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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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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

天氣陰沈沈的,沒有風,天地之間死一般的寧靜。天空仿佛向西邊傾倒,所有的雲翳都向西邊的某一處幽谷壓去。而在那幽谷之中,不斷有比烏雲更加漆黑的東西升上天空。那是來自幽都的魔氣。

昆山,一面正對著幽谷的懸崖之上,幾個人憂心忡忡地望著谷底。除了不斷升騰的魔氣,谷底濃黑一片,什麽也看不清。

一個年輕修士一邊揮劍抵禦著魔氣,一邊回頭看著同伴:“這次幽都封印松動怎會如此嚴重,山主都下去了整整三日,至今還沒有出來。”

他身後那名較為年長的修士雖同樣憂心,但面上還算平靜:“山主修為高深,肯定不會有事的……”

話沒說完,身邊另一道身影忽然突破劍罩的庇護,就要沖到崖下。年長修士連忙出手,險險在崖邊將其拽住。

“藍靈,你瘋啦!”

被救下的是名女修,她此刻雙眼通紅,在年長修士的禁錮下不斷掙紮著:“山主生死未蔔,難道我們就只能在這裏袖手旁觀嗎?”

她這話讓另外兩個人都沈默了片刻。年輕修士回頭看她,神色有些覆雜:“山主臨走之前令我們守好昆山,不得前去幽谷,你要違抗他的命令嗎?”

藍靈掙紮的動作停住了,倏然,她眼中又燃起怒火:“都是因為溪微,若不是為了她,山主也不會耗去一半修為。而現在,山主身處險境,她作為山主未婚妻子,卻對山主的安危置身事外,不聞不問!”

她身邊的兩名修士對視一眼,都沒有出言反駁。

*

一處僻靜的院落中,金黃的銀杏葉落了滿地。屋內,一名藍衣女子盤腿靜坐,天光從紗窗透進來,照亮她的輪廓,臉色雪白宛若透明。她纖長的眼睫顫了顫,如蝶翅般眨開。一雙平湖秋月般的眸子,映照著窗外的金黃。

經過整整三天的靜坐調息,溪微體內的真氣覆歸平和,額上的伴生花也隱去痕跡。三天前,她的應期忽然爆發,伴生花變得嫣紅如血,灼燒得她頭疼欲裂。

她經歷過很多次應期,卻沒有哪一次似這般來勢洶洶。體內有一股熱流,如洪潮一般,奔湧著找不到出口。

恍惚中,有一個身影走近,昏昏沈沈中,她還以為是夢,因為每一次應期,她總會夢到一個模糊的身影。接著,便有一股平和的真氣註入體內,生生將她體內暴漲的氣息壓抑住。

溪微站起身,從昏沈中清醒過來,她才感知到,體內那道真氣是屬於梁秉的。

她走出房門,滿院的銀杏如蝴蝶般落下。沒有風,落葉也顯得安靜。溪微擡起頭,卻發現了異狀。西邊的方向,縷縷魔氣糾纏成詭異的形狀,猙獰著沖上天際。她目光一凝,幽都又出事了。

持劍禦風,溪微很快站在西側崖邊。有人在此處揮舞劍氣,以免其侵襲昆山。

她走近他們,聽見腳步聲,他們回過頭,藍靈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溪微感到一頭霧水,她索性越過藍靈,走到那名較為年長的修士身邊。

“劉師兄,幽都如何了?”

劉師兄還未說話,一旁的藍靈就忍不住怒道:“你還好意思問,都是你連累了山主!”

溪微不知緣由,只聽劉師兄開口了,語氣裏是止不住的憂慮:“唉,山主已經下去整整三日。”

聽見這話,溪微面上有些發白,梁秉應當是剛為自己壓制應期,來不及恢覆,就馬不停蹄趕去鎮壓以幽都為首的九幽之地了。

望著黑黢黢一片的幽谷,溪微眼中閃過愧疚與擔憂。接著,她手中銀光一閃,一柄通體銀白的長劍從掌心浮現,在其他三人的目光下,她踩上長劍,仿佛一道藍影,朝崖底飛去。

崖邊三人來不及制止,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眼前。

劉師兄迎著另外兩人的目光,幹咳了一聲:“讓她去也好,想來山主不會怪罪於她。”

*

溪微踏著本命長劍銀泉劍飛速墜落。漆黑的魔氣仿佛嗅到獵物的群狼,蜂擁著朝她湧來。

手中無劍,溪微只能運起真氣抵擋。她能感覺到這些黑氣中充斥的惡意,耳旁仿佛回想著千百道聲音,嘶吼著“殺!殺!殺!”

