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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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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擁抱片刻,水笙自知不能再耽誤時間。

秀氣翹挺的鼻尖抽了抽,悶聲道:“你出去吧。”

眼睛仍紅得像兔子一樣,說著乖巧懂事的話,神色卻可憐巴巴的。

趙馳望著他,喉頭滾動。

糾結半晌,最緩緩低頭。

幹燥的唇在那泛紅的眼皮碰了一下,輕輕地,嘬了一聲,兩只眼睛輪流親了親。

一觸即分,小心翼翼的吻,果真把強忍難過的人哄住了。

“……我走了。”

水笙捂著眉睫,烏黑濕潤的瞳仁不斷震動,閃爍,從一只可憐兔子變成呆傻兔子。

他遲鈍地“嗯”了聲,等趙弛掩門離開,指尖顫抖地擡起。

先搓了搓臉蛋,熱滾滾的,跟沸水裏撈出來似的。

又原地轉了半圈,如踩在雲上,如喝醉酒,輕飄飄,暈乎乎的。

他踉踉蹌蹌地扶著墻跑回屋內,借著木臺上的銅鏡一照,臉蛋比山上最近結出來的果子還紅。

水笙坐在門檻上,咬唇抱膝。

趙弛剛才抱了他,還親他的眼睛。

這是第二次,趙弛親他的眼睛。

跟第一次在醫館安慰他相比,水笙的心跳比起上次更甚,手腳軟趴趴的,人又慌又熱。

穿堂風都吹不散頰邊的熱度,水笙回屋喝了半壺涼掉的茶水,臉頰的滾燙適才下去幾分。

只這樣,他就滿足了,會乖乖等對方回來的。

水笙傻笑著,將院子掃了一遍,抱出櫃子裏的被褥晾曬,又拖了張椅子,蓋上墊子,側身躺在屋檐下。

他身子偏寒,暑熱時,肌膚都是微涼的,曬會太陽,手腳容易暖和。

今日趙馳不在,關了攤子,上午不用幹活。水笙捧著書,一邊誦讀一邊曬太陽。

小狼怕熱,趴在桂花樹的蔭蔽處吐舌頭,悶了就讓水笙給它撓撓下巴,守在旁邊睡覺。

午前,水笙就著竈上留的食物填飽肚子,還多喝了一碗甜湯。

將大門鎖好,書囊掛在肩膀上。

少年回頭打量空空的院子,意識到趙馳已經進山了,強忍鎮定,吆喝一把清亮的嗓子。

小狼抖抖皮毛,威風堂堂地跟上。

水笙腳邊跟著狼犬,提前一個時辰走去桃花村。



炎熱晌午,這會兒留在村裏,坐在樹下乘涼的村民大多上了年紀。

老人看到他,笑呵呵問:“小後生,趙弛吶,怎麽不帶你一塊啦。”

村子每日來來往往只那麽些人,多了誰,少了誰,一眼就知曉。

水笙心下一酸:“他有事忙去了,很快回來的。”

老頭兒“噢”一聲,年紀大了,有些健忘,順著問:“你是他夫郎吧。”

水笙雖未點頭,卻鬼使神差地沒有否認。

只是心慌得很,怕被人揭穿。

村民們大多看熱鬧,聽完都笑了。

“柳老頭你記錯啦,人家是兄弟。”

“嗬,趙弛那麽大一個人,哪來這樣的弟弟,我看你們才記錯了。”

沒等村民爭出個結論,水笙飛快地邁著腿,瘸子也能沿著田地跑起來。

小狼嗚嗚長嚎,繞著他的腿鉆來鉆去,與他一路到了學堂。

*

水笙今日來得早,別的學生都沒來。

院子幾株樹,午時蔭蔽,樹下伏一人影,正是李秀才。

李文秀難得沒睡懶覺,正奮筆疾書,寫著什麽。

瞥見門外來人,笑吟吟地:“來那麽早。”

眼一瞅:“你大哥沒帶你過來?”

水笙悶悶點頭。

他進了門,擔心小狼嚇著人,讓它到屋後挑塊陰涼的地方趴好。

小狼往他手背蹭了一下,踱到後院,尋了個角落,獨自趴下。

李文秀並不驅趕,有一頭狼犬看家護院,傳出去多威風,還省得村民圍觀,落個耳邊清凈。

李文秀道:“邊上有涼茶,自己吃吧。”

“謝謝先生。”水笙給自己倒了茶水,瞥見對方杯子空了,重新給他添上。

“真貼心。”

水笙靦腆一笑,抱著陶瓷杯子慢慢啜飲。

他性子安靜內斂,素日裏與人說話相處,很少敢直視對方的臉和眼睛。

這會兒悶了,挺直腰桿,雙手抱著杯子,先盯著大門,又去看地上搖晃的樹影,看得兩眼恍惚,悄悄將視線落在灰色書案上。

一眼瞧去,看清楚李文秀並非在提字,對方疾筆如風,似乎在謄寫。

李文秀餘光從少年好奇的臉上掃了一下,笑著嘆氣。

“暑季炎熱,前些日子又泛懶,堆了數日的書需得這幾日抄完,下旬送到城內的書齋去。”

“抄書?”水笙疑惑,“為何呢。”

