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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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夜裏寒風凜凜,掀得瓦片哐當做響。

水笙翻了幾次身子,只覺得被褥陰冷,深夜難眠。

過去一年,早就習慣了趙馳與自己同睡,尤其在陰冷的黑夜,沒靠著那具火熱的身軀,總是睡不踏實。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不由自主地想趙馳。

分別數日,不知對方如何,他好想回去。

新年近了,院內院外都十分熱鬧,家家戶戶皆是煙火氣息,饒是如此,水笙想念對方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

昨日傍晚,看到伯母數落丹丹堂妹的時候,伯父和小蓮都笑了,一派和樂融融的景象。

水笙站在邊上跟著笑了,笑容有些拘謹,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此刻思量,不正少了趙弛麽。

快要過年,趙弛會來看他麽?什麽時候接他回溪花村呢?

退一步想,若年後,最遲初二,如果趙弛還不來,他就去市集租輛馬車,請車夫送他到溪花村……

心中有了打算,水笙混亂的心神逐漸變得穩定。後半夜,他呵欠不止,身心疲憊之下,眼皮沈重地闔了起來。

翌日,水笙還沒睜眼,很快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熱鬧的動靜。

似有人拜訪伯父,幾個人笑著交談,隱約還聽到旁人嘴裏提到自己的名字。

那人對他連連讚嘆,又朗聲大笑,對大伯的仗義忠誠舉動表示由衷的敬佩。

伯母和堂妹們的動靜倒是很小,甚至聽不見什麽聲。

待來人離開,院中才陸陸續續響起伯父與伯母說話的聲音。

水笙聽得模糊,撫著額頭,昏昏沈沈地從床上起身。

這天好像格外冷,他多添一件衣物,棉褲下的腿腳很是冰涼。

思及此,唇角不由往兩邊瞥了瞥。

若是平日,趙弛定想方設法替他暖腳。

水笙吸了吸通紅的鼻尖,推門而出。

葉海山很快瞧見他,笑呵呵地:“小葉子起來啦。”

又“喲”的一聲:“鼻子怎地如此紅,可是受了風寒?”

水笙眉眼彎彎的,格外羞赧。

“不打緊的。”

葉海山一樂:“這點侄兒就不像海河,反而像弟妹。海河雖然文氣,但他渾身是勁,成天跟個猴兒似地上鉆下跳,弟妹就很內斂秀氣,安安靜靜的,跟誰都不鬧騰。”

繼而扭頭吩咐:“翠姑啊,今兒天冷,昨天我不是帶了些赤糖回來,給他們幾個煮點姜湯,記得灑些赤糖,甜絲絲的,侄兒跟丹丹肯定很喜歡,丹丹那丫頭,之期老嚷嚷著姜湯辣嗓子,這下好啦,定會高興。”

何翠姑輕輕點頭,背身走去竈間。

見狀,水笙說道:“我過去給伯母搭把手。”

葉海山拉著他:“不用,煮姜湯不是甚麽重活兒,小葉子侄兒不是會寫字,翠姑買了一疊紅紙回來,你來試試。”

又笑呵呵道:“寫不好不打緊,拿著玩兒。”

水笙立刻繃直腰桿,一臉認真之色。

年節賀語,來去只那麽幾句,先生所教的詩集,也有相同的。

他將學到的與大伯說明,葉海山連連點頭:“果然是個聰明孩子,這些賀語你看哪些能寫上就都寫上。”

水笙寫好第一幅對聯,微微瀝幹筆墨後,交給對方看。

葉海山不懂欣賞字跡,卻由衷地稱讚:“寫得好,不愧是小葉子侄兒,待多讀點書,以後說不定還能去參加科考呢,哈哈!”

水笙擡起胳膊擺了擺:“太難了……我,我只略同皮毛,做不得數……”

何翠姑煮好姜湯,出來看到這副場景,怔了怔,二話沒說走去堂屋,把丹丹喚去喝姜湯。

聞聲,葉海山推了一下水笙:“侄兒,過去喝碗姜湯,暖暖身子。”

水笙下意識往伯母方向瞧去,只見背影,不知神色。

*

當天傍晚,葉海山收到今年入秋的最後一筆貨錢。

他在飯桌上將錢袋遞給何翠姑,交代著:“存部分,餘下的明兒帶閨女們去買新衣裳,你自己也新添一身。”

又道:“水笙侄兒新衣甚少,給他多添兩身,省得不夠換。”

何翠姑一改今日的沈默,忽然開口:“我不去,你想給他們添衣裳就自己去。”

葉海山疑惑:“怎麽啦,為何鬧脾氣?”

