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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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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恕

溪微穿過佛像後的通道,便與其他人走散了。此刻,她似乎是坐在一張軟床上,頭上蓋著紅色的蓋頭。她掀掉蓋頭,才看清了房間中的樣子。

眼前有層層紅色的紗罩垂下,溪微掀開紗罩,入目便是朱紅的地毯,地毯上繡著並蒂蓮花的紋樣。四周的燭臺上,紅色的火苗靜靜跳躍著。位於正前方的是一面立於地上的銅鏡,溪微站起身,恰好能夠看見銅鏡中映照的事物。

一道金色的佛影在鏡中一閃而過。

溪微懷疑是眼花了,走至鏡前,卻只是看見了自己在鏡子裏的臉。在大紅嫁衣的映襯下,臉色顯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有淺淡的伴生花印記,若不湊近幾乎瞧不見。

鏡子裏的人皺了皺眉,擡起一只手撫上了額頭,察覺到些微的燙意。上一次應期還是在西洲李家,此時回想起來仿佛是很久遠的事情了。

溪微運起真氣,周身運轉不停的氣流使得光線扭曲起來,鏡中人面部的輪廓顯得有些變形。直到溪微停止運氣,鏡子裏的面孔才再次變得流暢。

在真氣壓制下,額上的伴生花徹底消弭了形跡。溪微再次撫了撫額頭,確認已沒有了異樣,她才放下心來。

倒映在鏡子裏的燭光忽然向一側飄動,房間的雕花木門被人無聲推開了,一只骨骼分明的手虛虛扶在門上,來人一身白色衣衫,在這間紅色的房中顯得格外眉目分明。

溪微將已經凝聚成型的長劍收回掌心,看著來人問道:“你從外面來?外面現在是什麽情況?”

一邊說著,她一邊朝門邊走去,越過來人想要看看門外的景象。

肩膀卻被一只手按住了,溪微只覺房中的事物在眼前飛速移動,等到再回神時,自己已被來人攏在懷中。透過面前的肩膀,溪微只看到房門被再次關上,其上的雕花繁覆細致,就像是人間極善享受的富貴人家使用的物件。

“孟昭,怎麽了?”溪微忍不住擡起頭,由於被孟昭緊緊擁在懷中,她只能艱難看到對方棱角分明的下巴。

擁著自己的胳膊松開,同時整個下半張臉被孟昭捂住,孟昭看著溪微,沒有說話,只是伸出一只食指虛虛放在唇邊。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靜得幾乎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溪微看著孟昭,想要從他臉上讀出他內心的想法,但是他背著光,一張臉顯得十分晦暗。

溪微正要再次出聲詢問,門外忽然有了動靜。

一串極輕的腳步聲,同時伴隨著幽幽的嗚咽聲,有人在哭訴著:“冤魂何辜!冤魂何辜!”

溪微驀地睜大了眼睛,這聲音她並不陌生,就在昨夜還曾同自己說過話。

那是刀影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忽然在雕花木門外停住。一串敲門聲在門外響起,同時刀影的聲音也從門外傳來:“有人嗎,快開門啊。”

孟昭將溪微攬在身後,自己面對著房門,手背青筋微微鼓起,一幅蓄勢待發的模樣。

溪微望著孟昭的背影,腦海中思緒不停,她心裏並不覺得害怕,而是感到好奇。

刀影明明已被自己一劍刺死,又怎麽會好端端出現在浮屠塔的二層呢?莫非是佛像超度?

溪微腦海中浮現出佛像慈悲的面容,搖了搖頭。人死不能覆生,更何況那些佛像本就是死物,又怎麽能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呢。

那便是有人裝神弄鬼?

溪微再次否定了自己的這個猜測,她不認為有誰會有這麽奇怪的動機。

那外面的人到底是誰呢?

莫非真是亡魂?

溪微回過神來,卻發現門外已經安靜下來,孟昭不知何時轉身面對著自己,整個人的陰影籠罩在自己身上,垂下的眼眸比以往都要顯得幽深。

“門外那人走了?”

孟昭不答,只是拉起溪微的手,帶她來到鏡子前面。

再次在鏡子裏看見自己,溪微才發現自己和孟昭離得格外近,他整個人緊貼在自己身後,兩個人之間仿佛沒有一點縫隙。

溪微不禁回想起方才自己被孟昭擁在懷中的情形,遲來的熱意上湧,在白皙的臉頰上塗抹出兩朵格外鮮艷的紅色。她避開鏡中另一個人的眼神,眼睛只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發現了什麽,頰邊的紅意瞬間褪去。

溪微楞楞地看著自己的額頭,剛剛被壓制住的伴生花不知何時顯露了形跡,並且顏色比方才更加明顯。她欲擡起手,另一個人的手卻比她更快地覆在她額頭上。

溪微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孟昭的手仿佛像冰一樣涼得刺骨。而孟昭的下一個動作更是出乎溪微的意料。