這些從幽都中逸散的魔氣,蘊藏著世間最偏執的惡意。溪微有一瞬間的晃神,額間伴生花即將顯現出形跡時,她立刻封住靈竅,將魔氣與惡意隔絕在外。

重重黑氣並不阻攔外來者的進入,溪微很快就站在了幽谷的地面。這裏繁茂的樹木遮天蔽日,一絲天光都漏不進來。

哀嚎與痛苦在耳旁連綿不絕,溪微忽略這些雜音,看到不遠處有道道暗光閃動,在無盡的魔氣中苦苦支撐。

她朝那處走去,離那處越近,魔氣的侵擾就越強烈。到後來,她不得不一刻不停地揮舞長劍抵擋。

終於到達光源,這裏是一處祭壇,從祭壇中央向外延伸出五座燈臺。此刻,另外四座燈臺上的燈正發著微弱的光,只有一座燈臺仍然熄滅著,沖天的魔氣正是從那處升起。

這裏就是封印幽都的陣眼,上面燃燒著五個人的命燈。

五十年前,曾經的昆山六玉合力將魔尊以及肆虐世間的魔氣鎮壓在幽都之下,才換得世間短暫的清平。

多年來,封印數次松動,魔氣再次蔓延世間。

時移事易,曾經的昆山六玉,卻只剩下昆山山主梁秉,在每次封印松動時苦苦支撐。

溪微仔細觀察這些燈。

有傳言說,昆山六玉在燈芯中註入了本命法器的器靈,所以才能有鎮壓魔尊的威力。器靈離開主人也許會有所損耗,才使得封印松動。

不知為何,卻只有五盞。

那枚熄滅的燈盞下面,霍開一道黑壓壓的洞口。溪微趴在洞口,朝裏面呼喊:“師兄,你在裏面嗎?”

沒有回音。

這裏的魔氣無比濃郁,稍不留神便會被魔氣侵蝕,從而汙染真氣。

外面尚且如此,若是梁秉在洞中,該是何等兇險。

溪微想起三日前,是梁秉幫她度過了應期,也是因為幫她,他才會失去一半真氣。

她握緊長劍,跳進洞中。

溪微一面以劍抵禦著魔氣,一面呼喚著梁秉,忽然,溪微聽到一陣響動,她連忙持劍跑過去。

黑暗中,只有溪微手中的劍瑩瑩發光。她看見洞中有一人雙目赤紅,頭發散亂,倚靠石壁站立。聽見響動,那道身影朝她看來。

是梁秉,卻不像以往那樣,總是溫柔註視著她。此刻,他眼中閃著嗜血的光,就連眉心象征山主權柄的山巒形狀的印記也被蒙上一層陰影。

“師兄?”