何翠姑搖頭:“沒鬧脾氣。”

話音落完,她撂下筷子,徑直回房休息。

熱氣騰騰的飯桌霎時冷清,葉海山一臉訕訕。

小蓮和丹丹面面相覷。

水笙窘迫,他與葉海山道了聲問候,立刻回房避開,不久,小蓮和丹丹相繼回房。

深夜,水笙如常被冷醒。被褥裏陰涼,左手往腿上一抹,凍得像冰塊,還有幾分隱隱的疼。

臨出門帶了藥膏,正準備摸著夜色取藥,忽然聽到外頭響起吵鬧的動靜。

隔著門聽不清楚,依稀分辨出是伯父與伯母說話。

水笙本不該探聽,轉身之際,卻聽得伯母嚷了一句:“你就是要把他當成親生兒子!”

怔楞半息,水笙披上襖子,摸著深冬的夜色,哆嗦地往正房靠近。

“你別以為什麽都沒說我就不知道!”

“翠姑,你到底在說啥……”

何翠姑笑了聲:“嘴上說著留他住一段日子,其實就沒打算讓他離開,對麽?”

“……”

“葉海山,我忍不下你這副性子,究竟要等到幾時,才能真正為咱們家好好打算?”

“翠姑,此話何意,我,我幾時不顧咱家了,這些年我與你的情誼難道是假的?!”

何翠姑自嘲一笑:“是,你顧家,但你更顧著你那些弟兄,朋友!你講義氣,為了那口義氣,即便有十分好,留給家裏的,只四五分,別的都給了你的那些義氣!”

“我何翠姑雖然是個普通百姓,大字不識幾個,可你要講義氣,我不阻攔,只盼你多念著家裏,給家裏多添幾分好……”

“如若你要認侄兒當成自己的孩子,我照樣無話可說……這些年你不開口,可我曉得,你葉海山嘴上無所謂,卻也想有個兒子。”

“呵……可惜我身子壞了,想盡法子,最後只給你生出兩個女兒,你對你那侄兒,恨不得捧到手心,誇到天上。”

葉海山:“翠姑,我待小蓮和丹丹怎麽樣,你還不知嗎……”

“是,你待她們好,但這跟你想要個兒子並不相悖,尤其……他還是顧英芳的兒子!”

“翠姑!”

何翠姑喃喃:“當年你跟葉海河都喜歡顧英芳,她沒選你,聽聞他兩的死訊,你還失魂落魄了好幾日,我都看在眼裏。為葉海河難過不假,對顧英芳,只怕你心裏更是難受得緊吧。”

“翠姑,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當時我才十幾歲,如今已年過四旬。與你成婚多年,我怎麽還會對她有喜歡的心思。”

何翠姑:“嘴上不認,心裏卻不見得這樣想。”

“她是我弟妹,已經死了……”

“……”

房內一陣沈默。

水笙聽清屋內的話,愕然地往後踉蹌幾步。過半息,稍擡眉眼,與不知幾時站在角落裏的小蓮對上目光。

他朝對方點了點頭,靜靜地走回房間。

這晚上,水笙徹底無眠。

翌日,已到新年前夕。

天色擦黑,水笙扶著墻站起,默默收拾行囊,又留下半袋碎錢放在枕邊。

無論長輩有何糾葛恩怨,都輪不到他指手畫腳。且大伯和伯母這些天未曾虧待他,伯母心有怨言,亦不曾遷怒到他身上。

都是一家心地良善的人,會發生今夜的爭執,無論誰對誰錯,絕非三言兩語能說得明白的。

大伯父家很好,可惜……這裏始終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哪裏?

水笙眼前浮出一條泥巴村道,道邊有個懸了塊幡布的面攤。

往裏步行一刻多鐘,鋪著大石臺階的老屋映出腦海。

屋舍雖然陳舊樸素,但裏頭收拾得幹幹凈凈,每處角落都由趙弛跟他打理過。

最重要的是,那裏有趙弛,有趙弛的地方才是他的家。

水笙扶著左腿,從後門緩緩離開。

寒風打在身上很是陰冷,他背著包袱,孤零零站在擦黑的天色裏,回頭朝小院望去。

半晌,水笙收起茫然的神色,吐了口氣,堅定地往前路步行。

快新年了,是時候回到真正的家。

他拿起骨哨,吹響,吹響。

好想趙弛……

水笙打算尋個背風的地方歇息,等天亮再去市集租輛馬車。往前邁出幾步,卻聽身後跟來腳步。

他一怔,搖了搖腦袋,為何聽到熟悉的腳步聲?

晦暗中一道身影將他籠住,帶著通宿的寒氣。

水笙哆嗦了一下,隨即一暖,整個人被對方抱得嚴嚴實實。

脖子上的骨哨……居然真的幫他把趙馳變出來了?!

水笙呆呆的,也乖乖地,由著趙弛將他抱到燈籠光線微弱的角落。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急得鼻端出汗,目光俱是擔憂和憤怒。

“為何天沒亮就收著包袱走了,他們欺負你了?!”

水笙囁嚅,話沒說出來,眼睛落下兩行濕淚。

他一下子撲到男人懷裏,搖搖頭。

“沒人欺負我……”

“趙弛,我好想你……你帶我回家好麽……回只有我們兩個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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