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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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之間,眼前的場景已經完全不同。

窄長幽深的走廊消失了,連帶著掛在走廊上的燈籠發出的陰森紅光,也被燦爛耀眼的金光取代。溪微眨眨眼,幾乎以為自己回到了浮屠塔的第一層,四周的佛像環繞著空空蕩蕩的中堂,眉目仍然是那麽慈悲。

但還是與第一層不同,第一層的中央未置一物,而眼前卻能看到一朵花瓣閉合的巨大蓮花,靜靜漂浮在一團金色的光芒中。蓮花的周圍放置著五色的方臺,方臺上分別雕刻著金、木、水、火、土的圖案。

原本躲藏在陰暗角落中,伺機蠱惑他人相殺或自盡的冤魂無處躲藏,全部顯現在光明之中,溪微在其中看見了之前扮作孟昭的刀影。

那些冤魂似乎對中央的蓮花頗為忌憚,全部瑟縮在角落中,即便如此,被金光照到的地方仍然冒出絲絲縷縷的黑煙。

蓮花旁邊站著一個人,溪微睜開眼睛,便看見那人回過頭來,平凡普通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你們來了。”

倒像是等了很久似的。

溪微餘光瞥見曲聞仙有些怔楞的表情,在心裏嘆了一口氣,朝那朵蓮花走去,同時閑談一般問道:“你怎麽在這裏?”

風隨眼神在曲聞仙臉上停留片刻,很快恢覆成笑瞇瞇的模樣,對溪微說道:“我運氣好,沒有多費力氣就到了這裏。”他指了指角落裏縮成一團的鬼魂,“那些鬼魂很怕這金光,所以我沒有被它們找麻煩。”

他頂著一張笑臉,語氣也是很真誠的樣子,溪微卻不置可否,她觀察著緊緊閉合的蓮花,問道:“你在這裏待了這麽久,可有發現什麽線索。”

身旁一時沒有聲音,溪微轉過頭,就看見風隨勾著唇角,手指在下頦上摩擦著,一幅算計的模樣。

“既然是我發現的線索,溪微姑娘怎麽會以為我會坦誠相告呢?”

他朝她眨了眨眼,眸底閃爍著精光。

溪微和他對視著,看不出他想要什麽,她忽然嗤地一笑,轉過頭看向孟昭。

他們仿佛一對默契十足的同伴一般,孟昭一瞬間讀懂了她的意思,提起腳邊已陷入昏迷的白衣人朝她走來,輕輕松松將白衣人往地上一擲,便雙臂環胸,閑適地站在溪微身旁。

溪微俯下身,看見白衣人眼珠在眼皮底下轉動,顯然是已經從昏迷中醒來了。

她維持著這樣的姿勢,說道:“我們雖不如你那般好運氣,但是一路走來,對這一層的事情也略知一些端倪。”

白衣人的眼珠不轉了,顯然是在聽她說的話。溪微勾了勾唇角,“這裏的鬼魂總喊著‘冤魂何辜’,我想,它們是不甘於自己的枉死。在走廊上的時候,我們見到了很多具屍體,都是自相殘殺而死的。最後,我們碰見了這個人,他在那些鬼魂的唆使下,殺死了另一個人。”

溪微的手指著白衣人,他卻仍然沒有睜眼,她眼神中有些不屑,繼續說道:“那些死去的人,每一個都與那些鬼魂有奪命之仇。我想,如今,只剩下這個穿白衣裳的,只要他死了,鬼魂們的怨氣便能夠消散了。”

說完,便見委地的白衣人驟然睜開了眼睛,眼中布滿通紅的血絲,他五指合攏,便見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橫在了自己脖子上,溪微目光冰冷,如同看著一個死人。

“哈哈哈!”風隨一邊笑,一邊拍著掌,“溪微姑娘真是冰雪聰明。”他施施然走過來,同樣俯身看著白衣人,眼中笑意盎然,“這白衣人如今在你劍下,要殺要剮皆在你一念之間。但是溪微姑娘你的命,又要誰來取呢?”

忽然一道勁氣襲來,風隨如一面破碎的風箏般摔倒在地,他咳出一口鮮血,含笑看著孟昭,聲音仍是愉悅的:“殺了溪微姑娘,孟兄舍不得麽?”

孟昭仍然是雙臂環胸的樣子,若不是衣袖處多了幾道褶皺,就好像一直維持著原本的姿勢。他懶散地看了一眼風隨,眼皮再次垂下來,似乎全然沒有聽見風隨的挑釁。

風隨悶悶地咳了一聲,拭去唇邊的血液。他察覺到另一道投射到他身上的目光,刻意避開那個方向,眼睛只盯著溪微與孟昭。

溪微直起身,隨著她的動作,一道圓形的黑影劃過,地面上響起“骨碌碌”的聲音。風隨朝聲音看去,是一顆陀羅尼珠,正朝角落裏那一堆鬼魂滾去,等到漸漸停住,一只顏色青白的手將那顆珠子撿了起來。

風隨又咳了一聲,掙紮著站起身,臉上笑意不減,“你竟將陀羅尼珠還給了刀影。”

溪微表情冷淡:“進入塔中之前,那頭目曾說過,這珠子是身份的證明,那些鬼魂想必也是憑此找到殺害自己的兇手。如今我物歸原主,自然不勞你費心該如何償命了。”

風隨歪著頭,眼神中滿含興味。

“老兄,那就麻煩你死一回嘍。”他臉色蒼白,看著面色比他更蒼白的白衣人低低說道。

白衣人眼神怨恨地瞪著他。

溪微的劍卻沒有動。

風隨疑惑地看向她。

溪微忽然出手,用劍封住白衣人幾處大穴,接著便還劍於丹田。

等待著看好戲的風隨:……

溪微露出嘲諷的笑容:“怎麽,我不殺他,你很失望?”

