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開陽

關燈
開陽

“你若是聽了我的,直接帶這些孩子離開,又哪裏會著了我的道呢?可惜啊,大名鼎鼎的開陽仙君,太過於嫉惡如仇了。”

邪魔用著芳娘的身體,遺憾地嘆了口氣,冰冷的魔氣攻向李明譙的心脈,可怖的黑色順著周身的血管,攀上他裸露出來的每一寸皮膚。

李明譙擦去唇邊溢出的一道血跡,聲音低沈:“附身?”

芳娘咧開嘴角,露出不符合孩童的笑容,牙齒在洩露進來的陽光下顯得白森森的:“不錯,我正是附身在這個女孩身上。”她目光一凝,伸向李明譙心脈的手心中湧現出更多的魔氣,“勸你別想著把我剝離出去,你以為我只附身在她一人身上嗎?”

話音未落,其他幾名孩童臉上的表情不約而同變得陰森,紛紛咧開嘴角露出扭曲的笑容。

“你所殺害的每一個魔道修士,怨靈都沒有消散,這才能為我所用。我們魔道修士本就是強者為尊,我不怪你殺害我那麽多同族,我想借由這些孩子,附身在西洲的每一個人身上。開陽仙君,若是你配合,便可以與我共看魔道修士在西洲重新興盛。如何?”

李明譙眼神冰冷:“癡心妄想!”

說著,他凝聚起真氣,將“芳娘”的手從自己心脈中震開,邪魔附身在孩童的體內,便只能忍受孩童的孱弱,在真氣沖擊下連連後退,臉色變得蒼白。

李明譙攜著真氣,追至芳娘面前,可是看著“芳娘”那張故意示弱的臉,卻遲遲沒有再向前。

“你大可以直接殺了這具軀體,把在場的所有孩子殺了都行。”她舔了舔唇角,“若是沒有了這些肉體凡胎的束縛,你以為還能困住死去魔道修士的怨靈嗎。只怕到時候,你辛苦經營的西洲又會成為人間地獄。”

李明譙收回手,真氣被強制收回,震得經脈動蕩不已,生生咳出一口鮮血。他目光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人,還有她身後的孩子們,他們的臉上本應是天真無邪的,可是因為被邪魔鳩占鵲巢,只能作出那般扭曲的表情。

“你想要怎樣?”

“我已經說過了,想要你,歸順於魔道。可是你不願意,我也打不過你,你又不忍心傷我,與其一直僵持著,不如就此別過嘍。”

語畢,芳娘以及那幾個孩子小小的身子漸漸變得透明,在即將消失於地洞中時,李明譙大聲喊道:“等等。”

透明的身體漸漸變得凝實,“芳娘”露出一抹微笑,問道:“開陽仙君,可還有什麽吩咐麽?”

李明譙閉了閉眼,說道:“你們魔道修士既然崇尚強者,那你也應該知道,與其千千萬萬毫無修為的百姓,或是修為尚且低下的修士,還不如附身我一人。”

他撩起眼皮,眼中已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波瀾:“這不就是你在江邊設置結界的原因麽?因為你不願意放若者前來。”

“芳娘”開懷大笑,這從的笑聲中多了幾分真心:“不愧是開陽仙君,若不是你我立場不同,我還真願意結交你這個朋友呢。”

李明譙無動於衷,只是淡淡說道:“我有一個條件。”

“芳娘”挑了挑眉:“你說。”

李明譙拇指摩挲著開陽寶劍,蹲下身將其鄭重地放在腳邊:“這是把劍從昆山時起就跟隨於我,希望你不要染指於它。”

開陽寶劍仿佛能夠感受到即將到來的分別,劍身上的太陽紋路發出金色的光芒,在李明譙手中震顫著,發出嗡嗡的劍鳴。

李明譙低垂著頭,高聳的眉骨在眼中投下深深的陰影。他最後用力握了一下劍柄,手背上青筋道道凸起,之後就松開手,任寶劍安靜地躺在地面上。

做完這些,他的臉色蒼白了很多,他直視著芳娘,琥珀色的眸子在這一刻深邃無比:“來吧。”

*

回憶緩緩流淌著,通過懸浮於半空的鏡子展現在每一個人面前。溪微轉開眼,李明譙被邪魔附身的一幕猶在眼前。

天地間所有的黑氣仿佛都找到了出口,向李明譙奔湧而來。天幕上久久不散的烏雲漸漸變得淺淡,當熾烈的日光終於毫無阻礙地照射在大地上時,原本意氣風發的青年也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臉色慘白,周身縈繞著濃郁的魔氣。

之後長久的世間裏,李明譙時刻不息地與附身體內的邪魔鬥爭著,最後,他終於消滅了那道外來的意識,自己卻被揮之不去的魔氣拉入了深淵。

李家人用鎖鏈將他綁縛在地底,使他不能受魔氣所趨做下惡事。可是被邪魔汙染的身體,如果沒有殺戮的滋養,最終只能枯萎,所以,李家人才會利用當年的掌櫃,做出擄掠客人的行為。

而作為女羅的自己與石淙,天然就有吸納一切的體質。溪微瞇起眼,他們是想利用女羅,吸去李明譙的罪惡嗎?