孟昭一只手仍在溪微額頭上摩挲著,另一只手掰過溪微的身體,使溪微側過身來,同時緩緩俯下身,俊逸的面容在溪微面前放大。那張臉越靠越近,幾乎到了呼吸相拂的地步。

溪微似乎喪失了反應的能力,眼睛幾乎一眨不眨,在這極盡的距離,能夠清晰看到孟昭上揚的眉毛、緊閉的雙眼、挺直的鼻梁,以及那一雙即將與自己相貼的薄唇。

最後一刻,溪微突然發力,動作靈巧地從孟昭懷中掙脫出來。同時,她手中的長劍也已抵在對方的胸口。

孟昭卻似乎對胸前的利器毫不在意,仍然向前走了一步。

“別動!”溪微握緊劍柄,語氣中有一股凜然的威壓。她沒有在意對面的人一臉無辜的樣子,聲音變得更加嚴厲,“你究竟是誰?”

對面的人臉上綻開一個笑容,用有些無辜的神情說道:“我是孟昭啊,你上一次應期、上上一次應期,都是我陪你度過的,你不記得了嗎?”

溪微眸光一凝,面前的人雖然頂著孟昭的樣子,嗓音卻與孟昭截然不同,而是與另一個才聽過不久的聲音非常相似。她皺起眉,“你是刀影。”

眼前屬於孟昭的面容扭曲起來,漸漸幻化成一張瘦削凹陷的臉。刀影胸口有一道被劍刺穿的傷口,儼然就是死前的模樣。他嘴巴咧開,“被你發現了。”說著,掄起自己的雙刀,便要朝溪微飄來。

溪微冷哼一聲:“裝神弄鬼。”她揮劍如飛,長劍刺穿刀影的身體,但是劍身卻仿佛探入水中一般,並沒能在刀影身上留下一絲一毫的傷痕。

刀影桀桀笑了起來,“你可真是殘忍啊,難道還要我再用同樣的方法死一次嗎?”

他說著,再次朝溪微飄來,溪微持劍格擋,刀影卻並不攻擊,只是不停繞著溪微飄蕩,“冤魂何辜,冤魂何辜啊!我既已枉死,你又能逃過一劫嗎?”

說著,他在溪微面前再度幻化成孟昭的模樣,用孟昭的臉做出怨恨的表情。他面對著她步步後退,直到整個身形消散在空氣之中。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溪微只能聽見自己心臟一下下跳動的聲音。她站在原地平覆片刻,將披在身上的嫁衣脫下,最後掃視了一眼這間廂房,才提劍走了出去。

房外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隔一段距離便掛著一盞紅色燈籠。走廊兩側是一扇又一扇的雕花木門,有跳躍的燭火從門縫中透露出來。但是這些房間中卻沒有一點聲音,一路上,溪微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以及似乎來自遙遠地方的幽幽哭泣聲。

溪微沒有推開任何一扇門,她只是一直向前走著,這條走廊是那麽長,已經遠遠超過了浮屠塔的實際規模。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拐角,溪微加快了腳步,角落裏的一扇房門忽然被從裏面打開,有人從裏面抓著溪微的胳膊,想要將她拉進去。

溪微在極短的時間看清那人的模樣,手中長劍已橫在那人頸邊。

孟昭神情有些詫異:“溪微,你怎麽了?”

這確確實實是孟昭的聲音,溪微將長劍收起,語氣仍有些懷疑,“你怎麽知道外面是我?”

孟昭笑了笑:“興許是我對你的氣息很熟悉吧。”見溪微還要再問,孟昭搖了搖頭,“算了,不說這個了。”他將溪微帶到另一側的一扇窗戶邊上,指著窗紙上被人挖出的一個小洞,示意溪微去看。

溪微朝洞口看去,只看見一個在走廊上徘徊的人影。溪微轉頭看向孟昭,“風隨?”

孟昭卻伸出一只食指搖了搖,“是一個偽裝成他的鬼魂。”見溪微垂眸沈思,他問道,“你也碰到了鬼魂嗎,它偽裝成了誰?”

你。

溪微心中想著,卻不知為何,沒有說出來。她抿了抿嘴,說道:“我遇見的鬼魂是刀影,他一開始想要裝成其他人偷襲我,不知為何,卻在被拆穿之後放棄了。”

孟昭深深看著溪微,見溪微面色疑惑地擡起頭,他才說道:“我也被一個鬼魂找上了,它偽裝成了你的樣子。”

溪微心頭猛然一跳。

孟昭笑了笑,“如果我猜得不錯,迎接我們的第二道試煉,應當與第一道息息相關。在第一天,我們當中的一些人因為對陀羅尼子的貪欲而生殺意,浮屠塔便以那些枉死之人心中的怨恨做出了布局。”

“所以,有多少人死於第一層,便有多少亡魂出現在第二層,想要找那些殺死他們的人報仇?”

溪微想了想,又說道:“可是你並未殺人,找上你的,又是誰的鬼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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