們受魔氣所惑,昆山以除魔衛道為己任,同時也願做天下黎民的避風港。昆山願為你們驅除魔氣,此外,還會為每個人提供仙丹,使得百病俱消,益壽延年。”

他的語聲柔和,卻飽含著令人想要信服的力量,溪微看到原本還在猶豫的人紛紛消除了猶疑之色,對前方的仙君滿是信任。

梁秉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昆山也很久沒有新的弟子了,各位消除魔氣之後,若是能夠通過試煉,也有機會在進入昆山,成為仙門弟子。”

此言一出,那些仰望著梁秉的人們眸中膜拜之色愈盛,那道藍色的身影背後仿佛有一道輝光,簡直想讓人將之當作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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