梁秉聽見溪微的喊聲,有一瞬間的停滯,卻立刻嘶吼著向她撲來。

溪微步履如飛,極速後退。她望著梁秉失去神智的樣子,眉心緊蹙。

梁秉一個躍步,伸爪向她抓來。溪微險險躲過,始終沒有進攻,而是不停地試圖喚醒他。

但是梁秉早已化身成為只知殺戮的怪物,溪微在不斷退避中,已被他傷到數處。再加上魔氣片刻不停地侵蝕,她感到越來越難以支撐。

再這樣下去,他們只能雙雙困於這地洞之中。

溪微眼中閃過決斷,忽然將長劍握至身前,將全部的真氣灌註其中。霎那間,耀眼的銀光如海浪一般在洞中充斥,銀光所及之處,魔氣紛紛退散。

而梁秉在被銀光籠罩的一霎那,眸中黑雲籠罩,體內魔氣從七竅中噴湧而出,沖擊得七竅都流出鮮血。

然後,他就昏死過去。

溪微用力握緊長劍,額頭汗流如雨。那些魔氣仿佛知道她真氣即將不繼,糾纏著卷土重來。

溪微全力一揮長劍,長劍迸發出更加刺目的光芒。趁著這一擊帶來的片刻喘息,溪微迅速背起昏迷的梁秉,在魔氣的追趕中,險險逃到洞外。

洞外的魔氣沒有那麽濃郁,溪微勉力將長劍插到地面,以長劍為圓心,一個微弱的流罩將魔氣隔絕在外。再將梁秉安置在身邊,溪微終於脫力地靠坐在祭壇邊緣。

她仰頭望著天空,當然什麽也望不見,漆黑的魔氣足以遮天蔽日。

五盞燈臺,只有梁秉的那一盞是熄滅的。他為什麽在點燃其他四盞之後,留下那單獨的一盞呢?

溪微偏過頭,望向昏迷的梁秉。

鮮血在他眼角流出兩道血跡,映襯著眼角的一顆紅痣,仿佛血淚一般。他的睫毛濃密,在眼下投出深刻的陰影,好像在昏迷中,仍然有心事縈繞在心。

忽然,他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溪微眸光微動,連忙傾身過去,卻聽見他在一聲一聲呼喚著她的名字。

“溪微。”

是夢話,他仍沒有醒來。

溪微垂下眼簾,嘴唇緊抿。

她的長劍忽然開始震顫,經脈仿佛幹涸的泉水,飛速地枯竭。她將目光從梁秉臉上移開,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封鎖祭壇,刻不容緩。

她站起身,走到屬於梁秉的那盞燈前面。

既然梁秉能點亮其他人的燈盞,那麽,他的燈盞,應當也能被除他以外的人點亮。

但是,應該如何點亮呢?

溪微凝視著每一盞燈的燈芯,她從那些燈芯中感知到了熟悉的氣息——

梁秉的氣息。

本命法器皆與主人氣息相連,其他人若要加固,只能以本源之力嘗試。

本源之力若凝成實體,便只能是修士的內丹。

思及此,溪微凝聚起真氣,感受到內丹在丹田中化形。接著,一顆銀白的內丹從她口中吐出。

她的內丹略顯黯淡,比那幾盞幽微的燈光還要黯淡。溪微驅使著內丹,慢慢飄到梁秉的燈臺上方。

“溪微!”

溪微一驚,內丹飛回體內。她轉頭,只見梁秉掙紮著站起身,定定地凝望著她,雙眼微紅。

梁秉上前用力地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拽離燈臺。

一陣疼痛從溪微手腕處傳來,梁秉握得太用力了。但是看梁秉的神色,她放棄了掙紮。

梁秉像是察覺到自己反應太過,松開溪微的手腕,放低聲音:“加固封印應當是我這個山主的責任,你應期剛過,還是不要再有損耗為好。”

可是他的臉色蒼白,並不比她好多少。

梁秉看出她眼中的擔憂,露出安撫的微笑:“你放心。”

說著,一顆耀眼的金色的內丹從他口中吐出,霎那間驅散谷底的黑暗。渾厚的真氣在梁秉周身激蕩,那金色內丹中倏忽燃起一道火苗,緩緩飄落到燈盞之上。

五盞燈全部被點亮,燈盞下方的黑洞漸漸消失。空氣中的魔氣失去了根源,也慢慢變得淺淡。

梁秉將內丹收回體內,面色變得更加蒼白。那五盞亮起的燈,每時每刻都在消耗他的靈力。但是他卻對溪微勾起一抹微笑。

他忽然想起什麽,從懷中拿出一塊瑩白的玉石,遞給溪微。

“這是九幽寒玉,恰好被魔氣沖出幽都,可以壓制你的應期。”

寒玉散發著微光,照亮了梁秉漆黑的眸子。溪微皺著眉:“你就是為了拿到這個,才會被魔氣所困嗎?”

梁秉眨眨眼:“我不想你難受。”

溪微從梁秉手中拿過寒玉,感受著冰涼的觸感,嘴角下壓:“你以後不要再這樣了。”

梁秉朝她走近一步,眼尾的紅痣變得更加鮮艷:“我很高興你來找我。”

溪微垂下眼睫,避開他有些炙熱的目光。

“我們早點成婚吧。”

她猛地擡頭,對面的人卻沒能等到她的回應,而是暈倒在她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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