風隨嘆了口氣,“我是那麽嗜殺的人嗎?我只是遺憾,難道我們的試煉就到此為止了嗎?”

溪微看著他,他的表情卻沒有一絲縫隙。他朝溪微眨眨眼,忽然朝另一邊走去,邊走邊說:“不過留在這裏也沒什麽不好的,那些鬼魂不敢傷害我們,而那朵蓮花又靈氣豐沛,在這裏修煉還挺不錯的。

“更何況,還有你陪著我,黃鸝。”

他一臉真誠地看著曲聞仙,口中仍是喚著她偽裝出的名字。

曲聞仙從金光亮起時就一直沈默著。此時感到另一個人靠近的熱氣,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說道:“你想要在此修煉,沒有人攔著你。”

風隨露出傷心的神色,“你不想同我一道在此修煉嗎?”

曲聞仙沈默著,就在風隨以為等不到答案之時,她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也許等我找回記憶……”

風隨有一瞬間的怔忡,再擡頭時,曲聞仙已走遠了,背影莫名地有些孤單。

他跟上去時,就看見白衣人盤腿坐在地上,孟昭在他身後,一只手朝他體內輸送著內息,顯然是在幫他療傷。

“怎麽,孟兄是被佛號聲感化了,不僅不殺他,還要救他了麽?”他的語氣又恢覆成原本的樣子。

孟昭撩起眼皮,不鹹不淡說道:“我為何救他,風隨兄不應該最清楚麽?”

風隨做出虛心的樣子:“哦?孟兄為何會這樣認為,小弟願聞其詳。”

孟昭卻不再說話,眼皮半合著,若不是掌心中的真氣仍然在輸送著,風隨都要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風隨笑起來,走到蓮花附近,圍著蓮花旁邊的五色方臺慢慢踱步。

“我原本以為,為了平息鬼魂的怨氣,你們會殺了他。”

他端詳著方臺上的圖案,似乎是在挑選著,“不過留他一命也好,加上他,我們便有五個人,正好對應這方臺上的五行。”

他手指緩緩摩挲著方臺上刻著的白虎,繼續說道:“五個人同時催動真氣,即可啟動五行之陣。只要凈世寶蓮完全綻放,便可超度樓中一切枉死的冤魂。到那時,自然便可通過第二層試煉。”

說完,他走到隔壁的方臺邊,看著其上騰雲欲飛的青龍,盤腿坐下。

身旁傳來動靜,曲聞仙坐在了白虎方臺上。

溪微坐到玄武方臺上,語氣嘲諷:“你既知如此,卻引導我殺了白衣人。”說到這裏,她冷冷地瞥了一眼風隨,“若是按照你的意願,我們這所有人都應當互相殘殺,到最後就剩下你一個,反正你手上沒有沾著血,也不用啟動這五行之陣來超度亡魂了。”

風隨表情不變,笑意如同面具一般鑲嵌在臉上。

曲聞仙則再次陷入了沈默,看著金光中那朵蓮花發呆。

之後,孟昭和白衣人相繼坐在朱雀、黃龍方臺上,五行方臺皆有人落座,數道淡淡的紋路從他們座下的方臺緩緩向外延伸,彼此相互勾連,最終通往中間那團金光,構成精妙覆雜的五行之陣。

真氣通過陣法朝寶蓮輸送著,渺遠的佛號再次在耳邊響起,由遠及近,愈來愈響。

汗珠從額頭一直落到眼睫上,溪微感到自己的真氣仿佛被灌進一個無底洞中,無論如何輸送,洞中始終空空如也。凈世寶蓮貪婪地吸食著他們的真氣,卻始終吝於開放。

直到丹田即將枯竭,終於,金光乍起,佛號在耳邊轟然炸響,只見蓮花花瓣緩緩舒展開來,花瓣色澤如同最為純凈的紅色寶石,層層疊疊,在金光中緩緩搖曳著。

隨著寶蓮綻放,角落裏的冤魂紛紛被吸到蓮花上方,他們起初滿臉抗拒,可是隨著寶蓮花瓣越開越盛,溪微看到他們的神情趨於祥和,連同透著森森鬼氣的青白皮膚也恢覆成活著的樣子。

那些冤魂越來越透明,直至消散無蹤。

他們坐著的高臺不斷上升,把他們帶到了另一幅場景之中。

溪微坐在方臺上平息著真氣,忽然聽見身旁一聲尖叫。

她轉頭看去,只見風隨與白衣人額頭相抵,各自手上都握著一把折扇,牢牢插進對方的胸膛。

濃郁的血腥氣從他麽的傷口處傳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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