“自然為了掙錢,”李文秀解釋:“每月抄寫,月錢可得二兩銀左右。”

水笙睜圓眼睛:“好,好多……學生以為先生辦這學堂……”

李文秀扶著腰:“給我捶捶,腰酸。”

又道:“教小孩子來來去去念的那些不費事,打發打發時間,省的我這骨頭懶得挪不開窩。”

水笙乖乖捶著手,力道輕輕地。

“……”

李文秀:“重一些,放心吧,錘不壞,”

說完,背上的力氣重了幾分。

李文秀自顧自地開口:“鄉下沒什麽錢可掙的,掙窮人的錢,不算本事。”

又繼而哼笑:“我要掙,就去掙城裏那些有錢人的錢。”

說著,指了指案上的書:“你先生其實不靠謄抄來錢,我賣出一本畫冊,可比書值錢多了。”

比了比手指,做出一個數:“少則十幾兩,常價有二三十兩不等。”

水笙逐漸停下錘動的雙手,霎時呆愕。

往手背一捏,疼的……!

什,什麽畫能賣二十兩銀子?

他哆嗦著,怯聲道:“先,先生,能教學生作畫麽……”

李文秀哈哈一笑,擡眼看他:“想掙錢啊?”

水笙被打趣了絲毫不惱,誠實地睜大雙眸,點點頭。

“嗯……想掙錢……”

瞧他認真,李文秀哪裏忍心拿他玩笑,微忖之後,說道:“想掙錢可以,但要把字練好些,下次讓我看滿意了,就給你介紹書齋的活,每日抄得再慢,一個月也有六七錢。”

“至於畫冊,”他搖搖頭,神秘一笑:“這東西我教不來,不能教。”

若被趙馳知曉他教水笙那些東西,上門罵他誤人子弟不說,將他揍得鼻青臉腫還算輕的。

李文秀幽幽一嘆:“我再不是人,也不能謔謔你這張白紙啊。”

水笙不明白,只挑聽懂的記著。

他不貪心,聽到可以抄書,連忙擡起胳膊,乖乖舉手。

“先生,我一定好好練字。”

至於先生說不教他作畫,水笙未做他想,只認為自己天資愚笨,學什麽都慢。

若能把字寫好就心滿意足,哪裏還敢奢求更多。

從今往後,真如先生所言,一月掙得幾錢,已然很好。等將來把字練上去了,像先生這般每月二銀,可比面攤掙的錢多出不少。

如此一來,他也能給趙馳添買東西,能擔起養家的責任。

李文秀忍俊不禁:“這麽高興?方才進門還悶悶不樂的。”

水笙眉眼彎彎的,暫時拋開與趙馳分別得惆悵。

“嗯~”

給先生捶背的手愈發勤快。

李文秀被他敲得不好意思,道:“好了好了,讓外頭的人知曉我使喚你捶背,傳出去了,非得又說我不正經。”

“先,先生,是個好人。”來自水笙真摯的肺腑之言。

李文秀樂道:“嘴甜。”

難怪趙馳把人撿回身邊養,相處不過半月,他打心底喜歡水笙,與他說話輕松,不用遮遮掩掩的。

迎上少年亮亮的眉眼,又道:“放心吧,先生允你的事,一定作數。”

這年頭,書齋的活不是誰都找,那些讀書人,也並非肚子裏有點墨水就能尋到掙錢的路子。

李文秀與書齋老板算是老朋友了,水笙合他眼緣,介紹過去不算難事。

有了李文秀的保證,水笙在學堂上愈發專註。

到了堂下,他依然不休息,拿著紙筆勤勤懇懇寫字。待到下學,手腕都寫酸了,這才意猶未盡的收拾東西,背上書囊返回老屋。



白天,身邊有些人還好,吵吵鬧鬧,分散水笙的心思。

到夜裏,四周靜悄悄的,水笙腿邊趴著打盹的小狼。

他伏案寫字,未過多時,思緒被院子裏的蟲聲牽扯,抄寫的字慢慢變成趙馳二字。

水笙唇一抿,眼睛又酸了。

月色清冷明亮,石板亮堂泛光。

他無心寫字,絞著手指頭原地打轉,唇快被自己咬破仍不自知。

小狼拱著他的指尖,舔了舔,水笙這才停止揪指甲的舉動,轉去院子,把趙馳曬在墻上的蘿蔔收進竈間。

忙活至深夜,周圍靜得令人心慌。

他忍著酸楚熄燈,回到房間躺下。

不知過去多久,依舊輾轉反側。

“趙馳……”

水笙喃喃,摸著趙馳用的竹枕,默默爬起來,從櫃子取出對方的衣服。

是一件穿了有些年頭的舊袍子。

接著將袍子蓋在肚子上,埋頭輕嗅。

趙馳的氣息使得他心安,又無端躁熱。

水笙絞了絞腿腳,衣物被他弄得淩亂。

深夜,他有些失神地喘氣,頭發拱得亂糟糟的。

自覺做了虧心事,水笙臉紅如霞,抱著揉亂的衣裳重新鋪開。

整件舊袍包裹著身子周圍,像給自己搭了個窩,到處充斥著趙馳的氣息,

如此,折騰半宿的人總算漸漸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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