溪微轉頭看了一眼李新亮,鏡中嫉惡如仇的少年已經成長為看似溫潤,實則心機深沈的青年,此刻他定定地凝視著鏡子裏的往事,眼角閃過一抹晶亮。

“咳、咳。”

在導出記憶之後就一直安靜不語的李明譙咳出聲來,一旁的李明諧顧不上再與溪微他們對峙,連忙上前攬住李明譙。

“大哥。”

李新亮也在旁邊,滿臉淚花地望著陽光下難得恢覆幾分神智,卻異常虛弱的師父。

李明譙靠在李明諧懷中,體內的黑氣不斷散去,他眼中的幾乎完全散去,顯露出陽光般的底色。

“明諧,沒想到我這一睡,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淚水從李明諧的眼眶中流下,沾濕了他的胡須:“大哥,我修為不精,修到金丹駐顏之時已經是這麽大年歲了。”

李明譙輕輕搖了搖頭,他將目光轉向身旁的李新亮,說道:“你將新亮教得很好。”

李新亮聲音嗚咽:“師父。”

李明譙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看向的是溪微的方向。

另外二人也順著李明譙的目光看向溪微,眼中有些不解。

溪微忽略掉那二人的目光,在孟昭的攙扶下一步步走近李明譙,她蹲下身,等待地看著李明譙。

一滴淚珠從李明譙眼尾落下,滑入發中。他喃喃道:“你來了……”

溪微不明白他為什麽表現得像是認識自己,她搜索自己的記憶,其中並沒有與李明譙相識的絲毫片段。但是迎著眼前之人期盼的目光,她只能點頭:“嗯。”

李明譙又看向與溪微站在一處的孟昭,兩雙琥珀色的眸子相對,一雙波光浮動,一雙卻平靜無瀾。

李明譙輕輕笑起來:“原來如此……”他止住了話頭,看向溪微,說道:“開陽劍、給你,昆山……”

溪微眉頭微動,聯想起從鏡中看見的記憶,開陽劍從李明譙手中離開時,太陽紋路上閃現出的光芒,仿佛明白了什麽。

李明諧有些慌亂,開陽劍是李明譙的本命劍,此刻他卻說要送給旁人,他急切地開口:“大哥,不可!”

可是他從李明譙的沈默中驗證了心中的恐慌,他只能閉了口。

李明譙這才繼續開口,他的精氣神似乎好了一點:“我的內丹已融入其中,這麽多年,不知幽都的封印如何了。”

幽都的封印……已經危如累卵。

溪微有些不忍心向他說出真相,只能說:“還有山主支撐,封印尚可。”

李明譙點頭,看向李明諧:“明諧,劍……”

李明諧明白了他想說什麽,指指那座高高矗立的白玉神像:“劍就在神像中。”他擦幹凈眼淚,說道,“新亮,你去把劍拿來。”

“慢著。”

李新亮本已向神像走去,聽見李明譙的話,停住了腳步。

“我……滿身罪孽,已不配為開陽劍的主人,等我死後,再將它拿出來吧。”

“師父!”

李新亮撲到李明譙身邊,忍不住哭出聲來,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顯得有些扭曲。

李明譙嘆息一聲:“我的靈魄已被那邪魔同化,遲早會失去意識,只剩下無數怨靈的本能。新亮,師父不是教你,我們修道之人,就是要以斬妖除魔為己任麽。”

李新亮猶自哭泣不止:“師父,一定有辦法可以凈化靈魄的,對嗎?”

李明譙嘆息一聲:“沒有了。”

他看向溪微,一雙眼中滿是不舍。接著,他又看向孟昭,眼中流露出祈求的神色:“這位兄臺,我知道我的要求很過分……”

孟昭面色冷淡,打斷了他的話:“你不忍心讓你的義弟和徒弟動手,所以要我這個陌生人來幫你,了結你的性命麽?”

李明譙點頭,那雙已經變得清澈的眼中又開始彌漫上霧氣,太陽已經稍稍西斜,漸漸丟失足以壓制魔氣的熱度。

溪微忍不住轉過頭去,孟昭的側臉在她眼中勾勒出冷硬的線條。

一個人向另一個人求死,這對於雙方來說,何嘗不都是痛苦呢?

溪微忍不住撫上孟昭的肩膀,手心下的肌肉也是僵硬的。她察覺到,孟昭整個人,都是以防禦的姿態面對著李明譙。

“孟昭,我來……”

溪微的話還沒說完,就聽孟昭已經出聲回應了李明譙的請求:“好,我幫你。”

所有的李家人都看向孟昭,除了李明譙,其他人眼中都有隱隱的憤恨,仿佛已經把孟昭當成殺害家主的仇人。

李明譙臉上浮現出一道釋然的微笑:“多謝。”

一團真氣在孟昭手心浮現,近處的李新亮試圖阻止,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淡紫色的真氣飛向李明譙的胸膛,曾經的昆山六玉之一,永遠懷揣著少年夢想的開陽仙君,安然地閉上了眼睛。

*

整整三日,所有的李家弟子全部著孝服,跪在李明譙的神像前為他哀悼。

直到第三日,李家弟子散去,李明諧才喚來溪微,他指著神像手中的寶劍,說道:“我將大哥的寶劍封存在那裏,這就取下給你。”

他飛身接近神像,面色卻忽然變了。

“開陽劍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